“何县长,那些汶山的部族有那么难以对付?”
何攀笑了笑:“铷棠将军,这些汶山的羌人与汉人交融汉化很久了,不似你们肃慎人淳朴,他们跟我们汉人学了很多,然后本身又是狡诈多变,这只怕不是随随便便能够处置好的……”
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浑身是血,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滚鞍落马时几乎站立不稳:报——!汶山郡……汶山郡羌人反了!皇甫太守……皇甫太守中箭重伤!
铷棠与何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忧虑。皇甫晏素以雷厉风行着称。王濬派他前往汶山,本是为了整肃边郡以助伐吴大业,谁曾想竟酿成大祸,看起来,步子迈得太大了。
何时的事?,铷棠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
三……三日前。皇甫太守强征羌人各部青壮赴江州造船,又拘押了十几个部族首领的子弟为质。羌人夜袭郡城,太守亲率郡兵镇压,结果中了流矢…现在我军在汶山已经溃败…
何攀脸色骤变:糊涂!汶山羌人虽表面臣服,实则各部林立,必须恩威并施方可驾驭。皇甫太守此举,无异于驱羊入虎群搏斗!
铷棠已经翻身上马。他出身肃慎,山林的作战倒也很熟悉。
何县长,你速派人回成都报信,我带亲兵先去汶山查看情况!
将军不可!,何攀拉住马缰,汶山郡城已破,羌人数万大举作乱,你这点人马……
皇甫晏若死,汶山必成大乱,都督的伐吴之策便要毁于一旦!,铷棠甩开他的手,我的前途是陛下亲自给的,不能够让陛下失望!
他一声令下,百余余骑亲兵如离弦之箭,向着西北方向的崇山峻岭疾驰而去。何攀望着扬尘而去的背影,长叹一声,也匆匆派人赶紧往成都方向奔去。
汶山郡位于成都西北,地处岷江上游,群山环抱,河谷纵横。这里是汉羌杂居之地,也是通往凉州、青海的要冲。自前汉以来,朝廷对汶山羌人便采取之策,封其首领为王、侯、君长,许其自治,只需岁贡马匹、氂牛,不扰边郡即可。
可皇甫晏不屑于此。
他出身将门,祖父皇甫嵩是平定黄巾的名将,家学渊源便是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到任蜀郡太守三月,他便以清查隐户为名,强行将蜀郡西部的夷族编户齐民,试图要将羌人各部纳入郡县体制;又以国用不足为由,加征三倍赋税,凡有抗命者,轻则鞭挞,重则系狱。
起初,羌人畏惧汉家威仪,尚不敢动。直到皇甫晏甚至到汶山来下令征发五千青壮赴江州造船,又拘押了白狗、龙桥、薄申三部首领的嫡子为质,终于激起了大变。
铷棠赶到汶山郡城时,正是黄昏。夕阳将岷江染成血色,而郡城的方向,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将军,城破了。,亲兵队长指着远处,声音发颤。
铷棠勒马高处,只见郡城的城墙塌了一角,城门洞开,隐约可见羌人的旗帜在城头飘扬。城外的原野上,散落着无数尸体,有身着郡兵服饰的汉人,也有披着毡裘的羌人,更多的则是衣衫褴褛、分不出族属的平民。
皇甫太守何在?
听闻……听闻已经退走深山了。
经过铷棠的寻找,在深山的找到了皇甫晏和他的人马。
这位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太守,此刻躺在一张担架上,面如金纸,左胸插着半截断箭,血已经浸透了三层衣衫。随军医工正在为他拔箭,每动一下,皇甫晏便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皇甫夫君,您怎么样,不要紧吧!,铷棠翻身下马,跪倒在担架旁。
皇甫晏艰难地睁开眼,认出是王濬麾下的爱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铷棠将军……本府……本府有副都督所托……
府君勿言,先治伤要紧。
不必了……皇甫晏抓住铷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本府自知……大限将至。只是有一事……相托……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羌人……并非全要反……是白狗部……龙桥部……被本部逼得太狠……你……你去寻……寻白狗部的迷唐……他……他年少时曾在成都为质……通晓汉话……
迷唐?铷棠记下这个名字。
告诉他……皇甫晏的眼神开始涣散,本府……错了……朝廷的徭役……减半……赋税……恢复旧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叹:皇甫氏……世代将门……竟死于……边郡小吏之手……
话音未落,手已垂落。铷棠有些哀伤地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现场一片死寂。夕阳终于沉入了岷山背后,暮色如潮水般涌来。铷棠缓缓起身,望着南方成都的方向,想起临行前王濬都督的话:益州之患,不在吴,不在魏,在于人心离散。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
铷棠不由得感慨:皇甫晏有将门之勇,却无怀柔之智。他以雷霆手段压服羌人,却不知这些边郡部族,表面畏威,心中怀德。一旦压迫过甚,便会如弹簧般反弹,玉石俱焚。
将军,羌人追兵已近关下!斥候急报。
铷棠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走,随我去城里,见见迷唐!
将军!敌众我寡,不可力敌!
谁说我要力敌?铷棠握紧缰绳,皇甫晏以死教我一件事——对这汶山的羌人,刀箭不如舌头快。我去会会那个迷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