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晏沉郁脸色加重:“不曾。”
顾纹轩愣了片刻,眼睛扫向其腹部下方,脸上浮现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笑容:
“哈哈,不会吧,我们都多大了,你还没失身呢?”
见谢珩晏阴沉皱眉,他笑得腰都弯下去,手连拍膝盖:
“你,你,你也太单纯了吧,哈哈,白长这么大了。”
谢珩晏转身径直离开,顾纹轩提着陌刀跟来,挡在谢珩晏身前。
注意到对方脸上指头印后,他嬉笑面容严肃起来,透着成年人的理智和作为同盟该做的考量、以及风险预防:
“穆锦安若怀了你的孩子,因着你晋王和你父王魏王、表哥尚书江元境的威望,自有部分势力拥护她。
“但她若嫁给别人,你为她付出的财物兵马、精力心思,岂不是会石沉大海,跟在你身后的我还能封回国公吗?”
谢珩晏骤然逼近一步,森峭身躯顷刻如山峰压下,黑沉沉影子碾在顾纹轩脸上:
“子民拥护的永远都是德才兼备、经明行修、出类拔萃之人,穆锦安是靠自己的能力、实力走到这步。
“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王不客气。”
扑面而来的冷气如削尖了的万年冰棱子贯穿顾纹轩肺腑。
他手捂冷飕飕胸腔,另一手把陌刀抱在臂弯,手啪啪拍自己嘴巴,都快扇出冷气流:
“是我失言,这不是如今她地位高,我心里叹羡,总忍不住酸她两句嘛。”
谢珩晏绕过他,大步流星地向月洞门走去,脚下带起一阵风,吹得褐色枯叶打着旋飘向空中。
身后人手拉着破洞袖子裹紧手腕,把冷风隔绝在外,女孩抬头望着如雨点小、但缀满一树的枯叶和夜色融为一体,遮住头顶明月,淳朴眼睛没一点光亮。
沈志高踩着亮晶晶薄霜,在青石板上跐溜滑几步,超过前面慢腾腾走路的崔家家仆。
她还没靠近雄伟宫殿,就被最外边路段巡逻的士兵蒙闻拔刀挡住:
“何人敢夜闯宫门?”
沈志高左右转头和向后看看,踮脚凑近蒙闻耳朵,低声道:
“听说朝廷在特招兵器能工者和神童,我潜心研究三年,终设计出可以喷火上天的武器,劳烦您通报陛下。”
蒙闻上下打量她,话也荒诞地敞开说:
“朝廷只招一次性、几个月就能做好武器的新人,也只收今年研发的武器。”
沈志高似准备一鸣惊人的眼眸暗下,她手捂着袖筒里的武器图纸转身,走了两步又跑回来,脸上满是执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助于朝廷,就算是四年前开始、现在才试验结束的武器,也该得到重用。”
蒙闻后方那些人像看白痴一样取笑她,还鄙视地往后站两步:
“哈哈,三年才能设计出武器的人能是什么天才?”
“你要真有本事,早就受县令、刺史举荐到朝廷了,怎会几年还没混出个名堂?”
蒙闻慢慢把刀收起来,插到刀鞘中:
“你衣着简朴,嘴里一股咸菜酸菜味,有钱研发武器吗?”
沈志高手搓了搓破洞袖口,转身背对蒙闻,两手做喇叭状挡在唇两侧,大大呼出几口气,随后手捂嘴巴转头:
“那是因我把钱都投入试验了。”
蒙闻张嘴打个哈欠,后面人不耐烦地轰她:“去去去,别骗人了。”
咯吱车轱辘声传来,沈志高脑袋和上半身朝右倾斜,从挡着她视线的蒙闻等人手臂探到其后方。
她朝一辆马车挥手大喊:“我是来送武器的。”
车夫“吁”了一声,给车内人递话,很快招手示意蒙闻过去回话。
蒙闻跨大步似地一跃就是一丈多,几步跃到马车前。
他笑呵呵拱手,把沈志高和他对话如实复述一遍。
车夫掀起帘子,沈志高一手举高,大力挥了挥。
只见马车停在路中心,崔岭如山峰高而宽的身躯横在车内,他后面是什么她都看不到。
崔岭口嚼槟榔,两手捂着鎏金暖炉,手指缓慢敲手柄:
“三年太慢,也不够新,不够流行,让她离开。”
蒙闻慢悠悠走回来转述崔岭所言,他一张脸沉在树影下,嘴角微微弯起,意味不明地嗤笑:
“前几日我放了几个人见崔岭,他都这么说,也让我如此说,否则我敢把你拒之门外吗?”
沈志高失落“哦”一声,她走几条街,拐过十几个墙角,穿过各种前后门,进到一处偏僻宅院。
她手抖抖衣裳霜花,推开屋门走进去。
屋内摆放着一张三条腿的三角桌,两凳一小床。
床上头发花白的妇人手撑着床探头,身子往起立一点:“如何?”
沈志高连忙跑过去扶起她,说出事情经过后叹气:
“姥姥,您为何不直接把武器卖给秦王?”
妇人鲁高升后背靠在硬床头,咳咳几声,怀着最后一丝期待的面庞流露出失望,彻底死心:
“晖帝昏聩,但道听途说不如亲自看看,免得我们选错了人。”
她手摸摸沈志高后脑勺,唤她乳名:
“沦波,从今日起,你随你姥爷云舟姓云。
“汉董仲舒有言,部星三百,卫星三千,姥姥为你许字卫星,你带上盘缠和鲁氏传书,快去找秦王。”
沈志高双手抓住姥姥粗糙、布满皱纹的手背:
“姥姥和我一起去。”
鲁高升掩面咳嗽,血腥味从她指缝溢出。
她吊着一口气,珍惜目光凝注在桌上厚厚一摞图纸上:
“我们大盛向来走的是士农工商发展壮大的文明思路,而敌人从来都是屠烧盗掠、灭种灭史的下作循环思维,你速速离去。”
沈志高抹了把泪,将头发扎成丸子头,粘好花白头发和白胡须,在脸上画好皱纹。
她将图纸装在设有机关书包的木桶拎起,捡起一根木棍:
“姥姥,您等我回来。”
鲁高升摆了摆手躺下,背对沈志高侧卧,听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脑袋猛然下垂,脚蹬了两下,睁着眼浑身便不动了。
沈志高佝偻着背行至城门,持木棍拐杖敲地,把黑色破碗递到守卫跟前,哑着嗓子:
“我今日没吃饭,您赏我两个铜板。”
守卫一巴掌扇开她手:“要饭要到我头上了?”
还没说完,一股酸臭味道扑鼻,他拧眉手捂着嘴:
“什么味道?”
沈志高咳咳几声,咬破口中包裹着胭脂的拇指大的包子,手抚心口:
“我捞泔水晚了些,没赶上出城时间,您通融通融,让我在城门下睡一晚。”
守卫离她八步远,但也没愚蠢到半夜开城门放她出去:
“那你睡吧。”
沈志高找了个避风角落坐下,头倚城墙,半合着眼观察各处。
打更声一次次响起,叫醒了该交班的守卫,也叫醒了太阳公公。
咯吱一声,城门打开,红光照进城门洞口。
新守卫蒙闻查验进出城的百姓携带物件等,打开沈志高破背篓和木桶。
望着一堆残羹剩菜,他哇一声差点呕出来,挥手放行。
沈志高拄着拐杖在阳光下慢行,待消失在守卫视线中,随她越走越快,影子发了疯地追逐她脚步。
她拔腿朝东南跑,躲进青枯并存的终南山,骑上她研发的木行车,两脚蹬着车轮,从弯弯曲曲小路跑过。
眼前水位渐宽渐高,水流湍急不少,她沿石桥走到对面村子。
此处地面铺满石砖,屋子皆用石砌,门前栽满桂花树石榴树,排排整齐红色屋顶倒映在水面,渲染出一幅秀丽画作。
沈志高走到岸边,两手捧水洗脸,又去井边打桶水。
刚舀一瓢水喂到唇边,腐臭味道刺得她鼻腔发酸。
她垂眸仔细看,几根白色、黄色、灰色毛发飘在水面,葫芦瓢边沿挂着一根细长尾巴、两只小耳朵。
沈志高“啊”一声,但没喊出来,观每条路上都有提着菜篮、和拿着镰刀锄头、笑着用汉语方言熟络问好的黑发黑眼、着交领衣裳的乡亲。
她起身走近门前挂写着黑色“秦”字红绸的一户人家,手拉铺首衔环?叩门。
里面人从门缝瞄几眼,才开门。
沈志高眼睛快速扫过院里三人面貌和衣裳:“你们是大盛秦王的人,住在这里多久了,会说宣州方言吗?”
为首谢绍钦黑发透着淡淡莲花香气,小吊梢眼下的黑眼珠不动。
他温柔笑起来时没精心打理和修复的容貌有种憨直感:“在下原垣条,字河韦。”
他当即走近石桌铺纸,提笔默写,用宣州方言给她念出来: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此乃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是秦王给我们的接头暗号。”
沈志高见他字写得不错,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谢绍钦手指自己一身行头,和身旁开刀后、淡蓝色眼珠就变黑的腾亥和下徳低:
“这是我儿子鸿山,在家族中排行老八,幼女曾芳。
“我们都是黑发黑眼,也穿着绣柿蒂花、桃花纹、日月纹等的交领衣裳,自是大盛秦王的人。”
说着他举手和路过门前的妇人打招呼:“石大娘去隔壁摘菜啊?”
和他容貌相似、身体较肥胖的妇人憨厚一笑,显得贤惠不少:
“是啊,小河韦,待我腌了酸辣白菜,送你一坛。”
谢绍钦迈着罗圈腿走两步,抱拳拱手:
“谢大婶,我娘最喜欢吃白菜了,我爹喜欢吃河鱼,待他做了鱼脍还您礼。”
妇人手拍着篮子,边走路边回头笑道:
“好好好,你从小就注重小礼节,我们全村千户人都喜欢你。”
谢绍钦端来一杯茶水递给沈志高,向她伸出大掌:
“一路行来累了吧,喝口热茶,你把图纸给我,我交给秦王。”
沈志高抬手用袖子擦脑门大汗,余光掠过厨房背对她而坐、往灶底添柴、手拉灵活风箱煮肉的虎背熊腰老头。
她乐呵呵道:“谈不上累,李白有言,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虽忙于工学,但没忘了我们大盛气节。
“我们是沿着外面这条扬子江芜湖去敬亭山找秦王?”
站在南方位的谢绍钦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
他把下徳低拉过来,从玻璃罐中挖一勺乌黑秋梨膏喂进她嘴里,语调悠然:
“这是李清照的诗。
“芜湖鸠兹不在这里,也不在下游扬子江。此处是玄扯汝河。
“秦王也不在‘昭亭山’。”
沈志高尴尬微笑:“还是秦王手下的人博学,了解我们大盛文化。”
她扭头望院里梧桐树上的鸟雀和挂着的各种彩色绸带、远处群峦:
“秦王曾在攻下秦巡关后作诗一首。
“水洗天光彩绛遥,琉璃桥畔万霞绦。高峰百鸟歌悠远,凤翥梧桐祥瑞昭。此处真是应了她诗中美景。??”
谢绍钦端起那杯给她的茶,自己咕咚咕咚喝个干净,一展折扇,悠哉轻笑:
“这遥和昭属二萧韵,绦乃四豪,此诗既邻韵,又出韵。”
腾亥和下徳低则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只傻傻吃糖,沉默不语。
沈志高视线从二人嘴巴收回,连连拱手:
“是我们大盛人无疑,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秦王。”
谢绍钦左右手牵着腾亥和下徳低出院。
沈志高走到桥边回头。
见浓黑烟雾从千家屋顶烟囱升起,仿佛黑色岩浆张牙舞爪地喷向四方,罩住大半天空,又宛如阴暗地狱中的恶鬼翻上了人间,耀武扬威地扫荡着每寸土地,四处无一只鸟雀。
热腾腾气息隔着老远从铁锅中飘来,她无意识捏紧鼻子:
“尚未至晌午用饭时间,村里人在煮什么?”
腾亥嘴角牵起一抹诡诈邪祟的笑容:“肉。”
下徳低提着裙摆转圈圈,凑到沈志高跟前,鼻嗅她手腕:
“他们在庆祝胜利。”
沈志高莫名排斥地缩回手,背在身后,正低头看下徳低,脚下一个不小心被绊倒。
她膝盖磕在坚硬东西上,疼得哎呦一声。
谢绍钦双手扶她。
她一晃眼看到一堆骨头,叫声尖锐:“啊,什么东西?”
几十个村民跑过来笑盈盈鞠躬,俯身捡起骨头,走进辉煌高厦,将骨头有序立起:
“我们村做的是屠宰生意,这都是些羊、猪、鸡、鸭、鹅骨头。”
沈志高手拍拍胸膛,松口气:“原来如此。”
谢绍钦温润笑道:“你若是饥饿,可以吃饱再出发,自家人不必客气。”
腾亥面对她站着,手局促摸衣裳,眨完眼垂个首,脸色再飘层红,那叫一个含蓄腼腆:
“姑娘,我爷爷说对自己人定要好,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说。”
他手指远处风水宝地:“我爷爷就安葬在那里,旁边那周正又威武的雕像就是他。”
从上流奔泻而下的河水如半壁重砸在石头上,砰砰声似暴雷敲在沈志高心脏。
她胸腔外的衣裳微微起伏,瞟一眼有专人打理的墓和着昂贵衣裳的雕像,迈着发软的腿急速前行:
“我们快点去找秦王。”
谢绍钦转身面对她,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茶香的气:
“好。”
沈志高嘴角漾起笑容,上马沿河行约半时辰,耳边传来微弱求救声。
她手挡额前强光,看河对面躺着百来位男女老少。
壮年男子见老人喝水,他也想给女儿舀水喝,但酸痛身体没一点力气,往井边走了半步就晕倒。
同样发高热的三岁女儿扑来,满脸是泪地拉着他手,方说几句话,就因呼吸急促而猛咳:
“爹,娘睡着了就再也没醒来,您别睡。
“秦王才刚给我们分了二十两银子,我一直馋糖葫芦,但我现在不想吃,我拿钱给您买药,您等我回来,咳咳咳,咳咳。”
她小手托着银子,一手撑地面,使劲抬膝盖,摇晃着站起来,跌跌撞撞朝前走一步。
扑通一声,她晕乎乎脑袋坠在父亲胸前,头顶母亲缝制的漂亮虎头帽掉落滚到河边。
小女孩手摸稚嫩面容上因毒疫起的红疙瘩和烂疮,目光饱含天真:
“好疼,我这么小,从没做错过事,为何要死?”
旁边老人咳嗽几声就没动静了。
崔柔探他们呼吸,手指一抖,惊骇面孔呆了呆,随后爆哭声激得水浪飞溅:
“娘,爹。”
其他百姓恐慌起来:“从清晨到现在已死了三十位老人,十个孩子,三个壮男。”
几个从西大岐州往东经过大金州,翻过终南山、行至大梓州西南边界的经商女子男子大喊:
“都别喝水,有毒。”
“遮住脸。”
张福兴用剪刀剪下半截云锦衣袖,遮在自己脸上,酸痛腿脚一个踉跄,朝后栽倒,宝石蹀躞带磕在石头上,划出几道印子。
想她起早贪黑经商多年,终有一份家业,平日也乐善好施,难道要命丧此处?
她眩晕眼睛望着没剩下多少、愈发混乱的人群,用力吼,但声音根本传不了多远:
“各地郎中被暗杀、毒杀,大岐州下设五十州、大金州三十州所有药材被人收走,终南山草药连根都没了。
“这瘟疫来得蹊跷,快去给盛安朝廷和大梓州秦王送消息。”
崔柔抱着父亲身子,另一手抱紧儿子,她脑袋贴紧母亲腹部,唇贴在女儿脸蛋。
旁边人拉开她:“小心传染。”
崔柔推开几人,手慌忙搓孩子浑身,想让凉下去的血热起来,但那身体比冬日广阔冰面还冷。
寒风吹着她绣花衣裳飞舞,圆润身体仿佛一瞬间就变得空荡荡起来。
形销骨立的她背后弯下去的硬骨顶着衣裳凸起,两拳捶打地面石头,手背红肿紫青。
她哭声似生子那天剜碎胞宫心脏、血管从腹部胸腔震出来般惨烈剧痛:
“我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付出血汗、精心呵护几年的孩子没了,没了啊。
“我好不容易经营了一家酒楼,老爹、老娘、叔叔、婶婶、儿子、女儿还没享福,就都没了。
“是谁如此狠毒,要残害我们无辜百姓?”
沈志高手攥紧背篓带子,一鞭“啪”地拍在马背,想返回石桥去河对面。
一个黑影霍地闪出,逼得她所骑骏马前蹄腾跃,朝后仰去。
她脚抽离马镫,后脑勺和背朝地面摔去,瞠目大喊:“啊。”
剑刃寒光刺进她眼,她被迫闭眼。
耳边那人声音宛如从地狱传上,邪陂至极:“跑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