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降嘶吼声停下,恍然大悟般拧眉,原来谢铭反抗他后臣服,说想走遍蓿阂土地,是在绘制部落聚集地。
谢铭死时将地图带在身上,穆锦安拆下谢铭铠甲,发现图纸和谢珩晏暗线绘制的图一样。
葛降一颗心完全被愤咤占据,但久久爆不开、死不掉。
他铠甲下的血衣碎成一片一片,肌肤上是数不尽的抓痕,有老人的,有小孩的,有断臂用牙咬的,有目盲用脚趾抠的。
每个人不是问他要娘、就是要爹、兄弟姐妹、每个城池上万人性命。
他除了哼哼唧唧,马蚤三良叫唤饶命,什么也做不了。
失禁的羞耻感让他把脑袋埋在地上,蛋蛋被小孩捏爆、小火柴被女子剪断那一刻,他朝天窜起,一声尖叫把远处豹子吓得退回。
葛降被人拉着倒下,脑子已没意识,他目光呆呆,趴着、跪着、躺着、侧着、站着任由仇人蹂躏。
一刀又一刀,他曾屠杀的大盛百姓血肉有多细,他就死得有多细密。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渡世往嘴里塞饼,口咽牛奶,半臂揩脸上鲜血。
他趴在马背上注视回家路,一轮清月映在血泊中,渡世抬头望奇怪天象,一手指日,半臂指月:
“庆王您看,日璀月穆照乾坤,龙禹宸星擎锦勋,曦光借炎覆敌军,淮河民安定万郡。
“‘承盛德,公故国,庆双全’,承盛公主的女儿淮曦女官降世了。
“痦哥哥,你不用叛国做贼,我们就都能跟穆锦安回家了。”
炎军女兵和男兵们齐刷刷将视线移到穆锦安脸上,皱着眉仔细回想渡世所言。
大盛很多百姓抬头望天,面上都是心愿成真的欣悦,几个小孩拍手,围着穆锦安奔跑:
“庆王每年占卜都说今年日月同天时,我们就能跟大盛女官回家,我们终于回家了,回家了。”
炎军耳边响起另外几个孩童哑泣的稚笑声,和身负重伤的百姓低沉哭笑声,一阵“呱呱、哇哇”叫声从天边传来,其音凄厉、哀婉。
形似三足金乌的吉祥黑鸟掠过红云,盘旋在一座座墓碑前。
穆锦安蹬着马镫的脚踩空,脑袋朝下,半身倾斜,重重跌下马,眼前一阵眩晕,视线陷入暗黑。
她心没有节奏地狂跳,快慢都把控在未知惧惑中,神魂意志似从骨肉中剥离,疲累身体和地面快相贴那一瞬,有只大手接住她。
穆锦安在朦胧景象中望那龙禹山,龙首擎日,龙尾托月,光辉照亮山下万墓,无数黑影摆动。
那是当年战死的玄州兵。
只见一人策马跑来捞起她,唇贴在她耳边:“乖,锦儿别怕流血,只是昏迷几夜,我带你回家。”
她后颈挨了一掌,被那人揣进大氅抱在怀里。
她后背贴着那人心脏,她的心跟那人心连在一起,发出整齐跳动声。
她跟着那人跑了很久,风雪肆虐,追逐声传来:“你交出穆锦安。”
“除非我死。”
穆锦安迷糊睁眼,小脑袋探出大氅,对面敌人凶神恶煞,站在断层小山崖前不肯让步。
她抬头瞥抱着她的那人戴黑色面纱,还没看清对方眼睛,一支箭嗖地射来,马摔下矮崖,那人额头撞在桃树晕过去。
只听“叮铃”声响,穆锦安两手抓那人剑铃揪下:“你是何人?为何救我,快醒醒。”
她方要揭那人面纱,脖子又挨了一掌,头晕昏倒。
谢珩晏将穆锦安搂在怀里,一手摸她额头,摇了摇她手臂,唇贴在她耳边:“锦安,你怎么了,醒醒。”
穆锦安猛地掀开眼皮,怔怔望远处墓碑,茫然中看见亡魂跑来,两手攥紧她脖子:“埋在山下太冷。”
“我想女儿了。”
“我想回家见母亲。”
穆锦安胃气似中断在腹部,喉咙那口气是从寒雪中传来的,除了冰冷就是致命。
她战抖着推开谢珩晏,双手抱紧玄州兵墓碑,已用尽所有力气忍泪,铠甲上的血却在泪滚下时似撕成条状,连着她内里的心一起扯开,过往所有坚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什么理想、骄傲、无情都被一种叫做善良的东西攥住命脉,毁得彻彻底底。
静谧天地中唯有她一人无奈声,是遗憾、怨恨现在无法回到过去改变结局。
她连续低头:“对不起,是我害死你们。”
“穆宸为救一人,害死这么多人,你这祸国灾星该死。”
玄州兵不断从墓地涌出,问她要母亲女儿。
那声音以大树扎根的强力落在她每寸神经,不停回响的哭声激得她脑袋轰鸣。
穆锦安双手按着虎王盔,可指责、诅咒还似烈火灼着她脑部神经,烧得她头快爆炸。
她跪着扑到前方,一头“通”地重撞在墓碑,拳头用力捶石碑,手指鲜血把墓碑染红:“为何是我?”
谢珩晏急忙握住她手背,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捧着她脸,抬手轻拍她后背:“窈若,你怎么了?你别这样哭。”
穆锦安双手抓住谢珩晏手腕,快捏碎他骨头:“我,我……”
谢珩晏摘下头盔,耳朵贴在她耳边,认真听她说话,就只听到我字。
他视线锁着她泪眼,拇指掐着她人中,另一只手握紧她手臂,手背都在发抖。
不知不觉间,泪冲掉谢珩晏脸上鲜血,他喉咙发出的沙哑声颤涩:“公主还在,公主还在。”
穆锦安眼中有了一点星亮,断断续续的哭声慢慢收住。
穆宸走近想拉穆锦安起来,方伸手,背后传来:“妹妹。”
穆锦安从谢珩晏手掌中抽出手,摸着穹窒的心口,眼睛倾向黑城。
嘎吱声似响起,那两扇高门推开,明光甲男子骑马而来,她手指微动。
穆景翊一跃下马,跑向穆宸的步伐虽紧促,脸上却带了几分从容。
只有熟悉他的穆宸才知道,这是二人相处久了的熟络:“父亲,百姓已知玄州大战之事,现可让妹妹进城。”
谢珩晏侧过头,一张血脸浸在墓碑阴影中,眼中阴戾加重,方才听穆锦安说对不起,他就很不舒坦,为何连穆景翊也要无形中给她扣个罪人帽子。
穆宸没注意到穆锦安和谢珩晏眼神,只是听到熟悉声音,就立马收手转身。
他两掌拍穆景翊肩膀,又捏住儿子肩膀提起,慈爱笑容中夹杂着几分自豪:“你胖了三斤半?”
穆景翊仰面挑眉:“父亲说得丝毫不差。”
那语气透着自信,充满底气,和他手里有多少兵马财富,是什么地位没关系。
当然也是一个人在没有拥有这些的前提下,会渴望的归属感、认可感、被关怀感。
代迪撸起袖子,脚狠狠碾压石子,谍影一刀戳在地上,尘土飞扬。
嬴国强拿着陌刀“啪啪”拍粒薄脑袋。
彭拓疆揪下一把假胡须,落生攥紧了拳头。
唯父子二人没察觉到异样,因为这就是他们的习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穆锦安指尖轻颤,朝掌心叩去。
儿时玻璃般的心和成年后坚韧铁心同时被一句棉花般软的话击开,空落落感放大了失望,但心跳着跳着就有了一团火。
碎裂镜子粘在一起是能勉强看到人,但破开的铁板只有重铸才能坚硬无敌。
穆宸将穆景翊放下,拉着他转身,眼睛从上到下、左右前后看一遍,又让他转了一圈,眼睛迟迟未移开:“你没受伤吧?”
穆景翊手臂搂穆宸肩膀,一手拍胸膛:“父亲放心,儿子不曾受伤。”
祈永冀大圆眼睛瞪着穆景翊,能不能滚?
穆宸转身走来,俯身一手拨开穆锦安鬓角十几根白发,抬手想拭去她脸上鲜血:
“锦儿,经历大战,难免惊悸,你母亲早已离开,我让人探过墓,那确实是她的尸身,你先回营帐。”
气氛低沉得可怖,嬴国强、代迪、谍影等众多女兵,还有岳振光都盯着穆宸,手中刀无意识收紧。
粗糙指腹掠过穆锦安面庞,她并没有局促,也没在得到渴望很久的东西时有多激动,而是感到一种烧红的陌刀朝脖子割下,皮肉到心都非焦即血淋淋的危险。
她垂首躲开穆宸的手,手指按住刀刃,摩挲着最锋利的一面,指腹却没流血。
穆宸手指僵在半空,他黑李果般眼中的仁在从穆景翊眼中转到穆锦安身上时,那股浓烈已无影无踪。
他眉目阴沉,转眼瞧谢珩晏眼神像是杀急了不认人般凶狠。
他不禁股栗,往后站去。
谢珩晏大掌捂住穆锦安眼睛,她救回百姓,完成心愿,念起母亲。
穆宸竟跟她说谢荣德早就亡故,这不是存心气人吗?
他不信穆宸活到这个岁数还能如此单纯。
谢珩晏一掌击穆锦安脖后,她闭上眼,他抱穆锦安上了马背,语气毫不客气:
“穆将军,大战时你不在玄州,为何不告诉穆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