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觞也跟着他们掉头,三人策马狂奔几步,耳边传来“吼”的一声。
他们回头倾身躲避,余光中穆锦安手中弓弦还没从圆形恢复到半月形,箭就已“咻”地扎在他们脖子。
鲜血上溅,他们挤着眼睛想把血弄出来,一鼓作气地反杀她,但嘴比脑子实诚:
“穆锦安,饶命。”
几人从马背飞出几丈远,背砸在地,后颈箭头钉在地面。
只听“嗷”一声刺耳,远处深山中的狼整齐摇着尾巴退后。
几人惨叫声也让蓿阂兵扔下武器,炎军追上来包围他们,他们举起双手下马。
马蹄下的跋嵱奄奄一息,他吐出半口气,等穆锦安来跟他炫耀胜利,但不见她人。
他当初挡住跋腊,是想来招“欲拒还迎”,奈何谢珩晏眼里只有子民,根本没瞧异族女子。
后来他用跋腊诬陷穆锦安是细作,还意图待穆锦安死,就让跋腊去引诱谢珩晏,生下大盛皇室孩子,他再占据大盛。
今日,他终送上全部精壮士兵的命。
脖子挨了代迪几刀,跋嵱三白眼迟迟闭不上:“穆锦安死了吗?”
这一战可算是为百姓报了仇,炎军抹去脸上泪珠。
粒薄把嘴里的泪和鼻涕吐出,那骄傲语气真让人觉得他在穆锦安脚下当过狗:
“我是穆锦安前夫,你们谁敢杀我?”
若在以前,他是看不上这个名字的,如今这个身份仿佛成了他荣耀。
炎军轻嗤笑了笑,脚下却移动,给穆锦安让出一条路,又抬着眼皮瞄谢珩晏。
谢珩晏垂着的眼眸没一丝温度,眼前、面庞哪哪都是阴影,周身凝着凌厉杀意。
穆锦安脸庞快要被谢珩晏盯穿,她默不作声,骑马走来,停在粒薄旁边,跟在她旁边的男兵全都停住,又往后退半步。
粒薄使劲抬头,手去拉马镫,又抓穆锦安靴子,张嘴露出牙齿。
这个笑容,他在盛安最能伪装时都没给烁帝露出过,陈王抽他时,他都没装过一次,想问葛绛借兵时也没装出来过。
可见女子站在高位的魅力有多吸引人。
“锦安,你父亲护住我部疆域,你再救我一次,帮我一次,我保证乖乖听话,不再滋扰大盛,我做菜给你吃好不好?”
代迪和众多女兵愣住,权力还真是好东西,那她们定得拼命朝前奔,给自己和后代女子搏一个公平机会。
男兵们手指挠着鼻子,在谢珩晏注意不到的视线中,朝穆锦安绽放最有涵养的敬重、崇拜笑容。
穆锦安抬起陌刀,没垂眸看就摸准粒薄脖子。
刀刃碰着箭矢,“铮”一声,粒薄从脖子到心脏、腹部、裤裆、小腿都战栗起来。
万蚁蚀骨的疼教他满身是汗,他扭着身子翻滚两下,泪灌进嘴巴,也没扯着嗓子嚎,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好欺:
“穆锦安,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是女子,最心软了,你饶了我,好不好。”
炎军战斗许久,此时都很疲累,部分女兵和男兵处于“惊则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故气乱矣”的战后惊悸创伤状态。
她们、他们听完粒薄这句话,都无语且不屑地笑了笑:“大盛女子只对善者心软,对敌人那是毫不留情。”
粒薄脸色暗下。
穆锦安五指握紧刀柄,沾满血的手背青筋纵横,她手臂上举,刀刃寒光四溢,如月辉布满炎军眼瞳。
她朝下挥刀,一阵刀风刮得炎军快睁不开眼,众人目光随刀下移,和粒薄愕惧视线对上。
粒薄动着唇,第一个字还没说出,陌刀就“砰”地砍断箭矢,血喷溅他一脸。
他脸唰一下煞白,脑袋先弹起,后脑勺着地发出“咣当”声,短暂剧痛后一阵麻木。
就这样他还没晕厥,两手捂着脖子,眼睛紧紧盯着穆锦安,喃喃声一点也听不清。
但那个口型是很简单的“为什么”。
听穆锦安连戏弄语气都懒得给:“粒薄,是你的祖父设局让你为质,如此,他们便能找个由头攻打大盛。
“他们早就留了一个能继承欷雀首领位子的人培养,掳走你两部士兵的陈宣是你们族人。”
粒薄眼神稍呆滞,片刻挺身,挥双手去抓穆锦安靴子,脑袋摇如拨浪鼓,此刻竟能发出一点哭声:
“这不可能,我祖父和父王是爱我的。”
穆锦安朝他脖子挥刀:“他们若告诉你,这戏不得露馅?你猜到,若公布,还如何佯装自己是受害者,洗清罪孽呢?”
粒薄背靠在地上,身子上下左右地跐溜,两脚乱踢:“我不信,没有。”
不信,何必哭得如此绝望?没有,穆锦安在渠和暗指陈宣是何人时,他为何灰溜溜地拿被子盖住脑袋。
这些年他一直怀疑族人,但还是要给大盛扣上罪名,贼喊捉贼地说要为部族讨公道。
克达尔死前说查穆锦安,就是在嘲笑他。
粒薄望着乌云渐散的天空,泪从眼角滑下,滚落在脖子挂着的狼牙和金珠上。
他朝穆锦安伸手,脸上比其他人死前多了一分傻吊骗子笑容:“我们来世。”
“我穆锦安见你百次,就杀你这大恶贼千次。”穆锦安再次连续用力挥刀。
咔嚓几声,鲜血四溅,炎军和远处城楼百姓个个手撑着眼皮,仔细观赏这一幕。
比起当年蓿阂和欷雀残杀大盛百姓的血腥场面,这样的刑罚对粒薄来说简直是赚翻了、太痛快了的享受。
他没感受到什么叫目睹亲人被凌辱,无数同胞殉城,祖祖辈辈辛苦建出的家国烽火连天,他没遭到他们在敌人手下受过多少非常人的折磨就死,真是不公。
粒薄胸膛和脖子分开,那双眼还不甘地凝视着穆锦安。
代迪把他脑袋踢到远处,又捡回来,拴在穆锦安身旁那匹马背。
粒薄逼族人签死契,为私心不停打仗,残暴虐奴。
他当初和萧婉不约而同地传谣,说穆锦安和谢珩晏关系不当,哪有一点赢的资质?
听马蹄声靠近,葛降抬手挥去尘土,仰头望马背上的女子,他张着想吞下大盛的嘴,声音软软糯糯:
“穆锦安,我投降,求你饶我,让我迁回最北边或最西北边,我发誓永不侵大盛。”
穆锦安四肢酸痛,一双手都在发抖,鲜血顺指缝流下,她甩掉血,一勒缰绳,骑马绕着葛降转一圈:
“葛降,声东击西,迂回杀敌,调虎离山,斩草除根,你没学明白?
“统元年间,本王就发誓,要你父子二人和屠杀我大盛子民的凸居贵族、士兵血债血偿。”
梦屠域抬蹄刨草,葛降猛吸一口,草卡在嗓子,上下气要通不通的滋味太憋闷,他一张脸紫黑。
穆锦安第一局就告诉他浅薄的“声东击西”,他为何不记教训?
喜欢残杀的他也怕死,转而厚颜无耻地给谢珩晏示弱:“晋王殿下,我投降,你留我一命。”
谢珩晏脸上的血还在滴,他微闭眼,复而睁开,眸光如虎目锐利,黑眼盯准葛降脖子:“本王让你数着日子活,你忘了?”
葛降笑脸僵硬,脑袋朝后顶,被代迪马蹄挡住逃路,他嘴里一直在喊饶命。
谢珩晏持陌刀从地面挑起葛降,将其扔在跑出城的大盛子民脚下:
“三年战乱时,大盛子民死得有多惨,葛降、宿觞、祝无简就得受同样的痛,让他们跪在龙禹山,朝玄州兵磕头。”
葛降重跌在百姓脚下,方要爬着跑出,人群将他围死。
他被人踩中脖子,大腚撅起,趴在地上,满脸是泪地抬头:
“你们别碰我,我可是蓿阂贵族,给我留点颜面。”
他这羞羞答答的样子不是招人“提手三个口一个木”吗?
大盛百姓用树叶包住的瞎眼瞪大,还是没看到葛降眼睛。
他手摸索着操起一根木棍,往葛降拿他练箭、箭矢射瞎他眼的手腕伸去,找了许久都是很僵硬的甲胄。
受了这么多年委屈,他实在没耐心找葛降手腕,拿着棍子朝一处缝隙捅上去:
“你拿我练箭,射瞎我眼睛,你真当自己是佛?”
“砰”一声,葛降裤裆分成两半,一股血溅出来。
“啊,住手。”他爆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响,摇着腰部下方左右扭动。
这么多人在此,多么严肃的场合,他竟能摆出这种样式?
这不是找弄吗?
真他跌贱。
众人摁住他四肢,攥紧快被他吞走的棍子,使劲捣了捣。
“我错了,我不该凌辱大盛人。”葛降狞犷面孔雪白,他越是反抗,迎来的报复就越重。
他被人揪着头发提起,脑袋到处都裂开缝隙,血湿漉漉一片。
百姓一直撑着他牙口,不让他咬舌自尽。
几个男子捏碎他下颌:“是你用大盛人威胁谢铭,他才出主意掳走穆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