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百二十寿,修士筑基倍之。证真十甲子。
瑞蕊此人,与杨暮客年岁几近。小了几十岁。若在人间差别巨大,入道修行则不足挂齿。
他已入道两甲子有余。初入山门,家中还有老父老母,他是家中幺子,最受人疼那位。
百二十岁有余,修行之事全心投入顾不得许多,未曾想过家中,不曾思念父母。
然存思感念之关刚过,外邪便至。家中老父老母亡故消息迟滞数十年,兄弟姐妹死讯更是接踵而至。侄儿侄女,亦是已经……大半不存于世。
他下山一次,比那些侄儿侄女还年轻。家中后辈也再无人认得他。
情上心头,难舍难离……条诚真君显化外邪,竟然蹉跎了几十年,他离寿终都没几日了。
勘破心关,这一瞬他似凡人瞬间老了数十岁。少年郎面貌变作一个佝偻的中年人。踉踉跄跄离了后山祠堂,去寻他师傅去。
他跑到院子里,师傅不在家。走出心关后,他本要将好消息最先告知师傅。但师傅留信一封去忙了,忙着过几日的大醮之事。
观星一脉要举办“观星齐平礼天大醮”。门中小辈几乎都动起来,去修剪植被,打扫屋瓦。
他们这引导一脉的别院,清净得很。
紫寿徒孙瑞芳过来喊他,“东子!东子!快随我去,搭云桥那还缺人,师长都分派好了。你出关了就别忙了。”
这中年人被人喊了一声东子,愣住许久。上丹田灵台臌胀,好似魂儿都要被人叫走了。肉身早已经修成纯阳。生阴这一刻开始了。
“就来!”
瑞蕊足下生风,随瑞芳直奔山道而去。
上清门山中清风徐徐。
杨暮客恰时还在书写命功要领。
“七魄乃七情,七情藏五脏。五脏行五气。命功意在长寿,意在长生。若多情自毁,则肉身有疾。寿元既定,医病损命。寿时愈短,此乃为道日损是也……”
寿命既定,将修行的时间用在纠偏之上。这不就是寿命变短了么?很简单的辩证道理罢了。
杨暮客放下笔,感慨自己纠偏当真快。长了,也就是个三五年。短了放个屁的功夫罢了。旁人如何纠偏,他不得而知,但他没把他纠偏的过程录在纸上。
他命儿好,赶上了天地变幻的时运。日后哪儿有那么多变化可言?
总不能叫自己的未来徒儿学他一般,惹了不高兴就要冲出宗门,打砸一番尽情撒野……啥也不是。
惹争议的,不确定的,杨暮客一概不记。只说那些已经成型的道理。
说完了,这一个脑袋自然就从经阁里回去,回到肉身上。
杨暮客两手捧着一本书。
他方才已经见过诸多宗门以元磁稳定之地,再生产灵韵,催熟灵植的过程。
“小师叔您不必全懂。可以放下了。”
“嗯。这个东西对治理浊染还是有用的。知晓此地灵物诞生,如何催熟,也方便知晓灵机变化方向。下面学甚?”
“晚辈出一引导术的题目,考考您。您若懂了,便不必继续观经。”
府宽手指点了一下杨暮客手中的书。
俩人瞬间飞入云层。
云层狂风猎猎,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往下坠着,底下是一片苍茫大地。翠绿连成一片,褐色堆积,墨色星点。
一家宗门盘踞在一座高山之中,用云雾隐去了自家山门。
炁脉流光溢彩,穿梭在大气之间。
“小师叔,此地灵炁消耗几何?产生的浊炁何处排出?入地后是否阴阳合和……”
杨暮客那聪明的小脑瓜迅速转动起来,精算着这块地貌属于哪一家宗门。套公式一样,去详细分析宗门引导灵炁走向,避开人间所产生的损耗……
指尖一点,分两仪,以河图洛书开始演算。半空二人所在黑白二炁为阴阳爻,作算筹。
天空本是湛蓝一片,当下即刻成了群星璀璨。
星华坠落。配合着阴阳二炁推演。
所需法力越来越多,神念损耗越来越强。杨暮客只是掐算一家小门已经感到吃力。
府宽好似还要增加难度一般,伸出一根指头,那小宗门的云雾散开了。里面百人成群,各行其是。
推演阵盘瞬间土崩瓦解,稀里哗啦地往下落星华。
杨暮客大手一挥,法力倾泻而出。星华重新被他收入掌心。
“周边有人烟聚落,不管宗门多大,不管修士多强。炁脉不可多余五条,浊炁生成不可损伤地脉!贫道不算了!”
“小师叔,您要学引导术,定然也是一把好手。您可以出关了!”
杨暮客讶然,“这么快?”
“算确实是要算的,但不是您这般算法……但晚辈给您出的考题是,灵脉消耗几何。五条之数,正解。浊炁何处排出,不可伤及地脉,亦是正解。阴阳合和,任其自处,仍是正解……”
待府宽收回法力,俩人仍是坐在经阁之中。
“外面已经在给您准备大醮,您自己也要好生准备一番。不能丢了上清体面……”
杨暮客不管不顾,伸手阻他再言,“慢着!给贫道解释清楚!这正解,是怎么个解法?”
“木土生克之地,五条炁脉养土不至为木所伤,大地规整。百余修士,将还真之人限制于五数之内。不使其扩张无度,更是正解。后面还要解释么?”
“可规矩……是天道宗定下的,跟我有甚关系?贫道只是觉得该是如此……”
府宽把他手中的书籍抽走,“您要这样说,却是如此……”
而后府宽拉着杨暮客起身,继续说着,“小师叔不必多想。我们做得事情很简单……学您的言语,咳咳,世上扩张无序,我等就打天道宗!世上浊炁频发,我等还打天道宗!天道宗治世不宁,我们更是光明正大的敲打他们!黄瑛真仙一人一剑,打得对方重新定下规矩!快去,快去,晚辈还要收拾经阁呢。”
府宽送走了小师叔,咔哒一声关上经阁大门。
他背靠着门扇,看着琳琅满目的书架。那人似是个无底洞,什么书都吃得下去。没喜好一样。一心二用之下,那人将自己百年间研修的典籍都看了个遍。
跟着小师叔独处当真伤人……
杨暮客独自前往观星别院,没去他那长老的院落。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眼儿里都在往外冒知识。
比如有一位宗门长老喜欢吃莲蓬,就把自家的地脉给改了,将巽位的炁脉改在了坎位。土崩瓦解之下,天道宗救治不及,浊染发生。
上清门真人及时赶到,开始矫正炁脉,治理浊染。想办法回复先天一炁之态最为关键。
打开自家经阁大门,杨暮客目瞪口呆。
自家经阁的典籍怎么少了大半?他存思观想,该是幻象才对,那是假的!怎么这书阁当真少了?
匆匆走到书桌前,一本《上清道存思术》静静地放在那。
陡然他想起府宽说宗门为他准备大醮,这毛躁货脚跟一转冲出门外,随手一甩将大门关上。
屋中很多人影躲着他……黄瑛真仙与条诚真君并排站着。这是他们修习引导术留下的灵性。自打分道扬镳以后,杨暮客也再看不见诸君。引导术的力量,早晚也有一日会消散。
骤然之间,书桌上那本存思术的道经开始闪光。颤动着……
一个恶鬼爬出来。
“诸位前辈,晚辈不是有意绝此路。而是晚辈走上另一条路。木性生发!”
只见地上一棵树苗破土而出,化作了一个书架。废书堆里的书籍飘出来,书架上的书籍飘出来。按照时间久远开始排列。
已经没有黄瑛真仙夺取的经文留下。俱是过时之物,没有参考必要。遂早就被一代代人扔光了。
但那书架第一排留下了他的位置,挂着一个名牌。黄瑛引导术留。
一代代人,都这般挂着一块名牌,三三两两的放着些书籍。哐啷一声,书架撞在一面空墙上。除非用存思术看,否则也看不见这面墙的书架。
“晚辈仍是修虚实相生,晚辈仍是修有无相成,晚辈仍是修上清的寰宇澄明……”
恶鬼钻进书里。
黄瑛跟条诚对视一眼。他俩说不上话,但都哈哈大笑。
黄瑛对着祠堂那边,“嘿,那畜牲!瞧见了没?上清观星一脉,出来一个阴阳二象揉成一体的后生!这后生心生恶鬼,却没关进你那狗笼子!”
杨暮客步伐匆匆,来至大殿外的广场上。看着广场上多了许多碧玉立柱。只是扫了一眼,便知上面刻画着细密符文。上面尽是还清一脉的符箓之术。
有熟人的气息,紫箓师兄回来了。
杨暮客兴冲冲来至偏殿。
紫乾指着他,“瞧着毛躁猴儿,你救他多次,法宝还在他身上。这是赶着来认亲谢礼了。”
杨暮客被掌门师兄挤兑,闹了个大红脸儿。他哪儿有什么礼物给紫箓师兄。
双手捧着黑索上前,“紫箓师兄,多谢您赐下保命之物。小弟一路多亏法宝护身,方能闯过难关。”
紫箓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回给你办大醮,我可是特意从混沌海回来。好多事情都扔下了。”他伸手接过黑索,随手搭在腰间,变作腰带。
“你们兄弟聊。本掌门还有事儿要办。先走一步。”
说罢紫乾就抬脚出门。
紫箓看着紫乾背影叹息一声,“我还清一脉,是咱们上清门心眼儿最少的。所以修行最快。紫乾师兄不容易,你紫明得想想办法还他的恩情。”
杨暮客郑重颔首,“小弟日后定然好好报偿诸位师兄!”
紫箓上前敲他一下,“不是诸位,是掌门!你这歹人,一肚子坏水儿。当年按照我的意思,是直接把你囚在后山,让归云和归裳两位师叔把观想法炼出来。或者你就一门心思编书,别想下山。但紫乾师兄力排众议,给你自由。你惹出来多少麻烦,都是人家忙前忙后帮你善后!”
杨暮客抱着脑袋看师兄,“掌门他……”
“纯阳道成为旁门,你知道我上清门要付出多少利益?要与多少人谈?你还自作主张要修一个挪移阵法进来。你当天道宗容得下?师兄他一面要安排混沌海产出分配,一面要帮着紫贵师弟联系平息浊染之事。一面还要组织我等演武一番,震慑天下群英……他一人能有多少时间?当年归云师叔准备飞升,紫贞师兄准备接任上清法剑。所有担子……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
杨暮客如今见过妙妙剑阁之事,一个真人一声不吭地死去……
他已经知晓道争的残酷性,不是上去拿着西瓜刀开片,不是黑帮火并。
“师兄他?”
“师兄两百年已经修为没有寸进,若不是靠着归裳师叔的丹药维持,怕是还要退步。他合道,乃是掌门一脉的六法皆修。”
六法乃是,引导法,混元法,服食法,观想法,符箓法,内丹法。
身为掌门,自然要六法皆修才能调度诸人。
杨暮客听后顿生羞愧。他当年还嘲笑过掌门多而不精……其实如果掌门一心修行,样样儿都精也非是不可能。
“你啊。于此等着。等着师兄归来好好跟他致谢。老夫这就就得到清间图里给你写天篆,引天下灵炁聚集。”
咻地一声,紫箓消失不见。
杨暮客一人在偏殿里,他坐立难安。尝试着坐在紫乾师兄的位子上。
前一日在引导一脉经阁里读来的知识在他脑子当中炸开。
天道宗造陆,搬迁大洋中的孤岛。地壳变化之下,地幔挪移,薄弱灵炁外邪,产生新的不定炁脉。玄水一脉与紫贵相商要定计引导变化。需调用诸多物资,联系炼器宗门定制法器,核算损耗……
杨暮客只不过坐那一会儿,竟然天黑了。然而他还没算清一处海域的改动之策。
紫乾掸掸袖子进屋。
“师弟还在?”
杨暮客窟通一声跪下去,“师兄辛苦了。”
“你小子!给我起来!”紫乾怒目而视,“你观星一脉齐平道,岂能此时没了心气儿!”
邦邦邦,杨暮客接连磕三个响头。
“小弟给师兄添麻烦了。逼死诸多真人,是小弟愚蠢。”
“你呀……你若能一剑荡平,为兄最是心中欢喜。成仙……容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