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英真仙自幼便是一个奇人。
所居之地乃是中州乾朝,人间小镇。有高墙耸立,阻拦灵炁入人间。传百里外有香草洞庭,居山鬼。山鬼迎嘉宾,宴贵客。
此年人九岁,早去晚归,百里之遥。无人知如何去,他自己亦是忘了。
待至十九岁。上清门不具名前辈寻他于此,知他六丁六甲之命。带其离家,入山远走。
山鬼何人,前辈何人?俱是不知。非纸字不清,因无人去记。
不足轻重的小人物,在众多道门眼中,在神庭阴司眼中,落笔一行,何处来,何时亡,足矣。
黄瑛真仙三年炼炁,筑基蹉跎甲子。而后又三十六年,证真。他在证真阶段打熬多久,也无人得知。因他不在山中潜修,也不在人世浪迹。全然跟杨暮客两个样子。
这位奇人,只是在外流浪。
他曾有言,“上清门修物我有情,求寰宇澄明。当以足丈天地,衡星轨……”
那年他百二十岁,一人一剑,一双草鞋一身蓑衣,踏遍千山万水,录下与亘古相比,各地星图变化。
待他再归山,已是千年后。他师弟还是证真,他却已是真人。
上清门御龙山历经数万年风云变幻,此处祠堂,便是他举议修建。
他与此间常常面壁思过。
杨暮客早在观星一脉的书阁中,读过黄瑛真仙的过往。他知晓有这么一号人。
天道宗看中了虾元故地,要拆解大陆。黄英真仙不许,初合道,一人打上门去。阻昆仑山门,阻炁脉运行。来一人杀一人。仙人下界,亦杀之。
观星之道,自他而起大改,不但要依照算经,易数原理构建内景,还要矫正星图。
自此以后观星一脉承道之人,必有大气运。若不是当年的气运之子,不可承此道。
而当下见过黄瑛真仙之后,杨暮客明白。他就是一个独夫,他是一个不听人劝,一意孤行的独夫。
能做出这般伟业之人,想来定然得是个独夫……杨暮客如是想着。
老爷子一手推动天下英才收入彀中,是个此长彼消的过程。天道宗将观星一脉视为眼中钉,当真不为过。
这位爷们儿当年不知道多豪横,不知得有多彪悍。一手引导术,硬生生将世间气数掰了一分给上清门观星一脉,不叫天道宗尽占。
一旁有两个小人碎碎念。
杨暮客起初听不清,因为被黄英真仙的邪念震慑到了。
他能不怕么?
此地余留邪念,不是真灵,不是灵性。是大能于此面壁思过,留下的杂念幻影。
纵然如此,还能影响界外,甚至于抽剑杀他……
由此而见,黄瑛真仙入邪比杨暮客深多了。
遂,不怪他走火入邪后,列位师叔不曾来骂他,诸位师兄也只道寻常。感情都是他们观星一脉的老黄历了。
黄英真仙邪念离去,恶鬼之相钻入了肉身。杨暮客屏气凝神,打坐存思。摆正心思后,那两个小人儿的话他听着了。
窗棱上两个小人儿漫步着,距离杨暮客定坐之位有了六七尺。
俩人身高不足一寸,光白似乳,披在两个邪灵身上。一人穿着明黄道袍,一人穿着玄黑道袍。这两个老头儿年岁都不小了,长须飘飘,引动着灰尘绕着他们旋转,似是星环一般。
黑袍老者面色沉重,“老夫以为……你的税赋之策无用。天道宗以物材买人性命,治理天下。给予权柄,物类有别。倘若收税……天道宗再非正道魁首,而是各家主人。这家主一当,那偌大地盘也只剩下一个天道宗,他内部派生诸多,如何去管?”
“哼。取税便是合一,天下一家!你这死脑筋,敢情这些小门小户,都要当成是畜生养着……还要给个好名声。手上一套嘴上一套,还花心思……有好苗子,直接抽到宗主门庭里。有好财宝,都要其进献。胆敢不服,尽数杀光了。这样不枉天道宗铺下偌大摊子。”
听黄衣老者那雄心壮志,黑袍老者不敢苟同,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你这么管,怕是没几年便要分崩离析。老夫若是天道宗宗主,定然也是这般把脏活累活儿包出去,自家人享享清福,好好修行。不服管的一杀了事。”
噗地一团白云炸开,杨暮客大鬼之相也站在窗棱上。跑过来问那两个小人儿。
“二位前辈,您俩如何得知外界情形?”
那二人看不见他一般,穿过他撞在了木楞上。阴影之下,一个白骨黄衣道人,一个黑袍虚影臌胀。
他们沿着阴影沿着竖着的窗棱走,几步路。消散不见。
杨暮客略显失望地站在窗子之下,他趴在窗纱白布上往外看,隐隐约约看到了后山。
眼睛一眯……
他早就知晓御龙山是仙人洞天残留,他也早就知道这些山石都是玉材……但从此处看去,炁脉贯通之下,灵机尽数被牵引到了后山的那些玉石上。
黑衣老头儿走过来,“老夫道号祥菱。比你早生了万年……瞧见那些了没?炁机了没?落入石头中,沁润久了,便是一个天地文书的宝材。咱们上清门,人手一本,这玩意儿从来不缺。”
“那道光是什么?”
杨暮客趴在窗纱上,望着好似律政神机的虹光。
但老头儿已经消散……不曾答他。
那就自己去看,自己去瞧。
御龙山浮于九天之上,天道宗的乾元无根水,他们也有。比高不输。天道宗的地脉连理,他们也不缺。历代先辈已经造了等比缩小的地脉走势。
头顶上那两个小人又出现了。
“天道宗玄水一脉掌管物料配给……统领海外宗门。如今海外宗门尽数回到中州……你说玄水一脉要不要争?该是谁出来争?春浪他们么?”
恶鬼张着大嘴,很想说,当今是云字辈和锦字辈当家。春字辈还没成材呢……
忽然间,杨暮客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万年前,自家的老祖在面壁思过的时候总结局势。万年中州封禁灵韵,叫所有宗门尽数迁出中州。
所以要黄衣的师祖以为天道宗会统一管理……而黑衣的祥菱师祖认为天道宗不会。
嘭地一声。一个筑基弟子灰溜溜地进来。
抬眼看到有人占了他常打坐的地方。闷头跑到另外一边,远远躲着。
这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但姓甚名谁,道号是何,他不得而知……上清门拢共就六十几号仍在修行的人。但杨暮客就是不认得……因为他觉得不重要。他眼睛里,只有几位师兄,和几位比较伶俐的师侄儿。例如府宽,例如府丽。
这小儿也才筑基……
哼,筑基便要来祠堂跪坐,不知是哪位师兄座下的后辈。当真不成器。
杨暮客脑袋顶着墙砖,有了外人,他便看不见那些邪性了。或者说,那些邪性都对着小不点儿去评头论足。
这祠堂年年都有人修整,墙面一层层打灰好似年轮。杨暮客额头顶着一个凹痕,无聊地去探查砖石。
嘿。有人竟然用神念在砖石上刻字儿。恨,恨,恨……全是恨字。没有一个悔字……
上一位刻字的人,跟他杨暮客不是一路货。杨暮客便想着用神念刻一个悔字。但他刻不上去。
本领不够么?
凭什么老子就不能刻字儿?
这装得人模人样的杨暮客,终于露出了他最邪异的一面。恶鬼趴在玉砖上,手中拿着一把刻刀,似是准备要抹平了那些恨字。要都改成悔。
他杨暮客修有情道,要有悔。他便要别人也有悔。他的傲气,他的偏执,他的顽固,终是尽数显露。
然而往那玉砖上狠狠一砸。杨暮客心疼,心尖儿疼。疼得他龇牙咧嘴,大汗淋漓。
屋中愈加昏暗,一阵阴风吹过。吹得那筑基小辈瑟瑟发抖。他趴在另外一个窗棱上,一黑一黄两个小人儿走过。他也瞧不见。
但条诚真君趴在小辈儿耳朵旁,“瞧,这次那观星一脉的小师祖也过来面壁了。我上次与你介绍过他。知道他邪性有多大了吧?他入邪纠偏,从来都是自己走。你得学!”
小辈儿大汗淋漓,喏喏应声,“孩儿不敢……孩儿不敢学……”
杨暮客似是陷入无尽黑暗之中,他浑然不惧。看着边儿上那个小辈儿。他感觉自己也能学黄瑛真仙一样,提着一把剑,搭在他的肩膀上。豪横地问话一番,豪横地指教一番。然后大放厥词……你得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来。
黑暗中杨暮客顶着墙壁的脑袋缓慢抬起,看向房巴。恶狠狠地一笑,“黄英真仙你算老几?当今是我紫明执掌观星一脉!”
杨暮客面上白毛疯长,一双殷红的眸子转向小辈儿之处。
这恨字是他写的?何须去管是否他写下……一个由头整他便是!
而后杨暮客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并没有什么白毛疯长的杨暮客,一双玄水黑眸盯住了那个小辈,“你叫甚?”
“晚辈瑞蕊。花蕊的蕊……”
“好名字,似有蜜香,引蝶而来……”
杨暮客又龇牙一笑,狠狠揪住自己的胳膊皮肉……他又好为人师了?就他这些本领?他能教谁?他这不成体系的胡乱之言,只会误人子弟。
嘭地一声,杨暮客一脑袋撞在砖墙上。死死闭上眼睛。
立下一道,不是只有一道之言。还要有修行方法。
从哪儿开始走呢?若观星一脉,不学引导法,那自此只有观想法……
这祠堂的夜色终于退去,那战战兢兢的小辈终于看到棚顶的漫天星空消散不见。
只有杨暮客顶着墙壁默默念诵《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
小道士也修过,听着听着就陷入了存思梦境之中……
艳阳之下,杨暮客静立在观星一脉的书阁里。
一个小道童,他叫瑞蕊。抱着经书慌慌张张从此处路过。
“跑个甚?清修之地毛毛躁躁!”
“啊!是紫明长老……徒儿拜见师祖……徒儿这就回精舍好好定坐。”
杨暮客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他写的那本《混元齐平附》。
看着开篇那一段……
“炼精化气,炼炁化神。性命双修。证真以出阴神,化神者夯实其基。结金丹以成圆。
其圆纳食万千气韵灵机之状。藏于精舍高楼之中。
平地起楼,地基为之先。
厚而实也,运与德也。
观紫气东来,知日为其圆。内外相斥,遂内而张,行于谨。五行递归,生生不息。
知其张扬,感其束缚,为观想入道其先。寿为薪火,德为真光。”
他开始自己默默修改。
修行,炼精化气开始。存思观想。筑基是存思,证真还是存思……
是了。杨暮客这才明白他自己与前辈的区别。所有前辈都是修习引导术,做功积累功德,而后证真成道。他自己并不是……他是存思遇见了外邪,一点儿一点儿排除外邪,方是证就道真。
哗啦啦……书架上的引导术一脉相关的经书尽数落下去,归类到了废书堆里。条诚真君可惜地看着那些书,上前捡起一本默默看着。
紫贞师兄要他化繁为简。
那么简单,自此以后也非是观想太一的那一道光。而是寰宇澄明。
杨暮客拿出一本空书,提了一个名字,《上清道存思术》。把太一观想法的存思方法抄录进去,但观想之物杨暮客换了。
不再是那缕光。不再是根骨唯一。
上清道,求清以行路。道,途中人目之所向,皆为大道。继前人路行而后思。
一道光,变成了一条路。
哗啦啦啦……书页化作白色蝴蝶,尽数飞出窗外。
于此同时,紫贞正巧拿着那些宝材从清间图里出来。
他对紫贵说,“小师弟开始准备传承之事了。他若立下观星一脉的新法,你便去准备斋醮。让紫箓不必守着混沌海了。去找真露。他拖住真露。等大醮之后,让那臭小子领着真露回正法教。”
紫贵看见自家院舍里呼啦啦有一大群蝴蝶落下,“那臭小子!他不要的经文,竟然甩给我们引导一脉!让我家徒儿去学那些杂七杂八?我得赶紧去看看……大醮的事情再说!”
杨暮客的观想法,其实他自己从来没细究过。因为是虚实相生的。他观想自家书阁经书不用,化蝶飞走。那么观星别院的经阁亦是如此。
现实中那经阁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者,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端着一壶酒,哈哈大笑,看着白蝶纷飞,如春雨。
执笔的杨暮客听见砰砰的心跳声……心口还是有些疼。杨暮客竟然回头望见了来时路。
他的心脏是玉石做得。所以留下了一个悔字。
这块石头,是这间祠堂的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