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宽若问杨暮客有甚不解。
那不解可就多了……一桩桩一件件,他竟恶狠狠地瞪着府宽。
“师侄儿啊……方才你说,要强,要猛?你这好为人师的性子与谁学来?”
“小师叔何时听有此言?”
杨暮客两眼一眯,还不承认?
他当自己能见着条诚真君,该是自己天赋异禀,与老仙有缘。如今看得高了以后,又得了引导大视野,笃定就是紫贞师兄捣鬼,这府宽也不似清白。
他龇牙冷笑问,“我这一路难不成不是引导术之功?”
府宽摇头,“晚辈不知师叔究竟所言何物……”
杨暮客两眉紧撇,伸手道,“慢。你说……你没说要强,要猛?”
“晚辈确不曾说。”府宽一脸无辜,继而也心生疑惑道,“师叔……我引导一脉,自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隐于大世。师叔……强与猛,那是您观星一脉的传统。”
杨暮客此时乃是交感之态,屁股底下阴阳图仍是转着。少阴图转过府宽。一个老头儿嘿嘿地趴在府宽背后。
他当即吓得一蹦高,手里的竹简扔飞出去。
“师侄儿!条诚老祖……刚刚趴在你的背后……”
府宽听后并没有大惊失色的模样。一伸手,把那扔飞的竹简收回来,卷好了放在一旁。而后用出引导术,把杨暮客扯到蒲团上。
“师叔,您想来还是纠偏未果。所见有不真。那便要先清理杂念……整理心绪之后再去看引导术的视角……您刚才不管了看了甚么,都做不得数了。那是错的,是入邪。”
杨暮客其实早就忘了一个事儿。他与常人是不同的。归元给他再造身躯,那颗心是个石头。是清炁与浊炁并存的一块玉石。
经阁之内,就算他心中有再大疑惑,惊恐,都要忍下去。
他忍惯了。归山未成人那一路,他是大鬼。忍着吃人的欲望。成人修行筑基,到处都是纷纷扰扰,他忍着杀人的欲念。一路中州论道,权倾一时……他最后忍住了针砭时弊大放厥词。
他都忍得。
府宽见杨暮客已经顺服……心中松了口气,“小师叔,不若这样。咱俩一同入定观想。”
“好。”
整个经阁顿时安静下来。
经阁高三丈,占地约是两亩。百来个书架。此处观书坐榻旁放着一堆府宽给紫明拿过来的典籍。有竹简,有玉简,有帛书,有兽皮,有线装,有卷装。
两个道士皆是两手放于小腹,屏息凝神,定坐观想。
此时杨暮客沉入心湖。
他的心湖外自然是山峦起落,群星璀璨。一棵老桂树立在心湖当中。心湖倒影是一轮真阳,而这真阳此时暗红……这是他走火入邪的后遗症。身躯崩坏。那倒影的纯阳本来是映照他的金丹窍穴。此时暗红无金色,便说他的五气朝元,这个元气仍未恢复。
忽然听见天外有人呼唤,“小师叔……小师叔……”
府宽?杨暮客不太明白该怎么与他言语。这是他的内景,府宽怎么能跟他的内景说话,难不成跟猴前辈似得能钻到他的灵台里?
“小师叔!观想入定,能开口说话的。您别假死一般入定啊。”
哦。是外头的肉身在说话。
杨暮客的阴神定坐于大树下。他没试过入定之后跟旁人说话。最怕有邪障滋生。这一遭还是头一回,一心二用开口道。
“府宽你说。”
“请您重新观想,以自己的内景观想……引导大势,究竟需要如何去做……”
半空一颗流星滑落,杨暮客化光而起,驰骋在自己的内景当中。
他这一次,再次站得高望得远……但没有那昆仑白脊了。只有自己的心湖,只有那连绵不绝的山脉。真小……
“师叔,修士炼炁,须以灵食进补。若是一家宗门,只栽种稻米,些许宝药,还不足以支撑寻常修士打熬身体。承不住炼炁煎熬。所以,您觉得肉食该何处而来?”
而杨暮客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吃人,吃妖精……
但他所观竹简里写了……
西耀灵州青灵门,豢养妖兽,器量不足则年终宰杀,货与各家。灵土神州玉灵门,培育菌菇,木性灵韵水之灵韵培植,似肉食。
这样的宗门,他已能举例一长串。
所以不必吃人,狩猎妖精。
“师侄继续帮我引导……”
“嗯。”
杨暮客此时依旧看不到世间全貌。但他知道,自己的心湖之外,有人要吃喝拉撒,有人要过日子。
叮叮当当……杨暮客听见了打铁声,听见了风箱鼓动之声。
杨暮客这一瞬,从自己的心湖中抽离,化作一道光来到了府宽的灵台。
“我入邪,纠偏未果。你不怕么?”
一道光从府宽的内景划开晴空,非日非夜,似破晓……杨暮客像是一颗星星,挂在白云山巅。
“师叔乃我上清门英才,晚辈愿意借出自己灵台,让您观想……”
“好。走!”
杨暮客知晓自己心境不宁,看到了邪异画面,不能说错,但定有偏执。师侄府宽愿意借出来灵台内景给他观想,这是大恩情。来日得好好报偿才行。
人,修士是人,仙人也是人。只是做事不同,寿命不同。这一点杨暮客早就知晓。
在府宽的引导术下,他没看见什么权利。只有各家宗门互通有无,天道宗号令之下,所有人齐心合力重整大地。
一片片关系网密密麻麻。
是有权力这个东西。但也不重要了。权力或许能比喻成绞索,但那终究不是绞索。执掌权力之人,乐在其中。
杨暮客在府宽的内景当中,看到了一条条炁脉。看到了元磁排布……看到了各家物产的分别。看到了天道宗是如何指挥,各取所需。
“师叔,我上清门,孤悬在外。有能力,有办法,改变这个情势。您认为要动手么?”
“什么?”那个星星惊讶的问。
“您认为要动手么?”
“这……”杨暮客迟疑了,“不知……”
“不知也好。但师傅说不能。徒儿也以为不能……这便是引导术,看见了大势,做出决定。而不是您遇事之后……毛毛躁躁?”
“说我没修养就直说!我还怕你挑刺不成?我紫明毛毛躁躁,惹是生非不是一天两天了。”
府宽道人遨游虚空,证真阴神衣袂摆动,步履款款。
“紫明师叔!引导术,首先要知天下地理,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我等对地脉了解,不逊于天道宗九景一脉!您看!贫道若是以内景观天下,自此一剑使出,此处地脉要坏,此处宗门便要毁。这是引导术对敌的办法,以观想之道,引天地之炁,敌于四方。您日后要小心这个,会引导术之人出招,是以天地为阵盘。”
“听你这么说,引导术这般厉害。贫道都想学了……”
“您慢。还有后话呢。大势担身,因果承命。来日还要履劫。”
那颗星星随着府宽一路走一路看。
看何处可以引导,何处可以用势。
最后府宽告诉他一句话,“引导,还是那句话,要引而有力,行而有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为恶者最后的反噬,便是害人又害己。”
杨暮客听后嘀咕一句,“这不还是因果报偿,承负之道?”
“非也。因果报偿,没得选。而引导之术,有的选。一个在天,一个在我。所以小师叔你明白问天一脉的引导术为什么不足看了吧……”
“怕报应?”
“对。他们不敢出手直接干预,更不敢承负巨大因果。总是在势态之初就想安排妥当。引导,还需经营。这便是第二步,您不必学。”
杨暮客自府宽灵台离去,沉默不语良久。
权力一词,被他扔掉了。
条诚真君坐在他边上,老头子不说话。
他俩已经是两路人,条诚真君能借着府宽之口言说,但不能亲自与他说话。
但老头儿指向了后山的祠堂,那是上清门徒闭门思过的地方。
杨暮客甩甩衣摆起身,“我要面壁思过三日,师侄请在此等候。三日后归来,定坐观书,绝无杂念。”
府宽先是不解,而后同意。待小师叔离去,他赶忙取出天地文书,将其他事情推了,于此等候小师叔。
祠堂里很是热闹,杨暮客侧耳听。
有先辈邪念嘎嘎笑着,“天道宗那些臭要饭的,欺负一个小辈儿都欺负不明白。活该他们如今进退维谷……活该他们画地为牢啊!”
“嘁。紫贞那小儿竟然挖了自家的宝材,给人赔礼道歉。这叫什么?这叫挨了一巴掌,还湿他母地要把另一张脸凑上去!”
杨暮客只当是听不见,敬一炷香。而后找个蒲团坐那,脑袋顶着墙,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