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不巧,杨暮客接连访道三家宗门,都与炼器相关。无他,因此地位于火脉之上。
北方寒山之地,火山沉寂。这是以万年为计梳理的结果。地动之灾基本绝迹。不似西耀灵州昭通国那等偏远之地,偶尔还有地龙翻身,火脉躁动。
杨暮客从容离去,但至欣不能走。
妙妙剑阁后续处置才是关键。
许多宗门留在此处做客,至欣也不必大费周章再召集。中州灵韵重开两百余年,神道整合大业已经初步圆满。所以后事,须是来人做主。
这主至欣也做不得。她要等着师叔来。
那么此回至欣与紫明相斗算是输了吗?
不。这便是让至欣感到最恐惧的地方。一个人论聪明与笨,全在选择。紫明小师叔这选边的本领太过骇人。她不能输,她知道自己不能输。但她未曾言过。紫明知晓么?不知。
但紫明如何说的?让自己可以前方继续阻路,他奈何不了自己。
他在给我机会?我竟然沦落到让他赐给我机会?而且是这小师叔不明因果之下对自己手下留情……这便是气运?
至欣于此,与其说是劫后余生的轻快,不如说是迷茫不解。
锦章真人是搭了九景一脉的便车,来至中州。他没有乘云驾雾,主要就是躲着紫明。因为紫贞跟自家地仙斗法,把妙妙剑阁背后之事剥得干干净净,一点儿面子都没有给九景一脉的师兄留下。九景一脉不得不急慌慌地跑过来处置后事。
其实杨暮客就是不愿意往这上面想。
天南海北的,那么多邪修的法器怎么能汇聚到了一堆儿?定然是妙妙剑阁随着某个大能做事,四处奔走。要么就是随着能开玄门的,任意穿梭元胎之上。所以妙妙剑阁收拢到了数不尽来路不明的法器。这生意,往好了说叫勤俭持家……将流落四方的修士法器,遗物,尽数取回来售卖。有人前来讨要,赚个跑腿费算是顺水人情。往坏了说,这叫以公济私,弄权钻营。跟邪修来往,最不应该。
但生意就是这样。
妙妙剑阁倒了。新任阁主不成事儿。至欣一个真传后辈意气风发坐镇中央,众多修士皆是以她为主。
有人却已经开始惦记着日后的渠道,不能搭九景一脉这场顺风,可还有别家啊。如今人道飞舟兴旺发达,匿藏在人道当中不是一样?而且更不起眼,更难追查。今日妙妙剑阁只是因为有天道宗背景,才要从重从严!案发便要死一个真人!那是真人!来日若借用人道工事运送赃物……哼哼,损失也不过就是炼炁士,顶天了就是筑基。
昊炎宗的掌门来了。
昊炎宗,不是炼器宗门。但修行大日纯阳,玩儿火的行家。散华道人的师傅也屁颠屁颠儿跟着掌门一同过来。
散华的师傅道号东放。
东放还不是真人,也是证真,距离还真不知还要多久,眼见着徒儿都已经证真。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他时时刻刻要盯着徒儿。若他不能还真,散华定然要还真,不能走一步错路。
他更要抓紧了自家徒儿,不能走错一步。
散华在山下的客栈拜见师傅。
“散华啊,你可是见着了紫明上人。”
散华默默摇头,“徒儿未曾上前招摇。”
“对!这就对了!”东放眼睛一亮,拍拍桌子兴奋道,“你不见是对的。当下是什么日子?那紫明访道当真是访道?那是打天道宗的脸!咱们凑上去,能落好儿?”
散华苦笑一声,“师傅莫说了。徒儿明白……紫明道人能与问天一脉真人斗法……徒儿看得云里雾里。那妙妙剑阁新任阁主,虽不是合道大能,却也祭炼了洞天。道人竟然能囚住洞天真人。这样的人物,徒儿怎敢上前。若不还真,徒儿岂有上前拜访的资格?”
东放道人得意一笑,“老头子我见识比你多一些。斗法咱没见着,可惜可惜……不过斗法背后的事儿,你听师傅一言。这里的门道,你怕是拎不清!”
东放道人指点江山一般,大手一挥。把这中州里里外外都给徒儿摊开来看。
正法教本来要染指中州,但被天道宗九景一脉挡了回去。九景一脉要染指西耀灵州,又被正法教拦住脚步。所以西耀灵州看似是天道宗治下,但乱象丛生。
中州好,中州妙。中州人道呱呱叫。
中州谁人都插不进手。上清门紫明不论来意如何,此乃巨擘之间相互试探!
起底妙妙剑阁,与其说是撞在紫明的访道路上,不如说是各家捂盖子等着紫明前来访道。让紫明去揭开盖子,远好于正法教指摘天道宗,更好过于天道宗自查。
自家人跟自家人纠缠,那才是真伤情。
“散华啊,你看懂了吗?这些巨擘,眼里只有自己。咱们啊,也只能凭自己!”
散华盯着自己师傅看看,有些话他不想说。但人家那些真传,真的不曾将这些蝇营狗苟放在心上。但师傅如此说,他也认下。
“徒儿定然砥砺前行,不负厚望!”
“不。你不服气!我看着你长大。你心里如何想,老夫一清二楚。老夫天资不足,只能到这儿了。但你不一样,我愿送你一程,至少走得要比为师远,为师希望你能成仙……”
成仙!散华全身酥麻,一个哆嗦眼泪就要落下。
东放道人看开了一般笑笑,“老头子我本事有限,格局也有限。但为师真的知道他们是怎么做事的……为师也曾跟随归元真人治过浊染……那是紫明的师傅。”
散华没想到原来还有这等故旧,他与紫明当真莫名有缘。
“归元上人不曾合道,但一生论道不曾输过一场。不曾输过一场!如今那紫明小儿面对真人毫无还手之力。但当年那位上人只是证真,能打得真人不敢言语……可谓是真真正正的无敌于天下。上人用引导术……终究不能算无遗策,一代人杰为人所害。跟随他的好多义士,死得不明不白……为师修为不够,他们看不上我。但你不一样,你有才。为师怕啊!”
散华心中却更加委屈,他想去追随紫明。听了师傅的话,他更想了。
夜星散华,妙妙剑阁大殿之中至欣跪拜锦章师叔到来。
锦章抬抬手让她起身叙话。
“我与你师傅相聊几句,他觉得你做得不错。下面继续追着杨暮客,盯紧了他。至少不能让他在中州闹出声响。若再有妙妙剑阁此等事情。赶在他的前头办好,明白么?”
“徒儿明白。”
锦章叹息一声,“怎么?当真怕了一个证真?”
至欣摇头,“只是觉得小师叔气运骇人,无从下手。”
“哦?为何如此觉得?”
至欣便将心中不解尽数道出。锦章听后不以为意。
“所谓气运,你把因果倒置了。气运不是帮他选择,而是他选对了才有气运。你要记住,他选错一次,身上的气运便要弱一分。当年归元也是如此,选着选着……狂到没边儿了,就一命呜呼了。那人,不谈。”
“徒儿杀生了……”至欣低着头。说了句无足轻重的话。
杀生很重要么?落在杨暮客手里的妖精,已经不少,他毫不留情。死在他手中的修士,也有几十人了。这都是因果,来日天劫都是要罚的。很重要。
若是功法上有需求,杀生一事儿就更为重要。
至欣修引导混元功,是《太初混沌观想真经》。讲究的先天一炁,杀生是会破功的。下令杀人无所屌谓,但是亲手杀人完全不同。意味着她不是太初。
锦旬,锦章,至欣,至秋,至惠……等等这些人,都最忌讳杀生。莫说人,妖精都不杀。因为养一口先天一炁。
锦章当年把山递给归云,让归云去镇压河岭观,便是忌讳杀生。因为他若失手,砸重便要死人。死个凡人都怕,哪怕砸了蚂蚁耗子之流怎么办呢?
又好比至欣在杨暮客的窗口里放了一把火,那火是为了烧干河岭观的水。忍受炙烤之刑。没水活不下去,这可不是亲手杀人。这些真传,玩儿得门儿清。
锦章知道师侄儿杀生了,轻声一笑,“无妨无妨,道法总要精进。你瞧那杨暮客无人指点,一人把《上清混元道德真经》炼成了,而后自己又要立齐平道。你也不妨学他,总结经验,试着走自己的路。归元之死,已经害得仙庭少了一位金仙,几位星君现今都不曾伤愈。这代价……忒沉重了。问天一脉必须求变。为师相信以你之材,定然能找到方向。你便是我问天一脉的救星!”
至欣心中一叹。当年黄瑛真仙打到门前,逼着老祖散功,观想出《太初混元观想真经》。条诚真君压着问天一脉大气儿都敢喘。弄死个归元,以为断了上清强人传承,又蹦出来个紫明小师叔。既然兜兜转转小师叔都能修太一大道宗的两仪,我又如何不能修?她也决定放手一搏,重新捡起来当年大道宗分家时候的《太一混元真经》,当个参照也好。
杨暮客下面行程十分赶时间,自家还有凡人婢子等着回去呢。履约论道,这是一场因果了解。
了解了这番因果,证真一路再无坎坷。所以接下来的路程他学精了。
首先便是有礼。没了四部神官,没了太一门给他撑腰。那便和和气气地先礼后兵!
等人来请?还是忒被动了。
三次等人来请……第一次碰了个软钉子。人家输了也不服气。第二次打不过,论背景人家有背景,论功法人家有功法,势比人强。第三次,碰上妙妙剑阁这个幺蛾子……吃了个大闷亏。
杨暮客意识到自己此事儿是吃亏的。他为什么来论道?因为当年逼死了扶礼观观主,这百余家宗门指责他仗势欺人!后面又干了什么?逼死了金蟾教教主,又逼死了至今师侄。妙妙剑阁阁主,枭首于众。他定然就是个煞星。走到那就要有真人死的煞星。
亏了名声,就是最大败笔!
本意就是齐平大道立下好名儿。不求人人闻风而动,箪食壶浆以迎。最起码得是个和和气气敬他一声仁义慈悲吧。
几个大呲花砸烂了人家的宗门,杨暮客还要背着手问别个从今日里学到了什么。
丙午年是个暖冬,但来年定然是寒春。
他就似个散财童子,走到哪,砸人家的宗门大阵,不知收敛。但观经之后,他给宝材。经文满意,宝材更多。
一个人通透了之后,就是行动如滚雪球,势力会越来越大。这便是选对的结果。以至于后面的人不再逆反他砸阵,翘首以盼这上人快快来。砸了旧的好换新的。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果真就是没错的。重点不在顺逆上,而在我上。你这个人,得值得大家顺,才能提昌与亡。
才从一家宗门里出来,中州访道已至尾声。
碧奕拉住杨暮客,“道爷,您就算再富,也不能如此下去了。上清门人少财多的道理我懂。但您真以为这样能赚来名声么?”
“一个大傻帽的名声,也算名声。掌门师兄紫乾与我说,如今上清门求的是名实之辩。我上清能出入混沌海随意采掘宝材,各家宗门需要治理浊染,也需孝敬我等。财,我从来不缺。缺的是个花钱的地方。”
费笙捅咕杨暮客一下,瞪着大眼珠看他,“阿兄若以财论,既争不过天道宗,也争不过正法教。您指望用这个改变人心向背,绝无可能。不如通过翅撩海,送给我归无山。”
“小家子气,缺什么直接与为兄说便是。我多了不能做主,阿母和你的用度,想来紫乾师兄还是乐意支给我的。”
“我是说,以麒麟元灵的身份统领中州,需资财。”
听了这话杨暮客赶忙闭嘴,这位好妹妹心气儿比他还高。竟然想着要跟天道宗抢肉吃。这笔钱,他上清没没有。
费笙瞧出来杨暮客不愿。小声嘀咕一嘴,“您还剩下多少宝材?”
“都是预防浊染,布阵的镇物。用给各家宗门大阵也算是物尽其用。至少重新安排大阵……修我上清功法的能入无人之境。”
碧奕张着大嘴回头看紫明上人。这些真传,心眼子是一个比一个多。
杨暮客又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阿母若是问阵眼,尽管来问。好妹妹你想知道……我亦是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