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下山,下山上山。
凡人的腿脚能有多快?是没多快,那万丈悬崖舍身一跳,砸在地上落个大坑。快否?
快,快得风驰电掣。
杨暮客擦擦鼻血,把指头伸进嘴里一呡。
他这血可是活人宝药,定然不能叫别个得了。只不过自己吃没甚效用罢了。这便是最悲催的事儿。他喂给别个精血,别个能长寿,能治病。他自己半分好处得不到。
两个老头顺着风飘下来,看着摔得鼻青脸肿的俊俏道士。
“这好山好水好风光,被你砸个大窟窿。大煞风景!”
猴子借着不诚真人之口,一路数落杨暮客。半分颜面不留。
走了约有个两三日,沿途风景壮丽。又遇见一个万丈悬崖。
“小友,还跳?”
“跳。怎地不跳。反正摔不死。”
话音一落,杨暮客张开双臂纵身一跃。呼呼大风吹着他的面颊。这数十日间,他不曾观看天地文书。一丝法力不存,便是拿出来,不过就是个玉石死物。
所以能发散思维……修士因为有了法力,改了自身的命数,打破寿数的极限,窥见了长生的边界。
他飘荡在半空,身躯自然伸展着,迎着对流的狂风让风捎带他一程。
降落的速度变慢了。
猴子附身的两个真人环视周遭,继而往下看。这猴儿心中五味杂陈。小伙子果真不一样,凡人之态,竟然也能探究出些东西来。
下坠的速度是既定的,迎面吹来的风也是既定的。地面所有的景色都是既定的,溪流,大树,泥沼……
在所有既定之中,选择坠下的角度,路线。
俯冲越来越快。伸手拉住柔软的树梢,缓了些许。
树梢自是不该拉断了,理当留着木秀于林,被天打雷劈。
斜着如同一根箭矢坠入深潭。在水中划出一道白白的曲线,咕噜噜气泡滚滚,仰着脖子钻出来。
不需山中有老爷爷给他留下功法秘籍,杨暮客此时身轻如燕,起落如猿。
“小友这东西学来作甚?”
“教育我家小妮……”
两个真人眼睛一亮,“小友是个怜香惜玉的,自悟这齐平之道,竟是为了教人。不知什么样的女徒弟让你这般上心?”
杨暮客感慨一声,“徒儿?可承我观星一脉功法的徒儿还未诞世。我是教给家中婢子,俱是凡人。”
听见凡人二字,猴子那面色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是了。如此蠢笨的方法,以不死之身尝试作死之事。一遍又一遍,毫无法力长进,毫无功法精进。可教了有什么用呢?凡人便是学了,也不能长生。
杨暮客不必回头亦是知晓猴子前辈心中所想。
“猴前辈,晚辈要教的,不是功法,不是气血凝练的方法。而是磨炼勇气。”
有趣,猴子抓耳挠腮。他不懂教来何用,勇气还能教么?不诚嘻嘻一笑,“小友,说说,怎么磨炼勇气?”
“准备万全,心中有底。细细观察,择机而动。纵然万丈深渊,辅以工具,可上下自如。”
这不是废话么?这要人来教?然而猴子很快就意识到此事不凡之处。
火器能杀修士。至少杀炼炁,筑基修士易如反掌。飞舟可以飞天,火器搬上飞舟,飞天的筑基修士绝非安全。
然而凡人终究有一个弱点,勇气不足,畏高。
猴子附身二人眼睛皆是一眯,“小子,你知道你要作甚么?”
“兑子!”杨暮客义正词严,“证真后,修士会碍于因果,不敢释放术法干涉人间。因承担不起后日劫数。而筑基和炼炁弟子可以在人间肆意妄为。贫道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当凡人能杀修士,且高空可杀修士。谁能视凡人为蝼蚁。不需军阵准备,一飞舟,一火器。不畏高数人足以。不需天生胆大,可后天训练。贫道以身躯丈量,总结可以训练的方法。这世上,只是缺了贫道这个戳破窗户纸的人……既然条件满足,贫道便来牵头。”
猴子附身二人顿时变得青面獠牙,“小子!你知你要作甚么?!人间杀劫,你担得起?筑基便有法宝可用,凡人何来法宝?”
杨暮客摊手,“所以晚辈只是要教给家中婢子,不曾说是要广传天下。”
“不可。此事做后,便再回不去。”
“前辈,贫道修齐平。我这齐平,可以是天人合一,也可以是万人合一。是万人合一后的天人合一……我不是修一,而是修齐。我悟了。您呢?”
大风吹着树林沙沙作响,阳光留下一地斑驳。
“我若解开封印,这两位真人就地将你正法。此道便不存于世。”
杨暮客甩甩头发上的水,被风吹着有些冷。嘶……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他静静地看着猴子附身的两真人,“贫道不教,来日便无人醒悟么?前辈,大势所趋,车轮滚滚。任何敢于拦路的,都将被磨成齑粉。”
不诚真人的灵台中。一人立于高楼孤独守望,对面是茫茫大海,身后是连绵群山。
猴子蹲在塔尖,“小儿,你可是听见那小畜生所言了?我若放你,你会不会杀他?”
不诚真人沉默许久。“晚辈不杀。”
“好。那你出去。”
不诚真人的面色恢复如常,慢慢去看那逍遥无比的道士背影。
他漫步跟上,心中想着这紫明上人究竟要做甚。
天道宗整合胎衣大地,给无数人活命场所。上清跟天道宗终有一搏。如今修士一方大半心向天道宗,所以这小修士准备引动人间逆反?不对不对……这样的因果,无疑是自毁前程。
“紫明上人……您究竟是何意。”
杨暮客吓了一跳,“哟。猴前辈竟然把你放出来了。还要杀我?”
“暂时不杀。”
“嘿。真人大气。暂时不杀咱们就有的谈。你问我究竟何意。嗯……我想想……天道宗整合人道,神道。手段太过粗野,凡人早就有反抗的能力,却没意识到手中的手段。所以推行顺利无比。是也不是。”
“确实如此。”
杨暮客龇牙一笑,“若有一天,有人误打误撞,用此招,运送军士,围剿神道,弑神杀修士。想要国家自由,想要意志独立。你以为如何?”
“哼。好胆……自然是夷平。”不诚真人冷笑一声,这世上胆大包天的人多了去了,但无疑都是命短之辈,还要牵连他人。
“哈。那贫道的目的就是趁早意识到,世上会出现这种情况。要去谈,要去转变手段。要懂得怀柔……我一遍遍试错,此回以齐平之道看见凡人之灾。如果手段合理,于邪修侵入人间犯案之时,理当有更好的处置办法。而非我跟至欣真人俩人胡闹。您觉得呢?”
不诚听后沉吟许久,“您不满天道宗。”
杨暮客龇牙咧嘴,“你怎么就这么小家子气,就看见天道宗跟上清门的道争。天道宗如果能够达成宏愿,我杨暮客举双手双脚赞成。但达成目的,得打开地壳破坏地幔,要牺牲大半生灵,方能驱逐被虾邪占领的地核。此间牺牲与凡人商量过么?死掉这么多人,天道宗真人以莫大意志担下因果。我敬佩,但不认同。”
不诚听后怔怔地看向杨暮客。他以为的道争,是权利之争,是大道方向之争。但从未想过,是责任之争。天道宗跟上清门,各自认领了责任,在为世间谋出路。
他忽然觉得豁然开朗,的确是自己小家子气了。连一个证真的小修士都弗如。
“您如何说服的犹前辈?”
杨暮客放慢速度,等着二人跟上。不诚真人在左,猴拿操控的冰璃在右。他看了眼冰璃,而后对不诚真人说,“我与猴前辈达成交易。助其化解九幽之中积攒的浊炁。等他下次逃离九幽,会真身现世。贫道帮完之后主动去太一门谢罪。”
猴子得意洋洋地一笑。瞧,这就是本领高强的好处。这小子要请动他,必须许下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杨暮客继续说着,“我师傅归元教导我的东西不多。但有一项我记忆犹新。当年占卜,我问师傅消耗的是什么。师傅答说是先天元气。我问是等价交换……师傅却笑我……我便问是否是溢价交换。师傅没答……这么多年,我也悟透了。本质就是用条件说服对方,等价,溢价,亦或者是无价。全看自己的本领和对面的需求。不管是占卜,还是做事,全都一样。”
不诚此时诚心诚意问他,“上人何以说服我?”
“你来杀我,我饶你。此乃不杀之恩。你不杀我,便是报偿。何如?”
“好。”不诚点头。
噌地一声,不诚抽剑。
杨暮客瞬间闪过,一遍遍跳崖,他的反应早就超出常人想象。他跳一次崖,抵得上万遍苦修。对炁机感应已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没有法力,杨暮客并着两根指头当做利剑还击。
小修士野兽一般用指头抵在真人胸口,真人宝剑搭在小修士肩膀上。
兑子,就是这样。
杨暮客先收回指头。他已经证明了,凡人高强度的训练是能达到修士的水准。身怀六丁六甲根骨之人世上罕见,但气血丰沛之人比比皆是。凡人反抗,并非妄言,而是迫在眉睫之事。
一条五花大蟒缠绕在树上,绚烂的颜色让其显眼无比。身披鲜艳颜色竟然能长到这般大,可想而知这大蟒凶狠。
杨暮客打破沉默,指着大蛇说,“上山有虎,下泽见蛇,二位……不,三位修为都比我高。尔等以为这是吉是凶?”
猴儿嘎嘎一笑,“小友所言实乃缪言也。上山本入虎穴,下泽本走蛇巢。何来吉凶,有贤者不知此乃大凶,贤而不用此乃不祥。用而不任,更是不祥……”
杨暮客抱拳请礼,“这位真人,未请教名号。”
不诚真人面色通红,“上人免礼,小小道号不足挂齿。老朽道号不诚。”
杨暮客端着胳膊,左臂单手画圆,呛呛呔,迈一方步,站定亮相。再抱拳,“不诚……唯诚而不足,贫道受教。”
“上人。吾乃天道宗治下旁门,非贤者也……”
“无妨。真人报上蔓儿来,今日便交个朋友。敢问道友,肯否给予颜面。”
猴子一手捉住不诚真人的袖口,令台台,令台台,呛呛呔,走了一遍过场。拉到杨暮客面前。
可惜无人拍案叫好,这走过场可谓是行云流水,步步生风。且不管如何,此回这财侣法地,杨暮客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位道侣。
夜里杨暮客睡觉前问猴子,“猴前辈到底从我梦里偷了多少知识?”
“我偷你知识作甚?”
“晏子的话,总不能是您瞎掰的吧。接戏您也是行云流水。”
“嘿。只是觉得当你的面儿,就该说那些话,那么做。你当你生前十几年有多少事情值得探究?于我,于诸位能观心探你想法的大能眼中。沧海一粟。记住了也没用,不如看你日后行径来得好。”
“也对。人都是会变得。睡觉。”
杨暮客把被单往脑袋上一蒙。好似一具尸体。灵觉跟大地相联,顺着草木蔓延。听风声水声山雨声。
没几日,碧奕乘云过来寻他。
杨暮客如此一来便知晓四处躲藏的日子过去了。寻到一处地脉和炁脉交汇所在。他最近一直在探究自然之态的炁脉是什么样。如今也到了检验所得的时机。
那俊俏道士就地一坐,内府金丹嗡嗡转动。他与大地一样,他融入到了地脉和炁脉当中。
没有过往那云顶汇聚的天空异象,更无霞光闪耀。
炁脉从他身躯经过,他取走大地不需之物,浊炁顺着炁脉而来,调整一番更是浑然不惧。以先天玄黄之炁中和,化作混元。
不诚眼睛一瞥,偷偷用信念传信给宗门。
杨暮客的行踪就此暴露。
猴子知晓事成,如今仍占着冰璃的身躯。与其灵台中叽叽一笑,“将死之人,可有遗言?”
被捆在石碑上的冰璃破口大骂,“邪祟侵入凡间,尔等定然要遭报应!我等着看你们遭报应!”
天地无声之际,杨暮客状态圆满。此时他这证真,敢言真人之下他无敌,真人之境一换一。小道士得意洋洋地看着碧奕,“碧奕道友,看看贫道。受苦受难些许日子,可否足够去砸门论道?”
“道爷这回怕是不必事事出手。妖仙祭酒随晚辈来,就在前方不远处候着呢。”
杨暮客一听好姐姐来了,深吸一口气。讪讪一笑,该是真人之下他得体,真人之境心比心。要体面,必须体面。
猴儿占据冰璃真人的肉身过来,“小友,既然妖仙贾小楼来此,老夫不久留人世。这就送这老儿去死。”
“哟。您不与家姐见见?”
“不见,不见。大鹏鸟吃龙蛇,抓猴儿,捉豺狼。老夫不沾秽气。”
嘎嘣一声,冰璃真人就这么死了。道号冰璃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杨暮客见着的,还真没有好死的。啧,冰做的琉璃,就这般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