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杨暮客大叔上嘻嘻地笑着,继而嘎嘎大笑。
“既来杀我。又何必装得仁慈。还真大能来杀证真小道士,谈何不忍之事?笑话!笑话!”
老头儿提剑落下,“老朽乃是不归山长老,外头要杀您的人多得是,即便老朽不必动手,只需登高一呼……众多真人都会前来。”
黑暗中看不见那老头儿的神色,但树上恶鬼有恃无恐。
哼哼唧唧一声,“嘁……尔等小门,也就只会以大欺小,多欺少。有本事单挑啊。”
这不归山长老听后一愣。
“您当真不怕?”
“不怕不怕。杀紫明,尔等有甚好处?给那天道宗交投名状,亦可曾想过天道宗有人与紫明结好,有人心向和平。弄了那么大的场面。以为问天一脉接得下?当前天道宗顾头不顾腚,小家子气,只想着杀人领功,可曾想过上清那几位可是好糊弄的?”
不多会儿,又落下一老道。不是旁人,正是冰璃真人。
不归山长老和冰璃真人撞在一块儿。顿时三人大眼瞪小眼。
一人提着紫明脑袋去上清门领功,还是两人合作?两个还真的大能需要合作么?
其实,不归山长老还另有心思……那便是保下紫明,又当如何?
树上那恶鬼似是瞧出来不归山长老想法,吆喝一声,“兀那老儿,你保我一段时日……如何?大大有赏……”
冰璃真人顿时谨慎地看着不归山长老。这些日子多人在外寻找紫明,他们自然有过照面。然都是匆匆一别,不曾详谈。此人是否跟那紫明小儿达成交易?
不归山长老眼睛一眯,骤然暴起,“小机灵鬼,不愧是上门真传……”
“不是,不是……我可不是上门真传。我连个师傅都没……”
此长老打开洞天,将树上恶鬼笼罩进去。冰璃真人不言,挪移幻光,一剑破开虚空闯入其间。
不归山长老看到紧追不舍的冰璃,哼了一声。
“冰璃,贪心不足蛇吞象。可是要命的。”
冰璃单手提剑,哀叹一声,“不诚师兄……咱们是老相识了。大功莫要独吞。师弟……求您……”
恶鬼在树上拍巴掌,“好好好……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紫明上人,您也是个可怜人。门中无师傅指教,竟一人走出的齐平大道……老朽实在不忍杀绝世奇才。不若这样,您被我二人囚禁。一同前往天道宗,与至欣真人致歉一番。当下中州纷乱人心不齐,皆是您搅弄风云。当年您逼死扶礼观掌门,不知悔改,又逼死了金蟾教掌教……至今真人之死亦是您一意孤行所至……三位真人性命,您不怕因果么?”
恶鬼被说愣住了。哟。三位真人……可真吓人啊。可谁叫他们招惹上清门真传呢,活该!
继而恶鬼委屈地说了声,“你这般廖赞紫明,也未免忒过。紫明不过是一个证真小道士。背后那道争因果才是主因。怪得着紫明来?嗨……天下大势,都逃不出这一张因果网。许是注定呢。”
冰璃眼睛一眯,“不诚师兄,闲话休谈。您不敢动手,我来!杀了紫明去天道宗领功!”
冰璃手持长剑,引动涛涛水意。咻地一声,点点滴滴清水如光矢。
恶鬼蹲在树上吹了一口气,浊炁狂风大作。将那水炁吹个干干净净。
不诚真人聚精会神看向恶鬼,“非是紫明!你是何人?”
“老夫姓犹,名弗一。”
不归山长老不诚真人,听闻此名呆若木鸡……“猴拿……前辈……”
冰璃一脑袋杂毛根根矗立,大呼,“师兄,不可!”
然而已经晚了。
噗一声,一只猴子落在地上。
“嗨呀,嗨呀。可算有人唤我姓名。九幽呆着果真腻歪。犹弗一,你不是被紫明唤走了么?怎么落到别个洞天里?”
恶鬼蹲在树上叽叽一笑,“刚刚还是二对一,如今正好,成了二对二。你们两个跟我打一架玩玩儿,看看是你们两个真人厉害,还是我这猴儿厉害。”
猴拿的两具分神化作黑风,席卷在不诚真人的洞天当中。
一股吹向冰璃,一股吹向不诚。
咚咚两声,两股邪风吹入二人灵台。好似两具尸体从半空落下。
夜里树梢唰唰响。
树洞里,另一个如死尸的人肚皮上有一只大松鼠蹲着。手里拿着一个松果儿。
而这人的灵觉,已经沉入地底。没有法力,阴神不能外放。他便依托大树连接地脉……好似与大地融为一体。
这里的地脉,因为没有人烟而纯粹,杂乱,却透露些许有序之态。
杨暮客曾经想过,为何泥土干涸之后会呈现根系一样的纹路,为何树根会是这样的纹路。孰为因果?是先有干涸的裂痕,还是先有树根?那藻类的排布为何也是树根一样?
所以很多事情,只能观其象,不知其理。电光的密密麻麻网络也是这般。总归有个好名字,便叫根也好。
天明时分,那松鼠睡得正香。杨暮客眼皮动动。把大松鼠从身上抱起,放在一旁。
往树洞外看了一眼,那猴子竟然不见了。他拿起一个松果儿扔进嘴里,不干不净地嚼碎咽下。这不修边幅的道士眯着眼钻出去。
外面有两个老道士倒栽入土。直挺挺的,像两根棒槌。
啧。还真被人找着了?不对,搞不好就是那猴子在搞鬼,是它主动勾引来的。
他长吁一口气,请来这个灾星保自己,是不是个错误?他可不敢再唤其名,惹来了一个分神,一个够造孽咯。
看着两个挺尸的老道士,觉着若是不管实在失礼。杨暮客如猿猴一般张开双臂跳跃,一手搭在树干上,腾跃而起,三两下落地一个翻滚。
单手提着老道士的脚踝,将其揪出来。
二人呼吸绵长,遁入幽深梦境。
一个大耳刮子扇在白胡子老头儿脸上。老脸顿时红肿充血,肌肤圆润年轻几分。
老头眼睛一睁,“好好打人作甚。”
“猴前辈,晚辈让您保我一时。您怎地能自作主张,引来修士?我如今感知万物本源,为了来日治理浊染有个依照。不该招惹麻烦。”
“老夫就算能变化万千,却也装不像人。蹲在树上被人瞧见不是正常?只怪这老儿眼神好用。昨儿夜里他洞天都张开了,我只能钻到他灵台里,先把他困住。你要如何料理他?是宰了吃肉?还是就地掩埋?”
杨暮客赶忙挥手,“不不不……”
老头儿那双漆黑的眸子哼了一声,“妇人之仁。他们可是来杀你的。若不是老夫,你藏身那个树洞定然要被人找见。”
那少年道士龇牙一笑,“猴前辈,如今贫道身上没有法力,气血都与凡人相似。以灵觉扫视,不过就是一个少年。若缩在树洞中,也就是会爬树的花豹。谁能发现?您招来这俩人,不会不怀好意吧。”
“你小子!老夫好心帮你。你若不喜,我就撤回九幽。你自己面对他俩!”
只见冰璃从土里拔出双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土里薅出来。一晃脑袋,浮土落下。
呸,呸……“这老头儿还真是个犟种,在灵台里面折腾呢。可跟你紫明不一样。当年我等藏身于你的灵台之中,你小子处之泰然。看,这就是器量的差别。丁大点儿事儿就要死要活……哼,几千年白修了。”
杨暮客警觉地看向另外一个猴前辈,这呼喊名号就能现世的邪祟。他牙根紧咬。怎地还有人敢呼其姓名,招来另外一个?
“您……不是要夺舍吧。”
“夺舍?就这两个老梆子?有几年好活?老夫浪荡世间万年。何等英才不能夺舍?夺舍这种废物?紫明小子!你莫要瞧不起人。”
两个老道士眼球乌黑,贼兮兮地看着杨暮客。
不诚缩着手凑上前,“你瞧,我俩装成你爸爸,领着你山间游荡。是不是很妙?”
“去去。怎地能装成他爸爸。就这两个老货,至少是他爷爷,该是祖宗才对。”
杨暮客捂住脸龇牙咧嘴,这两个活宝。这是要他的命啊!
但他终究叹息一声,“二位猴前辈,我们出发吧。往大山深处走。我想看看这炁脉,地脉,无人之境是如何相会的。”
两个老头儿对视一眼。
“走着!”
“快走快走……”
杨暮客请来猴拿,算是早有预谋。他遣散碧奕,离了幽玄门。他身为上门真传,深知君子不立危墙的道理。以身犯险,那是蠢货行径。既然已经料到有人铤而走险,他主动呼唤了猴前辈的俗家姓名。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这位前辈在灵台中主动交代时那郑重的模样。更何况,他多日前在归无山望炁追溯过往,竟然见着猴儿回头对自己说话。这位大能……早就在准备着呢。
修为越高,涉世越深。杨暮客对过往之事渐渐知晓梗概。猴前辈身上无疑是有大秘密。而且可能跟师傅相关。跟紫晴师兄相关。
他不是蠢蛋。心知紫晴师兄分成了两份儿灵性往生,一个托生成了正耀师兄,一个托生成了聪苒师弟。与猴前辈何其相似。
紫晴师兄乃是师傅首个弟子,观星一脉真传。如此重要人物的死因,众人都缄口不言当做秘辛。许是与外人阴谋诡计相关,但想来更多是功法的问题。
否则师傅为何不传引导术?若会大引导术,修混元法岂能这般艰苦。太一出上清,观想法如出一辙。紫晴师兄……他许是混元功和太一门功法混修。所以才有了正耀……甚至可能还习练了净宗秘法,所以才有了聪苒。
一人兼修这么多功法,也许比天赋,紫晴才该是十子之一。他杨暮客相形见绌。
途中不诚真人问他,“你小娃是要修天人合一么?”
杨暮客摇头,“不知。齐平之初,我如盲人赶路。”
冰璃斜眼窃笑,“天人合一,天人合一啊!合一哪儿有那么容易,修一的杂毛最终都要大道忘情,感怀天道不仁。能耐是大,但一生无趣得很……”
杨暮客抖机灵来了句,“前辈合一不成,也不该这般指摘太一巨擘。太一门终究是大道之初。”
两个猴子顿时面色铁青。
啧,比斗嘴。贫道可是没输过!
冰璃的灵台是一条大江入海。一个鼍龙背着巨大的丰碑伏于岸上。
一只猴子坐在龟背上,看着被黑烟困住的冰璃真人。
“小老头儿,服气不服气?如今我可是用你的身子保着紫明一路游山玩水呢。”
冰璃真人怒目看向猴子,“亏得紫明上人乃是上门真传,竟然呼来邪祟……你们!你们一定有大阴谋!你们一定是预谋破坏天道宗整合元胎大地的伟业!”
“这么笃信天道宗?天道宗那些小辈儿给您甚么好处?怎地就这般死心塌地地卖命?”
“无情无义,无依无靠的邪祟,你眼中只有这些蝇营狗苟。老夫年少便有宏愿,挽救宗门,随天道,变天下!”
冰璃老泪纵横,他也曾是少年。他心怀仗剑天下的理想,他曾在灵土神州的蓬莱群岛叱咤风云。筑基云游天下,他自以为天赋了得。然而证真之后泯于众人。岂能心甘?
他的基功不足,他的根骨不佳。他赶在死前证真,差点儿寿终。所以才老得不像样子。不是他不想鹤发童颜,而是他面貌本来如此。
老天不公!何以自己就这般枯槁丑陋?
天道宗一心重塑元胎,照亮他修行前路。即便不能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作为大道上的一块砖石也好。
猴拿轻叹一声,“哭吧,哭吧。哭了就痛快了。你这老货憋了一辈子。怎么就这么要强?你看你要杀的那个小贼。世上能比他机灵的有几个?见势不妙就跑,拿得起放得下……”
冰璃怒发冲冠,大声咆哮,“何以他敢持强凌弱,身为上门真传四处欺凌弱小。若他非是上清门弟子!何敢?!!”
猴拿揪揪自己脸上的毛儿,“若他不是上清真传,那便是太一了。这小子修有情道,实在大材小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