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一角的月亮悬在天顶，清冷月光泼洒下来，照亮了谷口这片林木稀疏的坡地。
小瀑布的水落入水潭，又顺着水潭另一侧的几级天然石阶蜿蜒而下，汇入河道。
无支祁蹲在最下一级石阶的边上，外罩一件浅灰白的毛皮坎肩，内里深青交领长袍的袍摆垂落水面，随微波轻漾，却不曾浸湿半分。
水光潋滟，映得他苍白的肤色多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眉目线条硬朗如刀刻，额侧青蓝色的妖纹与尖耳在月色下透着几分妖异。
“你那边怎么样了？”
无支祁口中问这话，手指却从身旁凸起的石头上捻起一盏做好的四方开口小纸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被水流推送着落入小河，晃晃悠悠漂向远方。
“能说上话了。”
蛮满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额上系着一条冰蓝色毛绒编织束额，身上穿着利落的及膝浅蓝色厚袍子，双肩与衣摆外缘还镶了一圈蓬松白色软绒毛。
他背着光，秀气的眉眼低垂，瞧不清神色。
“地珠在教我跳火神祈福舞。”
不等无支祁细问，他又道：“族长，部落里混进了一个隐蛇族的男妖，名叫阿隼，和我是前后脚进的敖登。他选择了接近大长老的孙子达吉，一有空就满部落跟人搭讪，帮忙干活，跟敖登人相处得十分不错……”
无支祁偏头看向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敖登族长会把星石当成女儿嫁妆的消息，就是敖登大长老的孙子透露给童旦的。那个蛇妖不去接近族长的女儿，反而去接近敖登大长老的孙子……难道那个大长老也知道星石藏在哪里？”
“我不清楚阿隼的打算。”蛮满摇头，“可是我早就确认过了，整个部落只有族长敖尔烈才知道星石的藏匿之处。”
风从谷口吹过来，卷着草木的湿气，吹得水中的纸灯晃来晃去，却没有一盏倾覆。
“那就奇怪了……”
无支祁若有所思，又拿起一盏新折好的纸灯，点燃烛芯放入水中，看着那点暖光顺着水势往下漂，和前面的灯火汇在一起。
“总不会是你在那个蛇妖面前不慎暴露了身份，他想要在盗取星石后，把脏水泼到你身上吧？”
“不可能。”蛮满一口否定，“族长你给我下过法术禁制，就算隐蛇族的族长亲自来了，也不可能发现我的身份。”
无支祁心情大好，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蛮满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继续道：“不过族长说得不无道理。阿隼明面上不接近地珠，只怕是想等着成亲前夜跟踪敖尔烈，盗取星石后立刻遁走。”
即便被小小地纠正了一下思路，无支祁也没生气，还笑着调侃他：“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一副伶牙俐齿的样子。敖登的姑娘都喜欢这么爱顶嘴的吗？”
这话说得轻巧，蛮满却听得心头一紧。
他垂下眼睫，语气变得艰涩了几分，脸上还露出一点积极性被打击到时应有的沮丧：“……这些日子我要隐瞒身份，不得不处处言语谨慎。今晚好容易见了自家人，能松快点，话自然就多了。倒是族长啊，这么忙碌，跟我说着话手也一直不见停，在折什么？”
无支祁一愣，想想他说得没错，心里生出些内疚来，又拉不下脸道歉，便顺着他的话说道：“我阿弟天生病弱，总是待在家里，他会折很多形状的纸灯……你忘了吗？”
性格强势者总喜欢将主动权抓在手里，无支祁本想缓和气氛，谁知末尾又习惯性地甩出一个反问句，话说完就后悔了。
蛮满深知他的脾性，也不乘胜追击，反而给他递台阶：“我自然记得，只是还是头一回知晓族长跟阿渊学了这个。”
无支祁心里一松，唇角微微勾起，不一会儿就又折出了一盏方口小灯，点上烛芯，将灯放入水中，暖黄的光晕在水波里轻轻晃。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就软和了许多：“每当我不在族地，想念阿渊了，就会折一盏纸灯……这事如今也就你我知道。”
他以为他是在对蛮满这个得力手下表示信任之意，蛮满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短短两句话里隐藏着的某些信息。
他抬眼一扫顺河漂流的暖黄光点，粗略估计无支祁放掉的纸灯确实有十数盏之多，便知道这位族长恐怕是跟他同一日离开了族地，且一直藏身在这峡谷里。
若非今日相见，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兴许到了无支祁现身敖登部落抢夺星石那天，蛮满也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无支祁全然不觉自己已经泄露了行踪，将话题拉回正轨：“蛮满，星石的事你要抓紧了。”
“知道。”蛮满暗暗庆幸，将发现的秘密藏进心底，低声道：“我今日找了个机会，将阿隼的身份暴露给了地珠。”
“哦？你怎么做的？”无支祁来了兴趣。
蛮满将下午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无支祁赞许地点头，“你做得不错。如此一来，那蛇妖再有什么想法也是白搭。”
随后，他话锋一转：“只是——蛮满，你这一手太过冒险。若是那蛇妖当时发现了你们，被封印了妖力的你可打不过他。”
说着，他起身招手让蛮满过来，口中道：“看来这敖登部落也不全然安全，我先帮你解开法术禁制，以防万一。”，手上飞快结印，给蛮满解封了妖力。
蛮满握了握双拳，力量的恢复将他藏在心底的忐忑驱散大半。
“没办法，不冒这个险不行。”
他估摸着铺垫已经足够，终于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
“敖登部落里确实有老族长会把星石给地珠当嫁妆的说法，但也有人说那是谣传——她们说，星石是月神赐给敖登的圣物，老族长不敢如此亵渎神明……”
他的话还没说完，无支祁便霍然起身。
“什么意思？”他眉眼沉冷，周身青绿色妖气翻涌如腾燃的火焰，“你跟那个地珠成亲当日，星石不会出现在仪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