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渐渐小了。从鹅毛变成细碎的沙冰,再变成若有若无的糖粉,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云层渐渐变薄了,就像是糖蒸酥酪大功告成,蒙在瓷碗上吸水蒸气的纱布被层层揭开。
风不知何时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屏息等待着某件事发生。
忽然间,天空与最远处的山影的交界处出现了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紧接着,那条青灰色的线慢慢变亮、变宽,仿佛有人剥开了一个绿皮咸鸭蛋的蛋壳。
然后,那一笔灰蓝开始泛白,白里透出极浅的橘粉色。橘粉色渐渐扩散,把周围的云层染成了绯红色,又从绯红色过渡到金黄。
那种金黄油润、柔软,好像咸鸭蛋被剥开,束缚着蛋白的膜破了一个口子,蛋黄里的油迫不及待地流了出来。
章雪鸣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星石轻轻闪烁了一下光芒:你怎么了?
章雪鸣弹出螳斧朝天际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做了个进食的动作: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想吃。
星石懂了,它家小虫子又犯馋了。
它很捧场,柔和光芒连闪两下,表示附和:确实。
太阳还没有露面,它的光却抢先一步冲出来。
那些光越过山脊,斜斜地打在雪地上,给整片林海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每一根树枝上的积雪都被染成了璀璨的金。
地面上的积雪被勤快了一夜的风推出了如海浪般的细密波纹,在晨光的斜照下,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真像蟹黄酱拌饭,还撒了海苔碎和芝麻粒啊。
章雪鸣看得都要流口水了。
她环顾四周,觉得洞口其实还可以再扩大一点点,马上起飞,削了两块石片塞进嘴里,回到星石身上,边嚼边继续看日出。
没有蟹黄酱拌饭,吃点蛋黄味的小饼干也不是不能凑合凑合。
终于,太阳从两座山峰之间的凹口处探出了一角,缓缓上升,一点一点地挣脱山脊的束缚,从橙红到金黄,从金黄到亮白。
等到整个太阳完全跳出山脊时,它已经变成了一个耀眼的白色光球,让人无法直视。
金光如潮水般漫过大地,那些被晨光照亮的山峰一层一层地浮现。
她模糊的视野里出现的色彩越来越丰富,世界缤纷,犹如一盘香喷喷的扬州炒饭。
章雪鸣低头看了看星石,简单的肢体语言无法表达复杂的意思,她只能在心底对星石说:等你我化形了,我一定会带你看遍这世间的美景、尝遍这世间所有的美味。
星石无法听到章雪鸣的心声,却感受到了她那种激昂中带着坚定的情绪。
不管那代表着什么,星石想也不想就闪烁光芒,积极回应: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章雪鸣清楚地看到了它的回应,蓦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妖力,不是灵力。
是一种她许久不曾体会到的、陌生的感觉。温暖又熨帖,暖得心像是要融化了。
她突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能遇到星石,能大家一起看完一场雪、再等来一个日出,好像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章雪鸣想起自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她一直在忙碌。
忙着适应、忙着为可能到来的危险做准备……
她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也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那些因异世界和新人生而产生的不确定、疑虑与戒备就会一拥而上,将她的心淹没。
但此刻,在这片被晨光照亮的山顶上,和星石这个她自己凭直觉选定的家人待在一起,那些问题似乎都算不上什么问题了,随便来阵风就能被吹散。
章雪鸣用额前的触角轻轻碰了碰星石,在星石身上欢快地打起滚来。
星石立刻微微翘起一角,防止章雪鸣开心过头,从它身上滚落。
章雪鸣开心极了,比新居落成那天都开心。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风景;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纯粹的存在;
原来她还能被这样的风景所吸引;
原来她还能被这样小小的回应所打动;
原来……
她还没有失去感知美和爱的能力。
章雪鸣心有所感,临时进入战斗状态,让世界在眼前变得无比清晰。
她望望天边缓慢爬升的太阳,望望远方重重叠叠的山峦,再看看稳稳托着她的星石,由衷地想道:只要这世间还有这样的风景、还有这样值得我留下来的存在,我就能一直走下去,不回头地走到底。
万物皆可食、美景与真心俱得——试问天下谁能有我幸运?
果然,世界爱我!
不愧是我!
哈哈!
星石头一回在章雪鸣身上感知到这么完整丰富,这么层次分明、同时又这么纯粹浓烈的情绪波动。
短短十数秒,它就觉得自己的核心深处、那个会发出有节奏的心跳声的地方,接连被两场让它有种眩晕感的风暴席卷了——
起先,那里像被什么柔软的无形之物填满了,闷闷的,胀胀的,但又暖暖的。
没多久,那种暖就渐渐变成了滚烫。
烫到极致,猛然炸开!
于是,天宽地阔,无拘束,却有羁绊。
星石没法将它的感受说出口,但它知道,从这一刻起,它和它的小虫子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更亲密,它们本来就够亲密了。
是更牢固了,就像是两根有了交集的藤蔓,被那些情绪自然地拧成了互相缠绕的一股。
只要它们不想分开,就没人能让它们分开。
日出结束了。
天光大亮,雪野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章雪鸣和星石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满意却无声的慨叹。
她从星石身上爬下来,爬到洞口前方,悬空站着,举起螳斧,小心地靠近地面上那层厚厚的积雪,将雪面一点点刮平。
直到雪面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粒凸起,她才退开两步,看了看,接着朝星石扬了扬螳斧。
星石忙不迭地飘过来,按着她的指挥一点点降低高度,在雪面上印下了一个完整清晰的不规则菱形印记。
章雪鸣往上挥挥螳斧,它又飘起来,在一旁好奇地看着章雪鸣动作。
只见章雪鸣往上爬了一段距离,瞄准那个印记,从虚空中一跃而下,精准地砸进了星石留下的圆形印记里——
“啪!”
地珠找遍了整个部落都找不到自己的小粉蛇,回到家,忍不住一巴掌拍在窗前的木桌上,胸脯剧烈起伏,眼里都要喷出火光来了。
拉姆昨晚一直在家,若是有人进了她的屋子,肯定逃不过拉姆的眼睛。
所以,是小九自己跑出去的……
地珠又气又急,咬牙喃喃:“外面到底有什么在等你,让你连冬眠都顾不上了?你有本事跑了就别回来,不然……哼哼!”
后山洞穴里,沉迷吸收灵气到天明的九婴陡然打了个喷嚏,差点造成妖力紊乱。
九婴心生警惕,飞快地沿着阴影溜出去很远,才停下来四处张望,没发现什么异状,便又在空地区域不停游走查看。
最终,它一无所获,只能悻悻地返回藏身处。
不期然地,九婴想起了地珠。
它本打算去入口处看看天色,又怕月神祭祀已经结束,它会跟送星石回来的敖尔烈撞个正着,只得压下那个念头,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洞穴中不变的黑暗模糊了九婴对时间的感知。
它不知道,敖尔烈要下个月月中才会再到这里来了。而它想要找寻的星石,现在正在距离它近千米的山巅观景台上,陪着章雪鸣玩雪上“盖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