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阳光透入,毕竟现在是晚上,又在下雨,就不要奢求这么多东西了。
新的故事即将发生,在以时间为横截面的小说里,想要描述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发生的不同事件还是太困难了。
明显带着某种目的而来、甚至有手段突破猎魔队设下的障碍的女子站在大灰狼面前,那面容在灯光的照射下没有一丝柔和。
作为她强行闯入的工具,斧头靠在腿边,斧刃朝下,刃口上的木屑还没有清理干净,接下来迎接其他液体喷溅在上面。
对陌生人很是害怕,狼狼很是胆小,大灰狼的后背贴着墙壁,想后退,但四肢被束缚带牢牢固定住了,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拔不出来。
看着那女人的脸,最吸引注意力的还是那把斧头,所以……她想杀我?
她是谁?灰凪的仇人?灰凪的恶鬼?她找不到灰凪,就把自己当成了替罪羊?
狼狼的心跳在加速,他还没有和宋月好好聊聊,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他不能就这样死了,一定要想想什么办法才行。
“呜呜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谁,我还有话和我的前女友说!求求你放过我一马!我不是真的灰凪!你找错人了!我不是灰凪啊啊!”
像一只败家之犬拼命求饶,因为不是自己身体,所以也不需要在意那些不值钱的尊严。
大灰狼像是被恐惧压垮,拼命摇头,拼尽全力,让眼前这女子不要误会什么了。
狼狼的身体在束缚带的捆绑下剧烈地扭动着,唾液不知为何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胸口上,狼人嗷呜嗷呜。
“咔嚓……”
没想到这狼人会是这样的反应,贪生怕死吗?不过说自己不是灰凪这样的托词,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把她当成傻子了?
女子斧头摔在了地上,金属和水泥地面碰撞的声音很大,让林恩威的呜咽停了下来。
脚在地面上跺了一下,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铺垫气氛,恶鬼盯着林恩威,眼睛里的光芒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审视。
“你说你不是灰凪?怎么可能?眼睛还能骗我?”
眉头皱得很紧,伤疤在她皱眉时被拉扯成不规则的弧形,你在跟我开玩笑?
不过想起来什么,女子蹲了下来,凑近狼人的脸,盯着大灰狼因为恐惧不断放大的瞳孔,那纯洁黑色之中反映着的自己的脸。
“那照你这么说……你的前女友?是谁?”
语速慢了下来,甚至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微笑,像是霸道总裁捏着傻白甜女主下巴时四分霸气,三分挑逗的语气。
大灰狼的身体在发抖,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什么情况啊?这人问我什么问题?前女友?哦,对,前女友……
一直都在呜呜,听起来很烦人的噪音,眼泪不断从狼人的眼角渗出来,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像这么大块的狼人,明明张开嘴巴就能几口咬死吃光眼前的家伙,到底在怕什么,难道这束缚锁链真限制了他的发挥?
“我的女朋友……是很早之前被我害死的……宋……宋月,呜呜呜……我对不起她,所以,我就算被杀,也要宋月来动手,真的,我不是灰凪,不是你的仇人!”
被勾引起好几个月前的记忆,林恩威说这名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但最后还是承认了,自己确实是杀害女朋友的凶手,是坏狼。
尽管这次没有因为突然的头痛陷入发狂了,不过自从进入灰凪的身体,林恩威的情绪就一直不稳定,在大喜和大悲之间快速切换。
他感觉灵魂像是被泡进了这具狼王的身体里,正在被它不可逆转地浸泡、渗透、同化。
眼前的家伙还不知道是有什么目的,难道回答了这问题就不会杀我了?
“啪嗒啪嗒……什么?你说什么?”
令林恩威意外的,听到“宋月”,那女子的身体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下,扶住了墙,稳住了。
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那种得意荡然无存,变为了一种警惕。
凭什么这头大灰狼会知道?凭什么他会称自己为他的女朋友?有什么目的?
“呵?看来你知道的还是挺多的嘛,宋月都冒出来了,难道用这名字,你就妄想替林恩威抗罪吗?”
想来想去,触及了一些堪比炼狱的记忆领域,恶鬼快要失控,再也无法忍受。
“这是不可能的,我的仇人永远只有真正的林恩威!”
她重新站稳,弯腰捡起了斧头,质问大灰狼,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给我解释清楚!
“呼……小月……请你相信我,这世界上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宋月,我因为狼人的发狂本能,唔,不小心害死了她,相信我,我真的是林恩威!”
被恶鬼的情绪感染,大灰狼也开始急切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止不住地解释着自己。
戏剧性的是,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相遇,但他们都不是记忆中的那张脸,两个人都认不出对方,就算喊出了她的真名,她也不会信。
大灰狼看着她抓扯着头皮陷入纠结的样子,心跳慢了一些,虽然他认不出这是小月,但如果对方用了什么伪装呢。
他只能希望她相信他,至少让他和宋月多说几句话,再多听听她的声音。
“林恩威吗?哦,你说的是那个挨千刀的名字吗?”
恶鬼的声音突然变了,刚才还是那种压抑的低语,突然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嘶吼,眼睛瞪大了,眼白的部分布满了血丝,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是我的仇人!我要击杀的目标!恨透他,想要他受尽折磨而死,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品尝到世间最美的绝望!!……”
喉咙卡了什么东西,恶鬼在这句话的末尾突然断了,像是乐曲高潮指挥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全场寂静,那些省略号的部分全部被她咽了回去。
无需言语过多描述,她对林恩威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想一刀一刀地捅他,钢丝细线缠绕他的脖子,把他推进滚烫的油锅,用鞭子抽到他皮开肉绽,一片一片地割下他的肉。
感受到对方浓浓的恶意,聪明狼都知道这完全不是装的,大灰狼往后退了好几个屁股,思考该怎么平息对方的怒火。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
但拼尽全力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林恩威脑子里全是宋月拿着刀,一刀一刀捅他的画面。
要是这家伙因为自己哪句说错了,斧头挥舞下来,就算这具身体是别人的,剧烈的疼痛会有的,更不要提他们还不清楚“死亡”在灵魂互换条件下是怎么计算的。
“你害怕吗?这就是你想得到的结果吗?你接下来到底是想把我击杀?还是不管不顾?或者……你们两个之间闹了矛盾,你灰凪想要协助我。”
恶鬼的声音突然放低了,把脸凑了过来,凑到距离大灰狼的脸不到十厘米的位置,能看到她脸上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的裂纹。
灰凪在害怕,他害怕我,狼王也惧怕我的复仇几分,那他会怎么选择?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突然被要求说点什么感想,就算很尿急,逼尿肌痉挛起来了,怎么神经刺激都不好用,于是大灰狼把脸别了过去,不敢看她。
“你……你先离我远点,你不是来找灰凪的吗?你的仇人不是灰凪吗?”
终于把这句话抠了出来,这是林恩威从这家伙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的问题,一直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宋月的原因也在这里。
她来找的是灰凪,斧头是为灰凪准备的,却又说自己是宋月,又说她的仇人是林恩威,可为什么表现一副对我深仇大恨的样子。
“宋月,这是我的真名,我的仇人是林恩威,我撕心裂肺想要杀掉的家伙,我来这里……直接告诉你了吧,打算让林恩威坠入真正的地狱。”
恶鬼在他问出这问题之后僵住了,把斧头从地上提了起来,擦拭掉上面的尘土,将其重新变得具有光泽。
“地狱”的音节刚落,她的双眼流出了鲜血,表情扭曲,五官挤成了一团,头发也随着气势扭成一团,这是典型的恶鬼扭曲的模样。
大灰狼差点被吓哭了,被恐惧所感染,他的脑子里全是那种被猎人剥皮的画面。
他想吐,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宋月是有“千面”的,看着她脸上那道疤,那张陌生的、被仇恨扭曲了的脸,或许这是她的伪装外表?
或许她就是宋月?等等,我在想什么?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被这具狼王的身体影响了大脑?
为什么会觉得眼前这个拿着斧头、满脸是血、说要让林恩威坠入地狱的女人,是他的宋月?
不过……万一就是呢?万一小月其实一直都痛恨着我呢?化作恶鬼千方百计找我报仇,饶天曾经说过无数句“你不能再逃避了”。
现实摆面前,他就算想要当鸵鸟,最后也会被乱刀砍死……
“我……你是小月?这是你的伪装吗?你,你真的是小月吗?”
所以林恩威最后还是问出口了,大灰狼盯着对方的脸,试图从那道疤的下面找到他记忆中的那张脸。
没想到那个在他心里住了那么久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但却是来杀他的,不过他自己活该,应得的惩罚。
“不准用那个称呼叫我!你懂什么?你这狼王懂些什么?不准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不过恶鬼的声音从她那张扭曲的嘴里炸开,唾沫从她嘴角飞出来,把斧头高高举了起来,对准狼人的脑袋。
不理解这头狼王为什么哭,但她和林恩威的事情,不需要闲杂人等来打扰,问东问西这么多干什么?关你屁事?!
随后恶鬼一个上前,把开刃的斧头抵在狼人的颈子上,用斧刃强迫他抬头,吓得他连呜咽都不敢了。
“你要是继续这样做,我就不手下留情了,削一些肉下来了。”
被赤裸裸地威胁着,大灰狼缩着脖子,不敢点头或者摇头。
他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虽然他从一开始就说了那么多,但对方还是把自己看成灰凪,不是林恩威,所以自己用林恩威的口吻说那些,肯定会刺激到对面。
深吸了一口气,林恩威把眼泪和鼻涕一起吸了回去,在脑子里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不能再用林恩威的语气跟她说话了,她不会信。
“呜呜呜,那啥,要是我说,林恩威其实对于你的死,非常悲痛欲绝呢?”
思考片刻之后,大灰狼嗷呜嗷呜地说着,不时小心翼翼地偷看对方,像是在试探对方。
“悲痛……欲绝……是吗……”
听到这话停顿了,恶鬼把斧头丢在了地上,双手捂住了眼睛,呼吸从急促变得紊乱。
斧头的冰凉触感还回荡在耳边,大灰狼连忙点头,不过他不敢出声,怕他的声音会把她从那个正在回忆的状态里拽出来。
这并不是虚词,因为林恩威当时暑假每天沉浸在悲伤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期待有正义机构登门拜访,把他抓走处死。
来到大学遇到饶天之后,他以为自己是焕发新生了,但过去的阴影却找上门了,不是来找他叙旧,是找他算账的!
自己完全就是笨蛋,就像在丈夫死去一个月后、被初恋联系要不要重新交往的年轻寡妇一样。
某种伦理还有道德规范说应该至死不渝,而理性和感性却联名上书要求活出自己,不能因为死人而委屈自己,白受罪。
现在,他的亡妻找上门来了,要清算一切。
“那你今晚就把他给我绑过来,让我看看他,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悲!痛!欲!绝!”
当然,恶鬼也不傻,想起来什么,头从低垂的状态抬了起来,手指还插在头发里,血红色的眼睛露了出来,几乎看不到眼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两个狼人天天苟且在一起!洗澡还要互摸身体!玩你当我狗的游戏!根本没有丝毫后悔!”
恶鬼的记忆大概有这个月还有六月之前的范围,林恩威到底有没有悔过她再清楚不过了,甚至还想找人来清理她,别以为她不知道!
她就是应该死去吗?林恩威就是应该什么代价也不付出吗?给恶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还有美好的未来……恶心人能不能有个度?
被骂得心虚,大灰狼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看着她把那些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像倒垃圾一样往外倒。
尽管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灰凪一起洗澡了,虽然他确实玩了当小狗的游戏,但那是和饶天啊,宋月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呜哇!你冷静一点,如果林恩威十分毕恭毕敬,低声下气地找你道歉,你会原谅他吗?”
但大灰狼还是在从她的歇斯底里中插入一句话,用词尽量诚恳,还是代入第三人称视角,想要看看宋月的态度。
不过宋月确实冷静下来了,反过来死死地看着他,确认他在说什么恶狼之词。
“毕竟据我了解到的……你们是一对情侣。”
还是很心虚,林恩威看着对方的反应,她脸上的表情从扭曲变成了凝固,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确实是真心爱着宋月,很感谢他在高中时期对他的照顾,但对方是不是这样认为,他就不知道了……
“情侣吗……你还知道些什么?作案时间你也知道?那头狼人在我死后怎么推卸责任你也知道?”
恶鬼颅内推理半天后终于开口了,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但她的肩膀很快开始忍不住起伏,仔细看,原来她流泪了?
擦了一把眼泪,死死咬住嘴唇,心中更多的是一股怒意窜上来,破坏理性的控制。
因为她受够了,受够了这头狼王不断揭开她的伤疤,比起一口把她喉咙咬断,更多的是在精神层面把她一刀一刀凌迟。
大灰狼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之前饶天说“宋月就应该安息,应该把恶鬼给灭掉”,他当时很想杀了饶天。
现在他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说要让他坠入地狱的女人,他突然理解了饶天。
他没有让宋月安息,让宋月从“活着的人”变成了“死了的鬼”,在地下室里拿着斧头,不断被复仇的痛苦折磨着。
他没有帮到她,什么都没有帮到她,只是把她的痛苦从一种形态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之后恶鬼把他从思考中拽了出来,癫狂的复仇者不想再用话语来回应他了,打算用行为来回应他。
而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去死吧,林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