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
一个声音从韩昀身后响起来，不算响亮，但很坚定。
韩昀转过身去，看到黑色记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是飞星岛战士团的一个中队长，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总是坐在最后面，存在感不强，但在他的中队里威信不低。
他走上前来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得都踏踏实实，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来。
“我去。”黑色记忆看着韩昀的眼睛说，“如果和你们猜想的一样的话，简单的关卡也难不住我。如果不一样——”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带着几分洒脱，“我也可以帮大家探探路。”
韩昀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拍力道不轻，手掌落在肩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韩昀的手就那样停在他的肩上，手指收紧，像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什么传递过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挤出了一句。
“兄弟，一切小心。”
“放心了会长。”黑色记忆笑了笑，这一次笑容比刚才大了几分，眼睛里甚至能看到一点光芒，“就算我失败了，我也相信你们一定能通过关卡，拿到最后的胜利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轻快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打心眼里相信——相信韩昀，相信顾嘉妮，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
说完他转过身，走向安全区的边缘。
每一步都很稳，和刚才走上来时一样稳。
走到边缘的位置，他停住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怪物群已经逼得很近了，最近的几个离他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它们脸上那种空洞而狂热的眼神。
“蔷薇姐，长洲先生，放兄弟麻烦你们了。”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没有人说什么壮怀激烈的话，没有人喊口号，但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所有人心意相通的瞬间。
芥子长洲动了。
他的启动几乎没有任何预兆，上一秒还在原地站着，下一秒整个人已经如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身后的地面被他蹬出了一个小坑，碎石飞溅。
他手中的大剑不是刺出去的，是劈出去的——从右上方斜斜劈下，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和加速度，剑锋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一剑砸进了怪物群的正中央。
碰撞的瞬间像是炸开了一枚炮弹。
七八个怪物Npc直接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像被狂风吹散的落叶一样朝两侧翻滚。
地面被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尘土混合着飞上半空。
一条宽约三米的通道，就这样硬生生地被他劈了出来。
怪物群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被劈飞的怪物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两侧的怪物本能地朝后退缩，通道的入口处出现了几秒钟的真空。
戴青柠没有浪费这几秒钟。
她几乎是踩着芥子长洲劈开通道的同一瞬间冲了进去。
吞天噬日在她的手中像是活了过来，枪身在她掌心旋转了半圈，然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递出。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枪身通体泛起了一层暗沉的黑色光晕。
那光晕像是一条蛰伏在她枪身上的黑龙，随着她手腕的抖动漫游开来。
龙形光晕所到之处，怪物Npc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推开了一样，朝两侧踉跄退散。
有几个怪物试图扑上来，爪子伸到一半就被那股力量弹开了，像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戴青柠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她在怪物群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她的身影被黑色光晕环绕，长发在身后飞扬，每一次枪尖点出，都精准地将试图靠近的怪物逼退。
一个人，一杆枪，硬是在汹涌的怪物潮中撑开了一片安全区域。
趁这个空隙，放手去爱动了。
他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声音穿云裂石。
空中传来翅膀拍打的声响，一只巨大的鹈鹕从高空俯冲而下，翅膀收拢成流线型，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劲风。
在离地面不到五米的距离，鹈鹕猛然展开双翅，庞大的翼展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然后稳稳当当地悬停在放手去爱身侧。
鹈鹕的后背上已经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黑色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伏低身体，双腿夹紧鹈鹕的背脊，。
鹈鹕双翅猛然扇动，地面的尘土被吹得朝四周翻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
紧接着它冲天而起，带着背上的黑色记忆朝悬崖方向急速攀升。
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怪物群在视野里迅速缩小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而就在这个时候，小丑动了。
它原本站在怪物群的外围，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
但当鹈鹕升空的那一瞬间，它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什么花哨的特效，而是纯粹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下一秒，它已经出现在了怪物群的最前方，正好挡在鹈鹕飞行路线的正下方。
它的脖子以一个夸张的角度仰起来，仰得几乎和地面平行，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空中的鹈鹕。
它的嘴巴咧到了最大，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色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桀桀桀……”
那笑声像是用金属片刮过石板，尖锐刺耳得让人想要捂住耳朵。
小丑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刃，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惨白色的光。
它的右手握着那把左轮手枪，枪口已经抬了起来，对准了空中正在攀升的鹈鹕。
它的膝盖微微弯曲，小腿的肌肉绷紧，地面被它的脚掌压出了细密的裂纹。
它要跳上去。
之前韩昀闯关的时候它就玩过这一手，直接瞬移到了飞行坐骑的背上，差点在几百米的高空把人捅下来。
这一次，它显然是打算故技重施。
但安全区里的人又怎么可能让它如愿？
戴青柠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当时正在怪物群中维持着那条通道，余光捕捉到小丑身形消失又出现的全过程。
当她看到小丑仰头对准鹈鹕的那一瞬间，一股怒气从她的胸腔底部直接窜了上来。
这个怪物，一次不够，还想来第二次？
“给我滚开！”
戴青柠的声音炸开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右脚猛地蹬地，脚下的土石被这股力量踩得崩裂开来，整个人借力旋转了半圈。
她的腰肢扭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力量从脚底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手臂，最后贯入枪身。
吞天噬日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枪尖破空而去，快得连残影都模糊了。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声，枪身周围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气流扰动。
那一枪不是刺，是砸——带着她整个人的重量和满腔的怒意，像一道黑色的霹雳，结结实实地点在了小丑的胸口正中央。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山谷间炸开。
小丑的身体被这一枪砸得朝后弯折，整个上身几乎和下半身叠成了一个直角。
它的笑脸在这一瞬间终于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像是根本没料到这个人类女人能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
它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拖痕，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滑去。
而就在它被戴青柠这一枪击退的瞬间，芥子长洲已经到了。
他是在小丑被击退的轨迹上等着它的。
大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举过了头顶，双手握柄，剑尖朝天。
他的身体舒展开来，整个人拔到了最高，像一座即将倾倒的铁塔。
当小丑的身体滑到他正下方的时候，他下劈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大剑带着重力和他全身的力量落下来，剑刃划过空气的声音沉闷得像一面大鼓被擂响。
剑锋准确无误地劈在了小丑的肩膀上，从右肩切入，斜斜地一路劈下去。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小丑的身体被这一剑直接劈矮了半截，像是被人从头顶砸了一锤，整个人的身高骤缩了一截。
它的膝盖弯了下去，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垮了。
那种残忍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更像是肌肉抽搐产生的错觉。
烟尘炸起，灰色的烟雾从芥子长洲剑下的裂缝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小丑的身体在烟雾中开始溃散，像是被阳光照到的雪人一样一点点消融。
几秒钟后，烟雾散尽，地面上只剩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和些许残留的暗色痕迹。
两道系统提示音同时在戴青柠和芥子长洲的耳边响起。
击杀确认。
经验值上涨百分之一。
芥子长洲收了剑，站直身体，朝戴青柠看了一眼。
戴青柠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没有说话。
但那种默契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了。
然而，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烟雾再次出现了。
就在小丑最初出现的那片区域，灰色的烟雾从地面的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把烟雾一口一口地吐到地面上。
烟雾越来越浓，聚拢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几乎只用了上次一半的时间就凝聚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帽子，笑脸，彩色的戏服。
小丑再次成型。
这一次它站起来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加流畅，甚至带着某种从容。
它先是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后它抬起头，目光越过怪物群，越过满地狼藉的战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戴青柠和芥子长洲身上。
它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之前是疯狂，是怨毒，是愤怒。
但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类似于“记住了”的东西。
它抬起手，先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芥子长洲，然后又点了点戴青柠，像是把他们俩和之前的韩昀一起，在某个看不见的名单上打上了标记。
戴青柠握紧了枪杆，指节捏得咔咔响。
“它好像在记仇。”芥子长洲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口味，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重新握紧了大剑的剑柄。
小丑重新出现之后，怪物群的动向再次发生了变化。
刚才小丑被击杀的那段时间里，怪物群的攻势明显松动了。
有些怪物甚至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茫然地东张西望，像是忽然失去了方向感。
但当小丑重新成型的那一瞬间，它们像是被重新接通了电源，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再次锁定了安全区的方向。
然后它们再次扑了上来。
比刚才更猛，更疯狂。
怪物们的前爪刨着地面，泥土和碎石朝身后飞溅。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几乎是用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撞向戴青柠和芥子长洲勉强维持的防线，它们不再闪避攻击，不再畏惧长枪和大剑，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关于自我保护的意识，只剩下“进攻”这一个指令在驱动身体。
安全区前的防线在剧烈地收缩，芥子长洲的大剑挥舞得越来越快，剑风呼啸，每一次劈砍都能扫倒一片怪物。
戴青柠的枪尖如雨点般点出，黑色的龙形光晕在她身周游走盘旋，将试图靠近的怪物一个个弹开。
但怪物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马上又涌上来一批，像是永无止境的潮水。
就在这个时候，小丑又动了。
它没有加入进攻，而是站在怪物群的后方，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每一个怪物都像是被这声音击中了一样，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所有的攻击都停了。
怪物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们的头缓缓转向小丑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小丑耸了耸肩膀，左肩耸一下，右肩耸一下，幅度夸张得像是在做某种滑稽的表演。
然后它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在自己的脖子上缓缓划过——从左到右，一道笔直的线，动作慢得像是生怕安全区里的人看不清。
做完这个手势之后，它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枭首。
它在告诉他们，下一个被枭首的，就是他们。
安全区里的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恶寒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后脖颈上摸了一把。
“这个家伙……”生命守护者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像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小丑一次比一次聪明，一次比一次狡猾，从最初的木偶到能够活动，再到能够指挥怪物，再到现在的记仇和挑衅——它的智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情继续关注小丑了。
悬崖上，黑色记忆已经开始闯关。
从安全区的角度看过去，悬崖上的关卡入口只是一个模糊的光点，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
放手去爱把黑色记忆送到入口后就一直在外围盘旋，鹈鹕巨大的翅膀在空中划着圆圈，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谷里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过每个人的脸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然后放手去爱回来了。
鹈鹕从悬崖方向飞回来的时候，飞行的姿态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送人上去的时候，鹈鹕的翅膀扇动得有力而稳健，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但现在它飞回来的时候，翅膀扇动的频率明显慢了，飞得无精打采，像是在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等到鹈鹕降落在安全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放手去爱的表情。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和失落。
他低着头从鹈鹕背上跳下来，动作有些僵硬，落地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用他开口，每个人都看到了。
放手去爱身后的天空中，一个黑色的人影正从高空坠落。
那是黑色记忆。
他下坠的姿态很奇怪，四肢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着。
风灌进他的衣袍里，鼓成一个膨胀的形状，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掉。
坠落的时间很短，但在场每一个人的感知里，那几秒钟被拉得无比漫长。
黑色记忆的身体落地的瞬间，没有激起任何尘土。
就是那么轻轻地、无声无息地触到了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一样。
这种安静比任何惊天动地的撞击都更加诡异，更加让人心里发毛。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先是膝盖弯曲，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像是在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去重新适应站立的姿态。当他完全站起来的时候，他转过了身。
安全区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属于黑色记忆的表情。瞳孔涣散，面色灰暗，嘴角挂着一个弧度诡异的笑容——那个笑容的弧度和小丑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重新排列。
他的脊背弓了起来，肩膀变宽，手臂变长，皮肤上浮现出粗糙的黑色毛发。
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变成了一个黑猩猩模样的怪物，高大、沉默，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
又一个兄弟，没了。
安全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每个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喉咙。
有人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有人低下了头，不忍心再看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