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贾张氏便蹲在炉子前,把火拨旺了。
昨晚的肉还剩下小半碗,她没往里添白菜,原样扣进锅里热着。另一口锅擦干,挖上一勺猪油,等油化开,就把揉好的白面团按了进去。
面饼贴着锅底,很快煎出一圈焦黄的边。
贾张氏拿铲子翻了个面,又沿着锅边补了些油。
搁在前几天,这一勺油她都舍不得,可如今有了厂里接济,还过这种苦日子做什么?
李怀德嘴上说得厉害,最后不也掏了钱?
什么最后一回,不过是领导爱面子,非得教训她几句罢了。
真不肯管,昨天就该叫保卫科把她轰出去,何必又给钱又给票?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找对了门路。
以后的日子要好过咯!
床上的贾东旭闻见香气,转过头来:“妈,饼好了没有?先给我拿一张,别净顾着在锅里翻。”
“急什么,里头还没熟呢。白面都揉上了,还能少了你的?”
贾张氏把饼铲进盘子,连热好的肉一并端到床边,顺手往贾东旭背后塞了个枕头。
贾东旭咬下一大口,嚼了几下,又夹起一块带皮的肉。
连着吃了两顿好的,他肚子里不再空得难受,说话也有了些力气。原先连翻身都烦躁,这会儿却惦记起下一顿该吃什么了。
“中午别又弄白菜土豆,吃在嘴里没滋没味。剩下的肥肉给我留着,别全炼了油。”
“给你留。可这白菜总得吃,放坏了也是钱。”
“拌点肉汤不就行了?以前天天啃窝头,喝稀的,人能不垮吗?”
贾东旭把饼蘸进肉汤里,碗底擦得干干净净。
“你瞧,我这不是好多了?还非得往医院送。钱交进去,叫我躺着,难道就能把身子养好了?”
他现在最不愿意听的,就是住院。
去医院要交钱,检查、吃药,哪样也省不了。可肉买回来,吃下去就不饿,身上也确实比前些天舒坦。
这还用选?
贾张氏端着自己的饼坐下,听了这话,立刻点头。
“我早就觉得,大夫说得太重。瞧了几眼,就叫往大医院送,张嘴闭嘴都是住院,谁家有这么多闲钱?”
“就是!先把饭吃好了,比什么都强。”
贾张氏原本还把几张票子单独折着,想着再给儿子买些药。这会儿听他说得明白,也不再坚持。
药又不能当饭吃。
既然吃肉见好,当然先紧着吃的买。
她把留出的票子重新塞回钱兜,起身去铲锅里的第二张饼。
至于贾东旭早起时咳出的血丝,母子俩谁也没有在意,都当时之前身体没养好,现在多吃一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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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妈端着洗好的菜盆从中院经过,恰好看见贾张氏往锅里摊饼。
“嫂子,又吃白面的?”
贾张氏抬起头,故意把盘子往外挪了挪:“孩子身子不好,得给他补补。昨儿买的肉还没吃完呢。”
“补身子也得有个打算。”
三大妈朝案板看了一眼,劝说道:“你多少留点钱,买些棒子面放着。肉能吃几顿?后几天总还得开火。”
本是句实在话,贾张氏听着却不舒服。
前些天,她在阎家擦桌子、洗衣裳,厨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忙了半天,才换回来一点棒子面。
这事她可没忘。
如今自己有肉有白面,三大妈偏偏又来劝她吃粗粮,不就是见不得她过得好吗?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厂里管着我们娘俩,还怕没饭吃?”
贾张氏用铲子敲了敲锅沿,声音也高了。
“我现在不用替人扫院子,更不用给一家老小洗衣裳,照样能吃上肉。要说还是厂领导明白事,不会拿一点粮食就把人使唤个够。”
三大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有些不高兴道:“上回的活,是你自己答应的。干多少,给多少,开头就说清楚了,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我亏待你?”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贾张氏把饼翻过来,眼皮一耷拉,不肯再接这话。
三大妈也懒得跟她吵,端着菜盆回了前院。
阎埠贵正坐在桌边喝粥,听老伴把话说完,筷子停在碗沿上。
“她真这么说?”
“还能是我编的?我好心叫她留些粮食,倒听了一顿闲话。早知道,上回就不该让她进门。”
阎埠贵把碗放下,倒没跟着生气。
“不让她进门干什么?往后她再来,你照样让她干活。不过粮食不能照上回给了,得再减些。”
三大妈看了他一眼:“就上回这些,她还嫌少呢。”
“嫌少是因为眼下有吃的。等粮袋空了,你看她还嫌不嫌。”
阎埠贵说得很笃定。
十块钱看着不少,可照贾家这个吃法,能撑多久?贾张氏不会挣,贾东旭又只会躺在床上伸手,迟早还得四处求人。
院里愿意白给她粮食的,早就没了。
她真饿着肚子回来,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借粮,一粒也不能借。要换粮,就把活干完了再说。上回能换那么一些,但这次只有上次的三成......不,两成,就算只有两成,她也得接着。”
三大妈听明白了:“你是说,反正她找不到旁人?”
“这叫量入为出。咱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嫌少,可以不干。”
话说得好听,阎埠贵心里的账却清楚。
同样的活,少出一些粮食,家里就多省下一些。至于贾张氏会不会觉得吃亏,他根本不担心。
有饭吃的时候嘴硬,饿了自然就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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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秦淮茹抱着槐花,领着小当回了院子。
贾家的门开着,里头又在热肉。油香飘到院里,贾张氏端着碗站在门边,瞧见秦淮茹,特意没有进去。
秦淮茹却连眼睛都没往这边转。
她把槐花放下,从兜里取出钥匙,开了隔壁小屋的门,先让两个孩子进去。
贾家吃什么,钱从哪里来的,还能吃上几天,她都不想打听。
以前她一见贾家有事,就得琢磨着怎么填补。现在她只管自己这间屋子,外头就算炖上一整锅肉,也用不着她过去问一句。
小当进屋后,却扯住了她的衣角。
“妈,奶奶又有肉吃了,是不是不来找咱们要钱了?”
秦淮茹把钥匙收好,低头看向女儿。
小当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她要是还来,你给她吗?”
孩子惦记的不是肉,是家里的钱会不会又被拿走。
哪怕小当年龄小,却也知道隔壁的奶奶不喜欢自己,对自己好的只有妈妈。
秦淮茹蹲下来,把小当卷进去的衣领理平。
“这个月该给的,妈已经给了。剩下的钱,得买粮食,得供你上学,还得给你和妹妹添用的东西,不能再由着她拿。”
“她骂人呢?”
“她骂她的,你别往跟前去。以后听见她在外头喊,也不用替妈着急。”
秦淮茹把两个孩子往屋里带了带。
“你只管好好念书,吃饭、买本子这些事,妈来想办法。咱们的钱,先顾咱们自己的日子。”
小当这才松开她的衣角,把书包放到桌边。
槐花挨着姐姐站着,仰头问什么时候吃饭。秦淮茹应了一声,挽起袖口去生火,从头到尾没往贾家的门口看。
贾张氏端着碗等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原本还想着,秦淮茹闻见肉香,总要问上两句。到时候她就好好说说,儿媳妇不管,厂里照样有人管。
谁知道,人家连问都不问。
不馋,也不眼红,关起门就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这肉明明吃进了自己嘴里,贾张氏却觉得不痛快,忍不住朝院里经过的邻居开了口。
“我们家东旭到底是厂里的老工人,领导记着呢。昨儿李副厂长又给钱又给票,还叫我们买些好的吃。”
邻居瞥了她一眼:“听说了。”
“所以说,过日子不能指望谁。有人以为不回来做饭,我们娘俩就活不下去了,瞧瞧,现在不也有肉有馒头?”
她说着,特意提高了声音。
可这话说完,没人搭理她。
有人端着盆去水池,有人收了晾着的衣裳回屋。被她拦住的邻居只说灶上还烧着水,便抽身走了。
院里谁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哭闹堵人换来的接济,偏被她说成了什么体面事。前头劝她省着花,她又要骂人,如今还有谁愿意多嘴?
贾张氏站在门口,最后只得端着碗回屋。
“一个个都见不得别人吃好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又去盛了些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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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桌上的吃食就没这么齐全了。
买回来的熟肉早已吃光,生猪肉也只剩下一小块。贾张氏原先觉得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够娘俩吃上些日子,可每顿都要见荤腥,哪里经得住这么吃。
兜里的钱票同样没能留住。
今儿补些白面吃食,明儿又添点入口的东西,嘴里不苦了,她自己的止痛片也不能缺。
每次掏钱,她都觉得花得不多。
等再把钱兜打开,里面的票子却已经换成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晌午,贾张氏准备再和一盆面,把粮袋提起来抖了抖,袋底只有一点白面落进盆里。
她不信,又把袋子翻过来,拍了好几下。
还是只有这些。
“怎么就没了?”
她盯着面盆,又去看装油的小罐。罐壁上挂着油,底下却浅得很,连她自己都记不清这两天究竟挖了多少勺。
白菜和土豆倒还剩着,可贾东旭一看见,就先问怎么没有肉。
“早上不是才吃过吗?”贾张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顿顿都要,你当家里开肉铺的?”
嘴上这样说,她心里却还没真慌。
没钱再去厂里就是了,反正厂里怕舆论四起,会给她钱堵住她的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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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半夜里,贾东旭重新咳起血来。
先是闷着咳,贾张氏嫌吵,让他把被子拉高些。但是咳咳声接连不断,贾东旭伏在枕头上,胸口抽动,伸手抓住了床沿。
“妈,盆......”
贾张氏把床边的搪瓷盆递过去,没等她放好,贾东旭已经咳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她的手抖了一下。
贾东旭靠回枕头,张着嘴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白天还嫌饭菜不好,这会儿连再骂两句的力气都得攒着。
“药呢?赶紧给我拿药!”
“早吃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吃完了就买!钱不是还留着吗?”
贾张氏摸出钱兜,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拣了又拣,也没能拣出一张整钱。
屋里安静了片刻。
贾东旭盯着桌面,脸一点点绷紧。
“就剩这些?”
“这些天哪样不得花钱?”
“十块钱!才几天,你就给花完了?”
贾张氏被他盯得发虚,随即又恼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早起要油饼,中午要肥肉,白菜端上来你都不肯吃。钱不是吃进你肚子里了?”
“我吃了多少?你自己没吃?”
“我伺候你一天,还不能吃口饭了?”
“你这叫吃口饭?买东西回来之前,你就在馆子里吃过红烧肉了!半斤肉,一个白面馒头,你自己说漏的嘴,现在全算我头上?”
贾张氏的嘴停了一下。
这事她炫耀得高兴,确实跟儿子提过。当时只觉得自己终于吃上了一顿舒心饭,哪想到转眼就被拿来算账。
“我在厂里求人,折腾了大半天,饿得站不住,吃一点怎么了?没有我,你连口汤都喝不上!”
“求人求回来的钱,是给我救命的,不是让你去馆子里解馋的!”
“不是你说不用上医院,买肉比吃药强?现在又赖我?”
贾东旭被堵住,胸口起伏得更厉害,接着又咳了一阵。
贾张氏看见他嘴角的血,没敢再往下顶,可手里仍把空钱兜攥得紧紧的,不肯认下半句错。
她觉得,若不是儿子顿顿挑嘴,这点钱总能多留几天。
贾东旭也一样。
他是病人,吃点好的怎么了?真要怪,也该怪母亲不会过日子,自己吃肉买药倒舍得,轮到给他治病,钱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