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宇凡没有马上审问。
张局长已经带着人往轧钢厂赶。审讯敌特不是随便问几句,口供怎么记,证物怎么摆,后面如何根据供述抓人,都得由公安部门接手。
现在提前把谢长明逼急了,反倒容易打乱安排。
陈宇凡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张局长还得一会儿才能到。闲着也是闲着,咱们聊聊。”
谢长明冷冷看着他。
“少来这一套。”
“我不审你。”
陈宇凡随口说道:“就是看你憋了半天,似乎有件事想不明白。正好还有时间,我可以给你解解惑。”
谢长明没有接话。
可他的视线始终没从陈宇凡身上移开。
有件事,他确实想不明白。
准确说,是根本不敢相信。
档案室里交手时,陈宇凡最后爆发出来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暗劲层次。谢长明当时连手枪都没来得及扣动扳机,手腕便被控制住了。
距离太近,动作太快。
他连陈宇凡怎么发力都没看清。
随后更是一招落败,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一刻,谢长明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化劲。
可现在冷静下来以后,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陈宇凡才多大?
二十出头。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就算从会走路时开始站桩练拳,也不可能达到化劲。
国术不是力气大,也不是记住几套拳架子就行。站桩、整劲、明劲、暗劲,每一道关都得拿时间去熬。
骨骼、筋膜、气血、心境,少一样都不成。
谢长明的国术天赋绝对不差。
若是个没本事的普通敌特,也不可能在组织里得到这么高的地位,更不敢把红星研究所当成自己扬名立功的地方。
他练了三十多年。
四十岁那年,才迈进暗劲后期。又经过几年苦练,逐渐摸到暗劲巅峰的门槛。
这个进度,放在武者里面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
陈宇凡当初认识宫老时,宫老也不过是暗劲巅峰。后来身体被陈宇凡调理好,又有陈氏健体功相助,这才跨过最后一道关,真正踏入化劲。
宫老练了一辈子。
谢长明同样清楚,暗劲巅峰和化劲之间,看着只有一步,实际上却能拦住绝大多数武者。
十个暗劲巅峰,能有一个突破就不错了。
有人困在这道关卡前十年,有人困二十年。还有不少人直到气血衰败,也没摸到化劲的门。
二十多岁的化劲,根本不该存在。
翻遍几千年的国术传承,谢长明也没听说过这种人物。
偏偏全天下独一份的天才,今天让他撞上了?
怎么可能!
谢长明更愿意相信,档案室里提前做过手脚。
江湖上的手段很多。
蒙汗药只是最低等的一种。真正厉害的药,用量很少,无色无味,甚至能让武者气血发虚、四肢迟钝。
陈宇凡早就算准了他会进档案室,完全可以把药藏在柜子、灯罩或者门缝里。等他进去以后吸入药粉,内劲运转受阻,陈宇凡再出来捡便宜。
这才说得通。
只要陈宇凡不是化劲,他败得就不算冤。
是中了埋伏,不是功夫不如人。
谢长明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陈宇凡注意到了,却没主动点破。
谢长明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宇凡,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你觉得我是什么境界?”
“别装神弄鬼!”
谢长明咬着后槽牙,“你不可能是化劲,绝对不可能。二十出头的化劲,历朝历代都没有过。”
“所以呢?”
“档案室里有药。”
谢长明死死盯着陈宇凡,“你早知道我会进去,提前在里面放了能散掉内劲的药。我刚进去时没察觉,等到和你动手,药性才逐渐发作。”
说到这里,他似乎终于替自己的失败找到了理由。
“你先用暗劲和我交手,就是想拖延时间。等我药性彻底发作,你再突然出手。”
“夺枪、断我经脉,都是在我没法运转内劲之后做的。”
谢长明嘴角扯了一下,目光里重新有了几分凶狠。
“你骗得了外行,骗不了我。真要正面对上,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胜我?”
陈宇凡听完,差点笑出声。
人到了绝境,总会给自己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谢长明能接受组织行动失败,能接受自己落进陷阱,甚至能接受经脉被废。
唯独不能接受陈宇凡真是化劲。
因为一旦承认,谢长明苦练三十多年的功夫,在陈宇凡面前就成了笑话。
“你进入档案室以后,前面几招不是打得挺利索吗?”
陈宇凡问道:“你朝我出拳时,暗劲还能打进柜门。后来抄起椅子砸人,也没见你手软。药要是真有这么好用,我何必陪你打这么久?”
“那是药性还没完全起来!”
谢长明立刻反驳:“我后面掏枪的时候,反应明显慢了。这就证明药已经进了气血!”
“你反应慢,是因为怕了。”
陈宇凡毫不客气,“更何况,你到现在都没出现中毒反应。没有头晕,没有胸闷,舌头也没变色。”
“你是练武的,不是没长脑子。什么药能只压住内劲,过后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谢长明一时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说法有漏洞。
可除了药,他找不到别的解释。
“肯定有。”
谢长明声音低了几分,“江湖传承这么多,谁敢说没有这种秘药?你既然敢设局,早就把后手准备全了。”
“行。”
陈宇凡站起身,“既然你非要这么想,我就让你看清楚。”
关押室里只有一张榆木桌。
桌子用了不少年,漆面磨掉不少,桌腿和下方横撑却没有腐坏。上面还摆着一只搪瓷缸,里面装了半缸凉水。
陈宇凡走到桌边,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没有摆架势,也没有沉肩拧腰。
谢长明起初还有些不屑。
可下一秒,他的眼神便凝住了。
陈宇凡的手掌没有拍下,只是贴着桌面轻轻一震。
咔!
一声短促的断裂声从桌子下方传来。
桌面没有破,连一条裂纹都没出现。放在旁边的搪瓷缸也没有倾倒,里面的水只晃了一下,很快便停住。
陈宇凡把桌子往外一拉。
靠里面的一道横撑完好无损,第二道横撑却从中间裂开。新鲜木茬朝两边翻卷,断口附近没有锯痕,也没有提前凿过的痕迹。
劲力穿过桌面,绕开第一道横撑,在第二道横撑上炸开。
而且收发随心,没有损坏旁边任何地方。
谢长明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是暗劲后期,不是只会看热闹的普通人。
正因为懂行,才更清楚陈宇凡这一手意味着什么。
暗劲也能透过桌板伤到下方横撑,可力量一旦打进去,只能顺着最直接的方向爆发。桌面、第一道横撑和搪瓷缸,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想让力量穿进去,还要指定在第二道横撑爆发,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刚猛。
发出去,收得回。
打在哪里,化在哪里。
全身力量运转贯通,细微处也能控制,这正是化劲的本事。
“桌子有问题。”
谢长明嘴唇发白,“这道横撑早就断了,你刚才只是把裂缝震开。”
“这间关押室是张叔临时清出来的。”
陈宇凡问道:“我也是刚进来不久。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有空来锯桌子?”
谢长明呼吸变得急促。
他把目光移到横撑断口上,想挑出一点破绽。
没有。
木料内部刚刚断裂,细碎木屑还落在地上。若是提前做过手脚,绝不会是这种断口。
“障眼法。”
谢长明仍不肯认,“光凭一张桌子说明不了什么。”
“那你再看。”
陈宇凡没有再次拍桌。
他侧过身,用手背贴住桌沿。
手臂、肩膀都没出现明显动作,衣袖只是轻微绷紧,整张榆木桌便传出一阵密集的闷响。
谢长明能看出,力量不是从手臂硬推出去的。
腰胯、脊背、肩肘,最后落到手背,整个身体在极短的时间里连成一体。力量传进桌子以后,又在即将震伤桌腿前被强行收住。
这不是明劲。
也不是暗劲。
明劲刚猛,如果落在这桌子上,桌子会瞬间崩裂,承受不住。
暗劲练的是力藏于内,接触之后再爆发,桌子一样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只有化劲,是将明暗两种力量彻底揉开,全身上下无处不能发力,也无处不能卸力。
陈宇凡刚才用手背完成这一切,已经把最后一点疑问也堵死了。
谢长明僵在木椅上。
“不可能……”
他的声音发干。
“你看清楚了吗?”
“不可能!”
谢长明猛地提高声音,手铐被扯得哗啦作响,“你才二十多岁,怎么可能踏进化劲!假的,都是假的!”
他用力挣扎,想站起来。
帆布带把腰腿死死绑在木椅上。经脉受损的剧痛也从腹部扩散开,让他刚挺起上身便重新跌了回去。
“你用了什么办法?”
谢长明额头全是冷汗,眼睛却死盯着陈宇凡。
“药?秘术?还是宫家把压箱底的法子都给了你?”
“化劲不可能这么练出来。没人能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
谢长明已经顾不上维持刚才的强硬。
陈宇凡真是化劲,比毒丸被搜走更让他无法承受。
毒丸没了,丢的是命。
承认陈宇凡的境界,毁掉的却是他过去几十年认定的一切。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天赋很好。
组织里那些人也都捧着他,称他是几十年难见的高手。四十岁迈进暗劲后期,确实给了他自傲的资本。
只要再过几年,他就可能走到暗劲巅峰。
运气再好一些,甚至有希望在气血衰败前尝试冲击化劲。
这也是他敢独自潜入红星研究所,甚至想把陈宇凡活捉回去的底气。
可陈宇凡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二十多岁。
已经走完了他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更可怕的是,两人交手时,陈宇凡根本没有费力。先用暗劲压着他打,等他掏出手枪才拿出真正实力。
暗劲后期在化劲面前,差距就是这么大。
谢长明练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三十多年毫无意义。
“你练了多少年?”
他忽然问道。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还保留着最后一点幻想。
也许陈宇凡从小就被宫家秘密培养,用了大量珍贵药材,又有几个老辈武者轮番教导。练了二十年,再碰上极好的机缘,这才侥幸跨过了关卡。
虽然仍旧离谱,至少还能说得通。
陈宇凡重新坐回椅子上。
“如果从我真正接触国术开始算,大概两年。”
谢长明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两年。”
陈宇凡看着他,语气十分随意,“刚开始练时,我连站桩和发力都不懂。后来学了八卦掌,顺便琢磨了一些调养气血的办法。”
“练着练着,就到化劲了。”
他笑了一下。
“可能这就是天才吧。”
“不可能!”
谢长明猛地吼了出来。
“你撒谎!”
“两年?两年连明劲都未必练得明白!从明劲到暗劲,再从暗劲跨进化劲,你两年就走完了?”
“没有人能做到,绝对没有!”
他的脖子和脸都涨得发红,身体拼命往前挣。手铐勒破了手腕,鲜血顺着掌根往下流,他却根本顾不上。
“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
“国术要拿气血去磨,要一拳一脚地练!我练了三十多年,受过多少伤,熬过多少关,才到暗劲后期!”
“你凭什么两年就到化劲?”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谢长明的声音已经变了。
不是质问陈宇凡。
更像是在质问他自己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陈宇凡没有回答。
这种打击,不需要再解释。
谢长明越懂国术,就越知道两年化劲有多可怕。他先前还能用药物和埋伏安慰自己,现在亲眼看见陈宇凡展示化劲,对方又亲口说只练了两年,最后一点自信也被打碎了。
谢长明嘴里不断念着“不可能”,声音却越来越低。
他想否认,可断裂的横撑就在旁边。
他想说陈宇凡作弊,可刚才的发力过程,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事实不会因为他不愿相信就改变。
正在这时,保卫科院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很快,张卫国打开关押室的门。
东城区公安局的张局长带着几名公安同志,在他的带领下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