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定下来，两人没有耽搁。
肖志行收好图纸，刚要出门，又回头确认了一遍。
“小陈，敌特的事，研究所里一个人都不说？”
“暂时不说。”
陈宇凡点头，“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露出反常。你只把作息安排传下去，理由说得自然些。”
“明白。”
肖志行拉开办公室的门，直接去找各组负责人。
他没有开会，也没有在黑板上写通知。
研究所三十多人同时聚到一起，动静太大。刘老东背后的人既然能在轧钢厂里安插眼线，谁也不能保证研究所周围就没有盯梢的。
肖志行先去了电机与控制组。
孟玉兰和刘德海正在对照第二版电源的波动记录，桌面上摆满了数据表。
“手里的工作先停一下。”
肖志行压低声音，“从今天开始，所有试验只在白天做。到了下班时间，立即断电、收拾材料，按时离开研究所。”
孟玉兰抬起头，有些意外。
“肖副所长，咱们刚把温度窗口往下压了一截。晚上要是不加班，复验进度至少慢两天。”
“慢两天也得停。”
肖志行语气严肃，“过几天，所里会集中增加一批试验任务。陈所长怕你们现在把身体熬坏，真到攻坚的时候撑不住。”
这个理由很合理。
研究所最近连续高强度工作，几个年轻技术员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陈宇凡早就提醒过，科研不是靠熬夜硬顶，越疲惫，越容易在数据和操作上犯错。
肖志行继续说道：“不只是你们。所有组一视同仁，下班以后也不要在厂区逗留，直接回住处休息。”
“这项安排不要往外传，更不许在食堂里议论。谁问，就说研究所正常调整作息。”
孟玉兰虽然舍不得停下试验，还是认真点头。
“明白。我把今天的数据归档，到了时间就带大家离开。”
“电源必须断干净，电解液、试样和记录表也要全部归位。”
“我亲自检查。”
肖志行交代完，又去了机械结构组、材料组和精密测量组。
他说法基本一样。
最近先养好身体，保存精力，几天后研究所要提高工作量，届时还有一轮集中试验。
李志明、林继先、谢国政等人虽然疑惑，却没有多问。
研究所成立以来，陈宇凡下达的安排从没出过问题。既然所长和副所长都认为应该休息，他们照做就是。
顾承岳倒是多看了肖志行一眼。
老人经验丰富，听见“不许加班、不许在厂区逗留、不得对外议论”这几项要求，明显察觉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不过顾承岳什么也没问。
他把铅笔放下，只说了一句：“年轻人确实该歇两天。脑子发木的时候做试验，得到的都是脏数据。”
有顾承岳这句话，各组最后那点疑虑也没了。
另一边，陈宇凡独自留在办公室，拿过稿纸，把整个计划重新梳理了一遍。
想让敌特上钩，光有一个“资料即将转移”的消息还不够。
消息必须来源可靠，手续完整，时间明确。
最好让厂办、后勤和研究所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又不知道背后真正的目的。
只有这样，消息经过轧钢厂里的眼线传出去，敌特负责人才能相信。
陈宇凡在纸上列出几个关键点。
工业部组织联合研讨。
红星一号与燎原一号核心资料送交部里。
五天后调走。
研讨时间半个月。
所有文件在调走前集中归入档案室。
最后一条，就是专门留给敌特看的。
对方已经确定档案室位置，又拿到了门锁印痕。如果知道所有核心资料会在五天后离开，绝不会放过眼前的机会。
计划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确认没有明显漏洞，陈宇凡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工业部。
电话经过转接，赵长河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来。
“小陈，研究所又碰到技术难题了？”
“不是技术问题。”
陈宇凡说道：“大领导，今天研究所里出现了一个可疑人员。”
电话另一边顿时安静下来。
“说清楚。”
赵长河的语气立即严肃。
陈宇凡把刘老东借送货进入研究所、上到二楼、绕过档案室以及疑似复刻门锁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没有夸大，也没有遗漏关键判断。
赵长河听完，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人现在在哪儿？”
“已经让他离开了。”
“为什么不当场控制？”
“抓他没有意义。”
陈宇凡解释道：“这只是敌特组织放出来探路的小人物。他知道的情况有限，抓了反而会惊动背后的人。”
“我想借他把真正负责行动的人引出来，一次解决。”
赵长河没有马上表态。
红星研究所如今承担的是部里高度重视的发动机项目。
项目资料出了问题，是重大损失。
陈宇凡本人要是发生意外，损失更大。
这两件事，哪一件赵长河都承担不起。
“小陈，你准备怎么引？”
陈宇凡把刚才和肖志行商定的思路说了出来。
让工业部发起一次正常的联合科研研讨，五天后将红星一号与燎原一号的重要资料调走，送进部里的保密单位，研讨半个月。
敌特一旦收到消息，就只能在五天内行动。
这样一来，研究所不用长期设伏，也不用派人冒险跟踪刘老东。
只要等着对方来开档案室即可。
赵长河听明白以后，仍有些不放心。
“计划能用，可最后谁负责抓人？”
“我。”
“不行。”
赵长河拒绝得很直接，“对方敢冲着重点研究所下手，来的人绝不会简单。你是科研人员，不是公安，也不是保卫干事。”
“这件事可以让公安部门暗中接手。”
“大领导，公安的人一旦提前进入轧钢厂，很容易被敌特发现。”
陈宇凡说道：“我以前亲手抓过敌特，您应该知道。我的国术也不是刚入门，现在普通持枪人员对我构不成威胁。”
“如果情况超出判断，我会提前请宫老出手，不会硬撑。”
听到宫老，赵长河的态度有所松动。
以他的身份，自然知道国术武者不是街头卖艺，也知道宫老是什么层次的人物。
陈宇凡一直跟宫老练功，这件事他同样清楚。
只是陈宇凡的具体实力，赵长河并不了解。
“小陈，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不敢说，但自保没有问题。”
陈宇凡回答道：“而且真正的核心资料，我早就另作安排。敌特即使进了档案室，也拿不到有用的东西。”
“我等他们完全暴露以后再出手，不会主动冒险。”
电话里沉默片刻。
赵长河最终答应下来。
“好，我配合你的计划。工业部需要怎么做，你现在说，我立即安排。”
陈宇凡又把细节讲了一遍。
这件事必须像一次真正的科研合作。
不能只打个电话，也不能临时发一句口头通知。
工业部要先提出议题，再形成研讨方案，随后下达正式文件。文件里要写清调阅项目、资料范围、送交时间和研讨期限。
手续越完整，敌特越不会怀疑。
“类似的资料调阅本来就经常发生。”
陈宇凡说道：“只要按照正常程序走，他们只会认为这是一次普通的部级科研研讨。”
“计划的真正目的，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包括负责拟文件的人，也只需要知道部里要调资料，不需要知道研究所有敌特活动。”
“没问题。”
赵长河立即听出了其中的关键。
“明天工业部内部正好有一次工作会议。我会在会上提出红星一号技术推广和燎原一号阶段研讨，理由完全说得通。”
“会议通过以后，由相关处室正常起草文件。一天之内，手续就能全部办完。”
有了正式文件，五天这个期限就不再是陈宇凡硬塞给敌特的。
而是工业部按照工作安排定下的。
对方越有情报能力，越能查到会议、文件和调阅手续都是真的，也就越容易上钩。
赵长河最后又提醒道，态度非常的认真：“小陈，计划归计划，不能拿命去赌。”
“发现情况超出控制，立即撤出来。资料可以不要，敌特也可以以后再抓，你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陈宇凡握着听筒，认真答道：“大领导，您放心，我心里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