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来？”
肖志行愣了几秒，随即便皱起眉头。
“这可不是做试验。对方要真是敌特，身上很可能带着枪，你一个人怎么抓？”
陈宇凡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办公室的门重新检查一遍，确认外面没人，才回到桌旁坐下。
有些事，不能跟肖志行说得太深。
肖志行是高级工程师，机械、材料方面的造诣极高，可国术这套东西离他的生活太远。明劲、暗劲、化劲，说了他也未必能理解。
更何况，国术高手本来就少。
把敌特里可能藏着武者的事说出来，除了让肖志行更紧张，没有别的作用。
“老肖，你先别把这些人想得太简单。”
陈宇凡说道：“他们真要动手，肯定不会派刘老东这种人来。”
“刘老东只负责探路。真正潜入研究所的人，至少受过专门训练，懂开锁，懂跟踪，懂怎么躲避巡逻。”
“手里有枪，是最基本的。”
肖志行脸色沉了下来。
“那更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不只是枪。”
陈宇凡看着他，继续解释：“对方既然敢盯上国家重点项目，派来的人就可能比咱们预想得更危险。”
“这些人敢在夜里潜入研究所，不可能没有脱身的本事。普通保卫干事碰上他们，能不能反应过来都难说。”
这话不是吓唬肖志行。
敌特组织能在四九城潜藏这么久，手里绝不会只有刘老东这种普通暗子。
真正负责行动的人，必然受过训练。
甚至可能有武者。
刘老东打探内部布局，复刻档案室门锁，只是在给后面的人铺路。
等路铺好了，负责进去拿资料的，才是这次行动的核心。
如果对方真派来暗劲高手，普通保卫人员带着枪也未必有用。
走廊狭窄，距离又近。
一旦来不及开枪，枪反而可能被抢。
肖志行听懂了陈宇凡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敌特里可能有专门负责杀人的人？”
“差不多。”
陈宇凡点头。
“不一定是为了杀人，但肯定有这个能力。行动一旦暴露，他们为了逃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肖志行沉默下来。
他终于明白，陈宇凡为什么不愿意安排研究所员工留守。
李志明、孟玉兰这些人再优秀，也只是技术员。
让他们面对持枪敌特，不是帮忙，是送命。
同样的道理，普通保卫人员没有处理这种局面的经验。人数再多，真在研究楼里撞上了，也可能出现伤亡。
“所以，只能由我亲自蹲守。”
陈宇凡说道：“他们想拿档案，最合适的时间一定是晚上。”
“白天研究所里到处是人，档案室附近也有人来往。哪怕有配好的钥匙，开门以后也没时间翻找。”
“只有夜里，研究所没人加班，厂里巡逻又刚好经过别处，他们才敢动。”
陈宇凡的判断很直接。
研究所大门和厂门都有保卫。
敌特既然花力气获取内部布局，又想办法复刻档案室门锁，就说明他们不打算硬闯。
他们要的是悄悄进来，悄悄拿走资料。
这样一来，行动必然选在夜里。
陈宇凡只需要独自藏在研究所内，等对方打开档案室的门，就能抓个现行。
人证、物证都在。
谁也抵赖不了。
肖志行听完，反应却更激烈了。
“不行。”
他把茶缸重重放回桌面。
“小陈，这么安排太危险，我不同意。”
“你一个人留在楼里，对面却不知道会来多少人。一个，两个，还是更多，谁都说不准。”
“他们要是全带着枪呢？”
陈宇凡看着肖志行，知道他是真着急。
肖志行放弃工业部的优越条件，主动降级进入红星研究所，就是为了造出国产发动机。
两人相处这么久，早已不只是所长和副所长的关系。
他不可能眼看着陈宇凡独自冒险。
“老肖，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能拿下两个敌特吗？”
陈宇凡忽然问道。
肖志行一怔。
“不是公安和保卫科配合得好吗？”
“他们当然配合了。”
陈宇凡笑了笑，“不过真正动手的时候，主要还是靠我。”
肖志行摇头。
那件事发生时，他还没加入红星研究所。
他只听厂里人提过，说陈宇凡以前协助公安抓住了两名危险敌特。其中有人身上还带着枪，是公安部门追查许久的要犯。
至于具体经过，他并不清楚。
厂里传出来的版本太多。
有人说陈宇凡提前发现了埋伏，有人说张卫国带人及时赶到，还有人说是敌特的枪出了问题。
肖志行一直以为，里面肯定有些夸张。
陈宇凡技术再厉害，也只是个工程师。
一个工程师徒手对付持枪敌特，怎么听都不像真事。
“老肖，实话告诉你，我是练家子。”
陈宇凡语气轻松。
“一般人不是我的对手。”
肖志行看了他一会儿。
“小陈，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也没开玩笑。”
陈宇凡扫了一眼办公桌。
桌角放着一件报废的金属零件，是林继先上午送来的夹具连接块。
零件由低碳钢制成，长度不过半掌，厚度却不算薄。因为孔位加工偏差，已经不能用于正式工装，只留下来研究失败原因。
陈宇凡随手拿了起来。
“这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当然认识。”
肖志行说道：“第二版阴极夹具的连接块。孔位偏了，昨天刚判的报废。”
“什么材料？”
“二十号钢。”
肖志行回答完，还是没明白陈宇凡想干什么。
陈宇凡把连接块握在掌中，手臂没有明显动作。
下一刻，办公室里传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原本平直的钢制连接块从中间凹了下去，两侧也朝内弯折。几个加工过的孔位跟着错开，整件零件已经变了形。
陈宇凡松开手，把东西放回桌上。
金属连接块已经成了一块扭曲的废料。
肖志行盯着桌面，半天没动。
他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材料。
也知道这种厚度的钢件要加工成形，需要台钳、锤子或者压力设备。
拿人手握一下，就变成这个样子？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肖志行拿起连接块，翻过来检查。
没有提前切出的槽，也没有藏着裂纹。
就是一块实打实的二十号钢。
“你......”
他抬头看向陈宇凡，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零件。
“你怎么做到的？”
陈宇凡笑道：“练出来的。”
“练功还能练成这样？”
“能。”
陈宇凡没有多解释。
他刚才甚至没用全力。
突破化劲以后，他全身力量已经可以随心调动。捏坏一块不大的低碳钢连接件，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真要全力出手，这件东西不会只是弯曲。
可这些话没必要告诉肖志行。
演示到这一步，已经够他理解了。
“现在看到了吧？”
陈宇凡说道：“我有功夫在身。普通敌特就算带着枪，也未必有机会开。”
肖志行还在消化刚才的一幕。
他搞了一辈子工业，最相信材料数据。
钢的强度是多少，承受多大载荷会产生形变，计算清楚就不会出错。
可陈宇凡刚才什么工具都没用。
一只手，直接把钢件捏得失去原形。
这得多大的力量？
换到人身上，又会是什么结果？
难怪陈宇凡以前能拿下持枪敌特。
这根本不是厂里传得夸张。
是厂里人根本不知道真实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肖志行才把那块连接件放回桌上。
“小陈，我相信你有能力。”
他语气依旧严肃，“可再有能力，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一个人守研究所，还是太冒险。”
“这样，让张卫国从保卫科挑几名可靠的人。他们不进楼，就藏在外面。”
“真有情况，你在里面发个信号，他们立刻进去支援。”
这已经是肖志行能想到的折中办法。
不让普通保卫人员直接面对敌特，只负责外围接应。
至少陈宇凡不是孤立无援。
可陈宇凡还是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他们来了，帮不上忙，反而会增加风险。”
陈宇凡解释道：“保卫科的同志确实可靠，也会用枪，但敌特行动不是厂里抓小偷。”
“对方可能提前观察四周。研究所附近突然多出几个人，他们未必发现不了。”
“就算藏过去了，真正交手时，保卫人员也很难配合我。”
陈宇凡自己出手，不需要顾忌。
人多了，他反而要分心。
敌特要是发现无法正面脱身，很可能朝外围冲。保卫干事守在那里，就是现成的目标。
到时候对方开枪，陈宇凡还得先去救人。
这不是支援，是给他添一道难题。
“我一个人最好。”
陈宇凡说道：“进来几个，我拿下几个。没有其他人在场，我不用顾虑误伤，也不用担心敌特抓人做人质。”
“再说，他们不知道我在里面。”
“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真正占便宜的人是我。”
肖志行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再看那块变形的钢件，心里的判断已经不同了。
如果陈宇凡都应付不了，对方得是什么人？
真有这样的人闯进来，保卫科来几名普通干事，又能起什么作用？
手里有枪，不代表一定能开出来。
何况研究所内空间有限，晚上视线又差。
人多，确实容易乱。
“你真有把握？”
肖志行还是问了一句。
“有。”
陈宇凡回答得很干脆。
“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冒险，也不会拿研究所开玩笑。”
这话最终说服了肖志行。
从认识陈宇凡到现在，陈宇凡做过很多看似冒险的决定。
研究红星一号，挑战苏俄专家，直接跨到全铝发动机，再用电化学加工攻坚气缸盖。
每一次外人都觉得太大胆。
可陈宇凡从来不是盲目硬冲。
他敢做，是因为心里有数，也提前留好了后手。
更何况，刚才那一手确实把肖志行的认知冲得不轻。
陈宇凡说自己能处理，那多半真不是逞强。
肖志行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我不让保卫科的人进去。”
“不过这件事结束以后，不管抓没抓到人，你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以。”
陈宇凡点头答应。
肖志行刚松了口气，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
“可咱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指了指门外。
“刘老东今天才把研究所布局带回去。敌特需要整理情报，还要配钥匙，再确定怎么进入厂区。”
“行动可能就在这两天，也可能拖到十天半个月以后。”
“难道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上都一个人留在研究所？”
这显然不现实。
燎原一号还在攻坚阶段，陈宇凡白天要主持技术工作，晚上还要照顾怀孕的娄晓娥。
一天两天还行。
连续十天半个月，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而且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让敌特发现研究所夜间还有人。
“当然不是。”
陈宇凡摇头。
“我们得先知道他们的准确行动时间。”
肖志行更疑惑了。
“怎么知道？”
“刘老东背后的人，肯定不会把行动时间告诉咱们。难道找人跟踪他？”
这个办法也不太好。
刘老东今天刚完成任务，立刻派人跟踪，稍有经验的联络员就可能发现异常。
“不用跟踪。”
陈宇凡说道：“他们什么时候行动，咱们确实没办法直接知道。”
“但我们可以替他们定一个。”
肖志行没听明白。
“替敌特定行动时间？”
“对。”
陈宇凡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五天。
“想守株待兔，不能只知道兔子会来，还得让它觉得眼前有一口必须吃的东西。”
“敌特现在只是摸清了档案室位置，也拿到了门锁印痕。他们未必急着马上动手，完全可以继续观察。”
“那咱们就故意卖个破绽，给他们一个自认为最合适的机会。”
肖志行看着纸上的“五天”，逐渐反应过来。
“给他们一个期限？”
“没错。”
陈宇凡说道：“如果他们知道，档案室里的核心资料五天以后就会被全部转移，还能继续等吗？”
当然不能。
敌特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红星一号和燎原一号的资料。
一旦文件离开研究所，转入更高级别的保密单位，他们手里的研究所布局和档案室钥匙就会全部失去价值。
想动手，只能赶在转移之前。
这样一来，原本无法确定的行动日期，就被压缩到了五天内。
肖志行彻底听懂了。
“可这个消息怎么放出去？”
“如果咱们研究所自己宣布转移资料，会不会太刻意？”
“所以消息不能从咱们这里给。”
陈宇凡点头。
这一点正是最要紧的地方。
刘老东今天刚来探过路，研究所明天就突然宣布转移档案。
只要对方负责人不蠢，立刻就会怀疑情报已经泄露。
破绽卖得太明显，就不叫诱饵。
叫警告。
陈宇凡思索片刻，很快把整个说法理顺。
“最好由工业部出面。”
“我现在去联系大领导，让部里以技术合作和联合审查的名义，给红星研究所下发一份正式通知。”
“要求咱们在五天以后，把红星一号和燎原一号的核心报告、图纸、数据，全都送到工业部的保密研究单位。”
“理由是部里要组织专家，进行为期半个月的联合研究。”
这个理由足够合理。
红星研究所刚接待完苏俄专家，工业部又准备推广无刷电机和pwm技术。
现在要求调阅红星一号资料，完全说得过去。
燎原一号又是国内重点发动机项目。
部里组织专家进行联合论证，同样找不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通知来自工业部。
经过厂办、后勤和研究所的正常渠道传达，必然会被轧钢厂里的暗子听见。
消息不需要陈宇凡主动往外放。
只要按照正常程序走一遍，敌特自己就会想办法弄到。
“文件五天后离开研究所，还要在部里放半个月。”
陈宇凡敲了敲稿纸。
“敌特要是不想等到资料回来以后重新摸情况，就必须在这五天内动手。”
“这样一来，不是咱们猜他们哪天来，而是咱们逼着他们在这五天里来。”
肖志行越听，眼睛越亮。
工业部的正式调令能解决所有问题。
消息来源自然，理由也合理。
敌特不仅不会怀疑，还会因为时间紧迫，主动加快行动。
原本藏在暗处的人，就会被这份通知逼出来。
肖志行重重点头。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