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的霓虹灯依旧在闪。姬玄飘在半空中，看着季薇薇消失的方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活了——不对，他死了几千年，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吼过。
“你懂什么！那是我妈！那是我家！”
那丫头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响，又尖又脆，像有人拿筷子敲他的天灵盖。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泼掉的奶茶。奶茶已经凉透了，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摊灰扑扑的液体，正慢慢往路边的下水道口流。
一只流浪猫蹲在路对面，叼着那个烤红薯，警惕地看着他。猫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绿光，和姬玄额间那只竖眼的颜色差不多。
姬玄和那只猫对视了三秒。
『看什么看！』他龇牙咧嘴地吼了一声。
猫叼着红薯跑了。
姬玄“切”了一声，飘到路灯顶上坐下来，双手抱胸，两条腿在夜风里晃荡。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本大爷做错了吗？
没有。
那个老虔婆骂她女儿的时候，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一股子算计的味道。
但是那丫头哭了。
姬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墨色的头发从指缝间漏过去，抓了个寂寞。
『烦死了。』他骂了一声，从路灯顶上飘下来，沿着商业街往前飘。
姬玄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飘到一棵行道树上坐下来，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人类真多啊，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他们走得那么快，赶着去上班，赶着去吃饭，赶着去接孩子，赶着去死。
没有人在意头顶上飘着一个死了几千年的老鬼。
“姬玄大爷？”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姬玄低头一看，季薇薇站在树下面，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奶茶，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个烤红薯。
姬玄愣了一下。
『你怎么……』他飘下来，停在季薇薇面前，上下打量她『你不是跑了吗？』
季薇薇低着头，把奶茶递过去：“我……我给你买了新的。热的。”
姬玄看着那杯奶茶，沉默了三秒，没有接。
『你不生气了？』他问。
季薇薇摇了摇头。
『为什么？』
季薇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姬玄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本大爷就是看不过眼”的嚣张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但是，”季薇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那是我妈。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她是我妈。”
『她把你当摇钱树！』姬玄的声音又拔高了。
“我知道。”季薇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哭出声。
姬玄在她旁边飘了五分钟，终于憋出一句：『那个……本大爷刚才说话是重了点。』
季薇薇没抬头。
『但本大爷不后悔！』他赶紧补了一句，然后又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本大爷的意思是，本大爷骂得对，但本大爷不应该在你面前骂。』
季薇薇还是没抬头。
『本大爷当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本大爷当年也有个姐姐。』
季薇薇愣住了。
姬玄飘到树梢上，背对着她，声音从树顶传下来，飘飘忽忽的，像风一样。
季薇薇看着姬玄，有些犹豫的开口道：“她也被那个轩……轩辕季杀掉了？”
『那倒不是，轩辕季那小子没这本事。』姬玄看着天上的云，回忆起了很多往事『印象里，本大爷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彪悍的女人，能干掉她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季薇薇问。
『饿死了。』
树梢上的风停了。
“饿死了？”季薇薇愣住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姬玄飘在树梢上，背对着她，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虚幻。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那年冬天特别冷。』
树梢上的风停了。
季薇薇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姬玄。路灯的光透过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不出一丝影子。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姬玄嗤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后来本大爷活下来了，她没活下来。就这么简单。』
他从树梢上飘下来，落在季薇薇面前，双手一摊：『所以啊，本大爷最见不得那种当姐姐的被欺负。你那个妈，简直——』
“姬玄大爷。”季薇薇打断了他。
『干嘛？』
季薇薇把手里那杯热奶茶递过去：“这是红豆的，你上次说红豆的比较好喝。”
姬玄看着那杯奶茶，沉默了两秒。他伸出手，从季薇薇手里接过奶茶，他低头吸了一口，奶茶从杯子里消失了一小截。
『还行。』他含糊地说。
季薇薇笑了笑，又把手里的烤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他。姬玄接过来，飘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开始认真地吃烤红薯。季薇薇在他旁边坐下，捧着剩下的半个红薯，小口小口地咬着。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对，只有一个影子。季薇薇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而她旁边的长椅上，什么都没有。
“姬玄先生，”季薇薇忽然开口“你找到宝藏之后……打算去哪里？”
姬玄咬着红薯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他说，声音含糊，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找个地方继续睡觉吧。』
“不能留下来吗？”
姬玄转过头看她，翡翠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意外：『留下来？留在你们那个协会？』
季薇薇点点头。
姬玄嗤笑一声：『你们协会连个鬼魂都收？』
“协会里什么都有。”季薇薇认真地说“有从妖族来的，有半妖，还有……还有夜魔。多你一个也不多。”
姬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并不存在碎屑的手：『等找到宝藏再说吧。』
他从长椅上飘起来，把空了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头看着季薇薇：『走了，送你回去。』
季薇薇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亮着暖光的奶茶店，走过已经收摊的烤红薯铺子，走过橱窗里摆满新款手机的电器城。
走到协会门口的时候，季薇薇停下脚步。
“姬玄大爷，”她轻声说，“谢谢你。”
姬玄飘在半空中，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谢本大爷什么？』
季薇薇想了想：“谢谢你骂我妈。”
姬玄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他稳住身形，瞪着季薇薇，脸上那种“本大爷天下第一”的表情维持了大约三秒，然后“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绷住。
『行了行了，进去吧。』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明天不是还要去找宝藏吗？早点睡。』
季薇薇点点头，转身走进协会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