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闻笙病了一个月,又活蹦乱跳了。
太医署的院判跪在龙床前头,颤颤巍巍地说“陛下洪福齐天”,鹿闻笙歪在枕头上啃梨,啃得汁水顺下巴淌,含含糊糊地说:“朕早就说了没事,你们非让朕喝那些苦汤子,朕喝得脸都绿了。”
院判不敢接话,心说您老人家吐血那天晚上差点把臣吓死,这会儿倒怪上臣了。
鹿闻笙把梨核往铜盂里一丢,掀了被子下床,趿拉着鞋在殿里走了两圈,觉得腿脚有点发软,别的毛病没有。
鹿闻笙一拍脑门:“完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越想越觉得丢人。
何止柳霁谦啊,他那几天烧得迷迷糊糊的,逮着谁跟谁托孤。
荣祥来探病,他拉着老头儿的手说“太傅朕把鸿羽托付给你了”,荣祥当场老泪纵横,差点又要去撞柱子——这回撞的是床柱子,被赵德全抱住了。
燕寻风来送军报,他拉着人家的手说“燕卿朕要是没了你得替朕看着北疆”,燕寻风脸都绿了,出门的时候同手同脚。
唐鹤来汇报抄家进度,他拉着人家的手说“唐卿朕的蛐蛐罐子都留给你”,唐鹤当场哭得嗷嗷的,也不知道是为蛐蛐罐子还是为他......
可不是嘛。
那几天他半昏半醒,脑子转得没平时利索,又急着把所有人的忠心都套一遍,话术用了一套又一套,对着柳霁谦说“朕只有你”,对着荣祥说“太傅是朕的定海神针”,对着燕寻风说“你比朕的亲兄弟还亲”,对着季晏礼说“朕的命交到你手里了”——那套话术也是用了又用,毕竟聪明人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嘛。
现在想想,这些话要是全串起来,那就是一个病糊涂了的皇帝逮谁跟谁掏心窝子,也不管心窝子够不够掏。
很有中央空调,端水大师的感觉。
不过你别说,还挺有用的,这些人里,有像是柳霁谦这样镇定自若的,也有哭哭啼啼好像当场上坟的,还有不听不听,似乎不听就不会发生的——至少表面上是忠心耿耿答应下来的。
鹿闻笙回忆完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嚎了一声。
不过还是丢人丢大发了。
他这会儿活蹦乱跳地坐在床上,那些人心里怎么想?不会被人笑幻吧?
鹿闻笙摸着下巴考虑要不要死一死。
死了的话,这些人就没法笑话他了。
可转念一想,他要是真死了,这些人更得笑话——看,托孤托了半天,人还是没了,白瞎那些眼泪。
不行,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要死也得带着那些碍事的家伙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伴儿,热闹。
鹿闻笙并不是一直病殃殃躺床上起不来的,只是甘心当个甩手掌柜,难得给自己放个假,外面闹成什么样子还是知道的——毕竟还有锦衣卫。
他正琢磨着,唐鹤来了,进门就笑嘻嘻地往他跟前凑:“陛下,您身子好些了?臣这几天可忙坏了,您让臣盯着那些人的动静,还真盯出事儿来了。”
鹿闻笙来了精神:“说。”
唐鹤就开始报菜名。
王权风的儿子王贤文,前些日子因为弄权的事跟妻子和离了,许云绕回了娘家。
异姓王穆翊钧跟妻子杨姝忆吵了一架,把休书都写好了,闹得京里人尽皆知。
王权风这阵子又开始上蹿下跳,拉着江岫远、江津风两兄弟和林行知那帮人搞权术,三天两头在丞相府里关着门议事,严风这个贪吃鬼,前些日子又伸手了,这回贪的是军马场的草料银子,胆子是真不小。
鹿闻笙听完,乐了。
“好家伙,”他往枕头上靠了靠,“朕还活着呢,他们就敢这么蹦跶?这是觉得鸿羽好欺负,还是觉得朕这病好不了?”
唐鹤挠了挠头:“臣估摸着,两样都有。太子殿下毕竟年纪小,那帮人觉得他拿不住事儿。至于陛下您的病……”他嘿嘿笑了一下,“外头传得邪乎,说您这回是真不行了,有人连白事用的东西都备好了。”
鹿闻笙笑了一声,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凉飕飕的。
他病着这一个月,外头闹成什么样他都让人记着。
休妻?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夫妻分心,还是在孤注一掷前降低风险。
“行了,”鹿闻笙从床上站起来,“朕好长时间没上朝了,明儿上朝,把这帮人一块儿收拾了。”
第二天一早,鹿闻笙穿了龙袍上了朝。
满殿文武看见他坐在龙椅上,好些人脸都变了——有高兴的,有惊讶的,有慌的,有不慌的。
鹿闻笙扫了一圈,把各人的脸色记在心里,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朕病了一个月,你们是不是都盼着朕死呢?”
殿上齐刷刷跪了一片:“臣等不敢!”
鹿闻笙摆了摆手:“别怕别怕,朕不怪你们,有备无患嘛,挺好。”他歪了歪身子,忽然把话锋一转,“朕今儿上朝,是有件事要跟众卿商量。”
王权风拱手:“陛下请讲。”
于是鹿闻笙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翻开,慢条斯理地念起来,堪称可汗大点兵,证据一甩,直接说要搞死这些人,然后阎王点卯报菜名一样报了一串的人。
“王权风,天禧二年三月,你儿子王贤文偷盖御玺,私放商队出关,你没报。天禧二年八月,你儿媳许云绕的嫁妆单子里夹了三千两银票,来源不明,你没说。天禧三年正月,你手底下的赵元朗倒卖军粮,你替他把折子压了半个月……”
他一条一条念下去,被点名的人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紫。
鹿闻笙念完了,把单子往龙案上一拍,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人。
“朕好色,好嬉,好癫狂,唯独不好被臣子摆布江山。”
他声音不大,可殿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你们一个个的,觉得朕早晚要死,觉得太子好拿捏,觉得朕病着就没人管你们了是吧?”
他笑了笑,那笑挂在脸上,底下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既然觉得朕早晚要死,你们就先下去给朕探路吧。”
话音一落,殿上炸了锅。
王权风一系的官员有的跪地喊冤,有的急着撇清关系,有的当场哭起来;保皇派那边欢呼附和,有几个年轻官员激动得脸都红了;中立派左看看右看看,有的往后缩,有的已经开始往保皇派那边挪了。
王权风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哪有一上来就消消乐的?这不合规矩!
可他抬头看见鹿闻笙站在龙椅前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沉沉的,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啊,就在这里等着呢!一时间王权风都怀疑前面是不是皇帝装的病。
不会的不会的,他最清楚了,皇帝的身体活不久的,不会是装病......
就在此时,严不还出列了。
他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跪下来举过头顶:“陛下,臣有本奏。王权风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通外敌,证据在此。”
在作为王权风等人一系的严不还,背刺主家,呈上王权风等人致命证据,打响第一枪后,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一石激起千层浪,只瞬间,朝堂彻底乱起来,上奏声、骂人声、痛哭声,此起彼伏,混乱程度可比现代的集贸市场。
王权风的人跳起来骂严不还诬陷同僚,跟王权风有仇的趁机落井下石,中立派左右张望不知道该站哪边。
王权风一系人又不是没有政敌,对家看到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舍得放过?言语的煽风点火与撺掇都是其次。
不乏有人对自己的仇家蠢蠢欲动,想要浑水摸鱼来掺和一下——从口舌之争上升成人身攻击或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完全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