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述是两年前被送进宫的,名义上是陪太子读书,实际上嘛,大家心知肚明。
段家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世家,族里出过两个阁老一个尚书,到了段嘉述这一辈,虽说不比从前风光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塞个把人进宫当陪读的本事还是有的。
世家送他来的时候话说得漂亮——太子殿下身边没个年纪相仿的伴儿,臣等挑了个知书达理的,陪着殿下读书习字,也好叫殿下在宫里不孤单。
实际上什么意思呢?就是想拉拢吴飞蓬,或者说审查吴飞蓬,看这个将来要坐龙椅的少年对世家是什么态度,有没有威胁,能不能捏在手里。
段嘉述自己心里也门清。
他爹送他进宫那晚上拍着他肩膀说“嘉述啊,段家的将来就看你了”,话说得语重心长,跟托孤似的,他当时头脑一热还挺感动,进宫之后琢磨过味儿来——他爹这是把他当探子使呢。
后来段嘉述就不太想得起自己“探子”的身份了,实在也是吴飞蓬这人太难当探子——你跟他打听个事儿吧,他要么装听不懂,要么把话题绕到十万八千里外,要么直接反问你“哥你觉得呢”,问得段嘉述自己先心虚了。
他觉得是太子不太聪明,而且他也确实不太适合当探子。
这两年下来,段嘉述跟吴飞蓬处得跟亲兄弟似的,吴飞蓬见他就喊“哥”,喊得又脆又甜,段嘉述每回听见都觉得自己比人家高了一截,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
至于家族那边隔三差五递进来的“打听打听”的纸条,段嘉述全当没看见,实在催得急了就回一句“太子殿下纯良得很,没什么好查的”,段嘉述还真是这么想的。
这回鹿闻笙病倒,段家里头跟炸了锅似的,一天一封密信往宫里递,措辞一次比一次急——“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正是探明虚实的关键时机,汝当速速打探太子心意,务要摸清其对世家态度,家国大事,在此一举”。
段嘉述把密信塞枕头底下,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饼。
他知道自己该去问,可他也知道吴飞蓬这几天什么心情。
父皇病成那样,折子堆得比人高,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子殿下这会儿心里头指不定多难受呢,他这时候凑上去问东问西,还是个人吗?可家族那边催得紧,他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往御书房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吴飞蓬正坐在案后批折子。
少年穿了身玄色常服,头发用玉冠绾得整整齐齐,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着,下颌绷成一条利落的线,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笔尖落在折子上沙沙地响。
段嘉述站在门口看了两息,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人——平时在他跟前撒娇卖萌的吴飞蓬,这会儿坐在案后头,怎么看着跟他爹书房里挂的那幅先帝像似的,周身压着沉沉的威。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吴飞蓬抬头看见他了。
笔尖一顿,搁下笔,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哗啦”一下就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跟冰面裂开底下的春水涌上来似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了两抿,抿出一股子又倔又可怜的模样来,跟被人踩了尾巴又忍着不叫的小狗似的。
“哥……”吴飞蓬声音发颤,颤得段嘉述心尖跟着抖,然后少年从案后头站起来,三步并两步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又说了一声,“哥,我好害怕……”
段嘉述整个人僵在那儿,什么话术,什么开场白,什么旁敲侧击,在这一刻全被他抛到了后脑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吴飞蓬,少年比他还高一点,埋在他怀里得稍微弯着腰,肩膀微微发抖,后脖颈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抬起脸来看他,露出来的脸白净漂亮,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那双深色的眼睛水洗过似的,亮得吓人,里头满满当当倒映着他的脸,全然的依赖,全然的信任,好像他段嘉述就是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父皇生病了……”吴飞蓬声音闷闷的,“我该怎么办……哥,我只有你了……”
吴飞蓬这话说得没一句真的,什么只有你了,真叫鹿闻笙听见,真要垂死病中惊坐起,荣祥、鹿闻笙、唐鹤......那些都不是人不成?
可段嘉述哪管这些啊,他听着吴飞蓬这可怜巴巴的声儿,心里头那点责任感“噌”地就冒上来了,烧得他脑子发昏,好像那书中为君为国的英雄,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提携玉龙为君死的那种感觉。
脑子里那根叫“家族交代”的弦“啪”地断了,断得干脆利落,一点藕断丝连都没有。
什么探明虚实、摸清态度,去他的——太子殿下这么纯良一孩子,在宫里孤零零的,父皇病成那样,底下那帮老臣哪个不是人精?他一个人扛着,这会儿趴在自己怀里哭,自己要是再替家族来套话,那还是人吗?
“鸿羽……”段嘉述下意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觉得不够,又改成搂,搂得紧紧的,“你别怕,别怕啊,有哥在呢。”
吴飞蓬埋在他肩窝里的脸顿了顿,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旋即压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明明比段嘉述还高了两指,这么弓着身子往人怀里埋,居然毫无违和感,肩膀还配合地微微发抖,抖得段嘉述父爱泛滥。
“哥,”吴飞蓬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子,眼睛又黑又亮,湿漉漉的,全然地倒映着段嘉述的身影,仿佛这世上他只看得见这一个人,“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吗?”
段嘉述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说什么?说他爹让他来探口风?说世家那帮老东西等着看太子笑话?说家里头已经备好了三五套说辞打算摸清太子对世家的态度好决定下一步是拉拢还是使绊子?
他看着吴飞蓬那双眼睛,舌头在嘴里打了三个转,最后说出来的话是:“……没、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怕你忙起来不吃饭。”
都为人递好台阶,没想到对方却打了鸡血一般,还主动扯开话题的吴飞蓬愣了愣,差点没绷住。
吴飞蓬看着段嘉述,看了两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快地闪了一下,段嘉述没看清是什么。
“只是这些吗?”吴飞蓬又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会告诉你的。”
段嘉述更内疚了。
瞧瞧,多好的孩子!人家都说了“我都告诉你”,自己要是再藏着掖着还配当人哥吗?他挠了挠头,吭哧了半天,最终憋出来一句:“那个……陛下的病,太医怎么说?”
吴飞蓬垂下眼睫,那点一闪而过的东西被遮得严严实实。
“太医说好好将养着,会好的。”他说,声音又低又软,“哥,你回去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这么说——陛下病势虽重,但太子殿下沉稳得很,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世家大人们不必忧心。”
段嘉述连连点头,点完了才觉得哪儿不太对——这话听着像是替世家宽心呢?他也没多想,只当吴飞蓬是真心实意替那些老家伙着想,心里越发觉得这太子殿下厚道得过分了,被那帮老狐狸盯着,还替人家说好话。
吴飞蓬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脸搁在他肩膀上,段嘉述看不见的那双眼睛里,什么湿润什么依赖全褪干净了,跟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似的,冷得很,底下还沉着些更黑的东西。
父皇病倒,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世家那边急吼吼地把段嘉述推出来探口风,是怕父皇趁病把世家连根拔了呢,还是想趁父皇病着先下手为强?
那场刺杀,父皇那场来势汹汹的病,背后有没有这些人的手笔呢?
吴飞蓬把脸往段嘉述肩膀上埋了埋,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桩事——哥哥这人,实诚得叫他都不好意思下手太狠。
他方才说“我都告诉你”,本意是想让段嘉述问点要紧的,他好把掺了料的消息递回去,让世家那帮老东西吃个哑巴亏,结果哥哥憋了半天问出来一句“太医怎么说”。
傻哥哥,你想打听,倒是开口问啊,我都会告诉你的不是吗?
吴飞蓬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乖得很,软着嗓子又补了一句:“哥,你回去要是有人问你太子最近在做什么,你就说太子天天在御书房批折子,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段嘉述点头:“行,我就这么回他们。”
吴飞蓬把脸埋回去,嘴角翘了一翘。
他这话说得巧妙——世家那边听了,只会觉得太子殿下是个离了父皇就六神无主的软柿子,眼下什么都不敢动,正好趁这功夫赶紧布局,他们布局布得越急,露的马脚就越多,等父皇缓过来,一锅端的时候连借口都不用找。
至于段嘉述——吴飞蓬抬眼看了看他那张单纯脸,心里盘算着,回头找个由头把他摘出去。
这傻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偏偏数得还挺开心。
“哥,你抱太紧了,我快喘不上气了。”吴飞蓬闷闷地说。
段嘉述赶紧松手:“哎哎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不是怕你站不稳嘛……”
吴飞蓬从他怀里退出来,垂着眼整理袖子,段嘉述看不见的地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收了,只剩一片平平静静的凉。
父皇,十四岁,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无需在你的羽翼下受庇护了。
你病着,便好好歇着,这些事儿,儿臣来。
至于那些觊觎父皇东西的人——那就看看有没有那个命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