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济自幼便由朱祁钰亲自教导,文能治国安邦,武能骑射韬略,早已具备了储君应有的一切风范。
可世事往往如此,越是圆满,越藏着裂隙,越是安稳,越暗伏危机。
今岁入秋之后,朱祁钰偶感风寒。
起初只是寻常小疾,咳嗽,体虚,精神萎靡,批折子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犯困。
太医院的太医们来看过,都说无大碍,帝王操劳过度,体虚受风,好好将养几日便是。
朱祁钰自己也未在意,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与大臣们议事到深夜。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看似寻常的风寒,日日加重,夜夜沉疴。
太医院换了一副又一副方子,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针灸一根一根地扎下去,全无效果。
短短数月,朱祁钰已经从一个精神矍铄的壮年帝王,变成了缠绵病榻的沉疴病人。
各方名医轮番入宫诊治,望闻问切,各抒己见,却谁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的说是积劳成疾,有的说是阴阳两虚,有的说是旧疾复发,开出来的方子五花八门,灌下去全无用处。
万般无奈之下,朝中有人上奏,恳请征召早已离宫、游历民间、医术大成的谈允贤回京,为皇上诊病救命。
这名字一出现,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祁钰久病昏沉,缠绵病榻多日,意识时常恍惚,他半靠在龙榻上,听到“谈允贤”三个字时,那双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光。
念及故人旧情,也抱着一丝渺茫的求生之心。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准奏。”
阔别十七年,谈允贤再度踏入紫禁城。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执拗、困于情爱的女子了。
十七年遍历山河,悬壶济世,她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治过疫病,救过灾民,在民间医好了数不清的病人,声名远播。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给了她一颗淡然通透的心。
她一身素衣清雅,不施粉黛,不带随从,只背着一个药箱,安安静静地走进了那座曾经困住她青春岁月的皇城。
宫墙依旧巍峨,御道依旧宽阔,可她的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谈允贤径直走入乾清宫。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龙榻上的帷幔半垂着,炉火微弱,光线昏暗。
谈允贤走到御榻之前,屈膝行了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坐到榻边的锦凳上,伸手搭上了朱祁钰的手腕。
谈允贤闭上眼,细细探查经脉气血、脏腑气机。
起初她只以为是经年积劳、阴阳亏虚,毕竟朱祁钰操劳半生,耗尽心血,这样的脉象她见过不少。
可越探越是心惊。
她反复换脉核验,换了左手换右手,又细观面色舌苔,辨查周身肌理,良久,她骤然抬眸。
谈允贤看了一眼殿门口侍立的宫人,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榻上的朱祁钰能听到,
“皇上并非患病,而是....中毒。”
短短两句话,如寒冰利刃,骤然刺穿朱祁钰混沌的意识。
他原本涣散浑浊的眼眸,猛地骤然睁大。
一瞬之间,十七年的细碎异常尽数涌入脑海,年年秋冬必体虚乏力,近两年莫名气短心悸,太医院永远查无实症,久病缠绵却无对症良方。
还有.....
还有汪美麟多年如一日,亲手递送的汤药滋补,岁岁不辍的安神调养。
震惊褪去,接踵而至的是彻骨寒凉的伤心。
伤心漫过四肢百骸,渗入骨髓,比身上缠绵数年的病痛更痛千万倍,痛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痛到他手指痉挛,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他知自己年少时的辜负,所以他竭尽余生去补偿,他自认待她无愧余生,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以为她的温柔和顺是真的释怀。
原来,她从未原谅。
原来,她温柔和顺的表象之下,藏着经年不散的怨怼。
朱祁钰缓缓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酸涩与破碎。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脸上再无半分波澜。
“朕知道了。”
他看着谈允贤,目光沉静如水,“此事,烂在你我心底,永世不得外泄半分。”
既然她筹谋半生所求,不过是太后尊荣、安稳权柄,那他便成全到底。
“你出宫吧。不必再为朕诊治,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谈允贤望着他眼底那抹隐忍的悲凉,望着那份甘愿赴死的成全,心中万般叹息。
她看惯了生死,见惯了人间悲欢,可这一刻,她终于懂了帝王心中的取舍与深情。
谈允贤躬身一拜,深深看了这位曾经的故人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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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如期而至。
紫禁城落满了皑皑白雪。
这雪景,一如当年太子朱见济降生的那个冬日。
一样的漫天飞白,一样的满城素缟。可岁岁雪景依旧,人事已然终局。
龙床之上,朱祁钰已经是油尽灯枯。
他瘦得不成人形了,明黄色的锦被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气若游丝,视线涣散,周身冰冷无力。
殿内寂静肃穆。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腾,混着浓重的药味,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沉闷的网,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满室的暖意,似乎一丝都渗不进那张龙榻之上。
太子朱见济跪在榻边,十八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穿着素白的常服,双目通红,死死咬着下唇。
“父皇...父皇.....”朱见济低声唤着,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而汪美麟,就静静坐在床榻之侧。
她的手,轻轻握着朱祁钰枯瘦冰凉的手。
朱祁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凝起眼眸。
他的视线已经涣散了,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可他还是在努力地看,努力地辨认,辨认那个陪了他半生、伤他最深、也被他亏欠了一生的女子。
气息破碎而微弱,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美麟....朕知道...朕不是病...是中了毒....”
汪美麟的手,微微一僵。
朱祁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朕...不怪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年少之时,是朕负你太多.....”
他喘息了一下,喉间发出粗糙的嗬嗬声,可还是拼尽全力继续说了下去,
“你今日所为...是朕欠你的,该还了.....”
话音落尽。
朱祁钰望着汪美麟的眼睛,那双他看了一辈子的眼睛,温柔、沉静、从容,可那双眼睛里,从来就没有他。
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熄灭,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
垂落的指尖,彻底失了气力,从汪美麟的掌心里滑落。
大明天子,景泰帝朱祁钰,驾崩于乾清宫。
钟声从宫中传出,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传遍整座京城。
街巷之间,百姓们纷纷驻足,朝着皇城的方向跪了下去,伏地叩首,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