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允贤心底百转千回。
这一年多,世事跌宕,山河倾覆,生死浮沉。
她从深宫到民间,看过太多太多的悲欢离合,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执拗的少女了。
她想起方才朱祁镇站在树下,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事,就是宠信王振,草率亲征。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谈允贤听出了他眼底的那份释然,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江山,放下了权位,放下了所有的不甘和妄想。
一个曾经拥有过一切又失去一切的男人,在废墟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那一刻,谈允贤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年少初遇倾心,的确爱过当年那个隐忍温柔、会替她挡风的朱祁钰,可后来的路太长了,误会、疏离、猜忌、深宫的冰冷,一件一件,像刀子一样,把那份情意一点一点地剜掉了。
反而是在朱祁镇绝境落魄、受尽磨难的时候,她一次次牵挂,一次次担忧,一次次为他心痛奔波。
现在她终于懂了。
谈允贤轻轻垂眸,声音清浅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了很多遍、终于决定要讲出来的事,
“祁钰.....你我之间,缘分已尽。”
朱祁钰的睫毛微微一颤,却没有说话。
“深宫浮沉,情爱纠葛,纠缠太久了,太累了。”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我本就无心后宫荣华,只求你恩准,放我出宫。”
风穿过海棠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她一肩。
“我生平志向,从来不是做妃嫔、困宫墙,而是行医问药、济世救人,做一名自在坦荡的女大夫。”
她的声音轻,却字字笃定,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这是我从小就想做的事,也是我这一生,最想成为的人。”
朱祁钰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恬淡无求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那份再也没有他位置的清明,心底再无半分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追问了一句,语气温柔而坦然,没有从前的暴怒和猜忌,只有一种终于能够平静面对真相的从容,
“你是.....爱上皇兄了?”
一句问话,轻得像风。
谈允贤抬眸,静静回望他。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轻轻反问了一句,
“那你呢?”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皇上如今心中,爱的是我,还是皇后娘娘?”
朱祁钰怔在原地,脑中飞速回想过往种种。
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忽然意识到,他早已在无数个朝夕相处、风雨与共的日子里,彻底爱上了汪美麟。
朱祁钰闭目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所有的执念,仿佛尽数烟消云散。
两个人兜兜转转,纠缠数年,经历了那么多欢喜和怨恨,到头来,竟是各自心有所属,各自错付了流年。
朱祁钰轻轻颔首,声音坦荡而温柔,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告别,
“我明白了。”
他看着谈允贤,目光里没有留恋,只有真诚的祝福,
“允贤,你说得对,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谈允贤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那一抹笑意很淡,却是真心的。
朱祁钰看着一心只想出宫行医、回归自由本心的谈允贤,再无半分挽留,他抬了抬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了一句干脆利落的话,
“朕放你离开皇宫,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朕的妃嫔,你想去哪里行医,就去哪里行医,想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让人传话给朕。朕....会帮你的。”
谈允贤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
“谢皇上。”
朱祁钰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她,转身沿着花径缓缓走去。
————————————————
几日之后,紫禁城举行了盛大的禅让大典。
天还没亮,整座皇城便已灯火通明。
礼官们穿梭不停,内侍们脚步匆匆,宫人们将祭坛洒扫得一尘不染,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腾,飘散在晨雾之中。
辰时正刻,礼乐齐天。
钟鼓之声震彻九门,编钟与琴瑟和鸣,庄严肃穆的雅乐在整座皇城上空回荡。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从午门一路跪到奉天殿前,乌压压的人海在晨光中伏身叩首。
祭坛设在奉天殿前的丹陛之上,香火缭绕,烟雾弥漫,天地宗亲的牌位一一陈列,供品丰盛,三牲齐备,青铜鼎中的火焰烧得正旺。
朱祁镇手中捧着那方象征天下权柄的传国玉玺,玉玺沉甸甸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朱祁钰跪在祭坛之前,冕旒垂珠,龙袍加身。
朱祁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俯身,双手奉上玉玺。
朱祁钰郑重叩首,双手接过玉玺,高举过顶。
那一刻,天地宗庙、日月山河,皆为见证。
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自此,朱祁钰的帝位名正言顺,天命所归。
大典落幕,百官散去,紫禁城重新归于平静。
朱祁钰回到御书房的第一件事,不是歇息,而是提笔拟旨。
他册封朱祁镇为宣城王,赐江南富庶封地,准其携妻儿阖家迁出京城,前往封地安居。
永享宗室尊荣,世袭罔替,府邸、俸禄、仪仗,悉按亲王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宣城王一家便辞别了紫禁城。
朱祁镇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
晨光中的紫禁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而威严,与他再无关系。
他转过头,策马前行,再也没有回头。
————————————————
岁月如梭,韶光流转。
一晃,十七年光阴匆匆而过。
这十七年里,景泰盛世安稳无虞,朱祁钰勤政爱民,励精图治。
他与汪美麟帝后二人,琴瑟和鸣,堪称一代楷模,后宫除了皇后,再没有别的妃嫔。
太子朱见济也已长大成人,十八岁的少年,生得挺拔英武,聪慧仁厚,沉稳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