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坐在她旁边，把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她没有喝，开口把白天会议室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宣布了3d项目方向，李轩说引擎要重写至少一年，她把陈浩的话转述了，李轩站起来说三个月跑不通就请辞。
她说到“请辞”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快了一拍，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他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立了军令状。”梁永琪说，手指交握的力度又紧了一些，“三个月，就他那个团队现在的人手和技术储备，三个月能跑出什么来？万一跑不通他真走了，技术部那边谁能顶上来？我上哪儿再找一个李轩？”
陈浩听她把话说完，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
“李轩这种人，压力越大越出活。
你给他一个宽松的期限，他按部就班地干，三个月给你交个半成品。
你给他一个不留退路的期限，他会把命都押上去。”他停了一下，看着梁永琪拧着的眉心，“你明天回去告诉他，三个月原型跑通了，盛大的技术总监终身制，附加股权翻倍。”
梁永琪的手指松开了。
她侧过头看着陈浩，眉心的竖纹还在，但角度浅了一些。
“终身制加股权翻倍？你认真的？”
“认真的。”陈浩说，“他值这个价。
你现在给他画这个饼，他回去会把这个饼画给他的团队看。
一个团队有了奔头，三个月能干出六个月的活。”
第二天上午梁永琪把李轩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李轩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她把陈浩的原话一个字没改地转述了一遍——“三个月原型跑通了，盛大的技术总监终身制，附加股权翻倍。”
李轩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坐在椅子里，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但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梁永琪桌面上那台电脑的屏幕边缘，瞳孔里的焦点聚了一下又散开，像在脑子里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说“我接受”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回技术部的大开间，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面朝着整个技术组的十几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技术部里足够传到每一个角落。
“听到了吗？三个月做出原型，咱们全组财务自由。”
技术部安静了一拍。
然后那个戴棒球帽的程序员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举了一下拳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技术组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把椅子转了一圈，有人把手里那本翻了一个月的技术手册扔到了天上又接住。
李轩站在那片嘈杂中间，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挂在那里就没有再收回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技术部的灯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关过。
机房里的折叠床从一张变成了三张，桌角的泡面碗摞成了一座小山，黑板上从早到晚都写满了公式和架构图——顶点变换矩阵、透视投影参数、深度缓冲区分配策略、骨骼蒙皮的插值算法。
梁永琪每周去一次技术部，每次去看到的黑板内容都不一样，上一次写的公式被擦掉了一半，旁边又添了新的一批，粉笔灰落在黑板下面的凹槽里积了薄薄一层。
第二个月末的某个晚上，梁永琪的手机在十一点多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到李轩发来了一条消息，消息里附了一个视频文件。
她把视频下载下来点开，画面打开之后是一片空白的灰色场景，场景中央站着一个没有贴图的灰色人形模型，模型的表面是均匀的灰色多边形，能看到明显的棱角。
那个灰色的人形模型在画面里跑了几步，跳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然后摄像机绕着模型转了一圈，从正面转到侧面转到背面，模型的各个角度在画面里依次呈现出来。
整个视频不到三十秒，画面里没有任何颜色、贴图、特效，就是灰扑扑的一片，但那个灰色的小人在灰色的地面上跑动和跳跃的时候，视角在三维空间里自由旋转，角色和场景之间的空间关系是真实的。
梁永琪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视频存进了手机里，第二天晚上带回了陈园。
她把手机连接到书房的投影仪上，把那段视频投在幕布上播放。
陈浩坐在沙发里看完了整个视频，三十秒的时间他没有说话。
视频播完之后他把后背靠进沙发里，视线还留在幕布上那个定格在最后一帧的灰色小人身上。
“告诉李轩，”他说，“他可以准备买房子了。”
梁永琪笑着把这句话通过手机转发给了李轩。
大约过了一分钟，回复进来了。
她点开消息，屏幕上只有一长串省略号，后面跟着两个字和一个问号——“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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