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去的人多了吓着别人,我和孙茂安韩建立三个人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早上的太阳刚露出一点头,光线有些刺眼。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走到了门卫室,老陈把人领进来的时候,韩建立下意识地把门口的那条路让开了。
门房里的日光灯照着那个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乱得像鸡窝,估计至少一个星期没洗过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布中山装,显得并不合适。
胸口有两个口袋,左边那个被撕破过,用白线缝回去了,线和衣服的蓝色对不上,远远一看就知道是补过的。
裤子是那种深灰色的劳动布裤子,膝盖的地方各补了一块布贴,布贴上面全是灰。脚上是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左脚那只鞋头破了一个小洞,大脚趾头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站在屋子正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不到两秒钟就跳到下一个人身上,像一个被请进陌生房间的孩子。他的两只手从进门就没停过,先是攥在裤腿上搓,搓了几下又交叉着搁在肚子上,然后又放到背后去,最后又从背后拿出来垂在两腿边。
孙茂安走过去。
孙茂安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沉得住气的。
老乡,你别紧张嘛,有什么情况你坐下说。
那人看了一眼孙茂安指的椅子,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孙茂安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没接,摇头。孙茂安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你见着那东西了?
那人把头往下压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摇头,然后又往下压了一下。
是不是广播里说的那个,几个铁桶?
是不是交回去就能拿十万块钱?
韩建立把身子往前探了一大截。他个子太高,这一往前探,影子从墙上罩下来能把半个人罩住。政府什么时候骗过人?大喇叭你也听见了,明明白白的话,你只要把东西交回来,十万块钱,现金,当场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人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他的两只手在大腿上搓着,搓得布贴边缘的线都松了。
认账就好,是我偷的。
几个字说出来,轻得像蚊子叫。
但屋子里的空气听到这四个字之后,像被谁一下子抽走了。
孙茂安手里夹着的烟忘了弹烟灰,烟灰自己落下来。
韩建立扶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停住了,指关节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建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椅子往前踢了一步,直接踢到那人跟前,椅子的两条前腿在地上刮出了两道灰印,恶狠狠的道:东西在哪?
这人壮着胆子道:在、在我家。
具体一点。
床板底下。压着的。
吕连群和县里的几个干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他刚才出去接电话,挂了电话回来就听见床板底下四个字。他一张脸,那张一整夜没睡着觉、上了五十岁的脸,从青灰色一下子炸成了铁青色。
吕连群冲过去。他只有一米七出头,不算高,但这一把揪住这人衣领的力气大得让人想不到。半张领子都被他拧歪了,那件本来就皱巴巴的中山装发出缝线一根根绷断的声音,嘣,嘣,嘣。
你要是敢撒谎,吕连群的嗓子全劈了,像一面破锣。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床板底下压的东西,能让你们一个村的人都醒不过来!你床板底下睡着一颗定时炸弹你知不知道!
这人被揪得半边身子都歪了。吕连群揪的是他的右领口,他的右肩膀被拽得往下沉了一大截,整个人的重心都歪到了左边。但奇怪的是,他的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吕连群,里面居然没有恐惧。
他嘴里露出几颗黄牙,是常年抽烟留下的那种黄。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你想说他在笑,但他脸上的表情又像在打哆嗦。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哆嗦,也可能两者都有。
领导,我咋会说谎嘛。
他的口音是典型的东洪口音,把说成,把说成。
吕连群一把把这人推到墙上,抬手就要扇下去,被我一把抓住了。
身为县委书记,这一晚上背负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但此刻,理智必须压倒本能。我死死扣住吕连群的手腕,吕连群气的抬起脚狠狠踹在这人身上。
这人被踹了一下,人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墙皮上,他呲牙咧嘴的笑着,那表情倒很是尴尬。
孙茂安追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四个铁桶?我不认识字,我小学只念了两年半,但是那个骷髅头我认识的,这不也是怕危险!
后来呢?孙茂安把烟掐了。
后来就听村头大喇叭喊嘛。喊了一整夜,把我家里的吓得一夜没合眼,推我起来说,大喇叭说有毒,早上又听了一遍,说只要交出来就给钱!
吕连群黑着脸问道:“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王长贵。
哪个长,哪个贵?
长短的长,富贵的贵,地方我不说,你们给了钱我才说。
罗致清在旁边抬起手骂道:“你他娘的,给你脸了是不是?”
罗致清这一骂,王长贵反而不抖了。他歪着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大有一副要杀要刮随你便的无赖相。
王长贵。韩建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名字,像在念一份审讯笔录。你说你把四个铁桶弄回家了。然后你把它们塞在床板底下。我问你,昨天晚上你压着这东西睡了一整夜?
就是压着它睡的嘛。、屋里就那么点大,没地方放,床板底下是空的,我就塞进去了。那个床你知道的,农村的那种木架子床,底下一排木条板子,上面铺棉絮。铁桶搁在木条板子下面,也没什么味道。
韩建立盯着王长贵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是在哄他。
王长贵。我问你一个事。你想好了回答我。
你问。
你打开看了没有?
王长贵说:开了。
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开了?你打开的是哪个?你说你开了一个,开的是哪一个?
那个桶不一样,盖子上面是铝的,看着值钱。
韩建立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然后呢?打开之后你看到什么了?闻到什么了?
王长贵愣了一下。
然后?没然后了啊。
王长贵摊开两只手,手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我拔了两下,没拔开。那个盖子太紧了,拧都拧不动。我找了扳手,就是从厂里顺的那个,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个大小,大概二十公分长的一把活口扳手。,拧了半天拧不动。那个盖子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像是焊上去的一样。后来我又找了一根铁丝,铁丝你知道的,那种八号铁丝,硬得很,我拿它撬盖子,撬了半天,铁丝折了,盖子也没动。
王长贵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就说了,这什么破玩意儿,盖子封这么死,打不开。不是我打不开,谁来也打不开。我就扔床底下去了。爱谁谁吧。
孙茂安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没打开?
骗你干啥嘛,真打不开。王长贵把手摊得更开了,像在展示证据。你要是不信,现在跟我回家去看。盖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动都没动。我拿扳手拧的那两下,你去看,还有印子在上面。那个铁丝折的地方也在,铁丝现在还在地上扔着呢。
侯成功也已经来到了门口,黑着脸听完了情况之后,已经有了大致判断:“这个东西应该是完好的,不然这家伙也没机会站在这里和我们说话了!”
吕连群整个人都松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大截,像卸掉了一副挑了一整夜的担子,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的心脏同时落回肚子里的话。
没打开就好。没打开就什么都好说。
吕连群偏过头,对着罗致清。马上安排。十万块,送到县委大院,最快的速度。
罗致清已经掏出了大哥大。他的手指头在按键上戳得飞快,戳错了一个号码,骂了一声,删掉重拨。电话接通之后他连都省了。
我是罗致清。立刻提十万现金。对,十万。送到县委大院。
电话那头大概在问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直接去财务的保险柜里拿!我不管你用什么手续,八点之前你拿不到钱,你自己找吕书记解释!
挂了电话,罗致清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王长贵的两只眼睛瞪得像两个灯泡:真的给十万?不是骗人的?
孙茂安说:还能骗你?等一会儿会计把现金拿来,崭新的一沓一沓的钞票,十万块,少一张你找我。
王长贵脸上的笑终于放开了,胡子拉碴的一张脸皱成了一团,露出满口黄牙,眼睛眯成两条缝,学着电视里的摸样还客套起来: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王长贵,看着他那张略显兴奋的脸,但是所有人也都清楚,这个钱,不是这么好拿的。这会给钱也是为了节约时间罢了!
财务科长很快就提着个黑皮包跑进了屋,然后把皮包拿给了县长罗致清。罗致清没接,只冲王长贵扬了扬下巴:“给他!”
这科长一愣,还是将皮包递过去:“这是十万!”
王长贵一把将皮包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怕谁抢了去。他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连声说着“谢谢领导,谢谢政府!”
太阳已经出来,光还有些发白,车队就从县委大院出发了。十几辆车在街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天是灰蓝色的。东边远处的村庄有一小片鱼肚白,路边的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被晨雾蒙了一层细细的水汽。
最前面是两辆交警的铁骑摩托车,红蓝警灯转着,在晨雾里劈开两条光的河流,红色的光往左边转,蓝色的光往右边转,两条光带在浓雾里一截一截地破碎,又一截一截地重新亮起来。
紧跟在后面的是我坐的海狮面包、吕连群的桑塔纳,侯成功的皇冠还有几辆警用面包。再往后是武警支队的两辆大卡车,车厢上站着武警战士,一个个绷着脸,怀里抱着枪。然后是两辆消防车,车身上印着东原市消防支队的字样。最后是环保局的采样车和一辆县医院的120救护车。
发动机声和警笛声在安静的村道上混在一起。路边老槐树上栖了一窝乌鸦,被车队的声响惊得扑棱棱全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上打了几个旋,散进了远处的树林里。
车队经过麻坡小学,正是早读的时候。
书声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领着读,念的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底下几十个孩子跟着重复,像回音一样。声音清脆。
车在教学楼前排成了两排。最先跳下来的是省里临时抽调的一支摩托化赶来的防化连的先头班。
五个兵。全都戴着防毒面具,那种灰绿色的、橡胶做的、看起来像个外星人的全脸面具。全身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用橡胶领圈封死了。橡胶手套和胶靴在水泥地上咯咯吱吱。
其中一个人提着探测仪,仪器探头像一把没有伞面的伞骨。
另外一个背着一个黄色的检测箱,箱子上印着黑色的辐射标志和两个字。还有一个背着便携式的气体采样器,采样管从肩膀上伸出来,像一根触角。
另外两个人一个拿着撬棍和大力钳,一个抱着防护毯。
村口已经围过来了几个早起的村民。有的端着碗稀饭,碗底还沾着米粒;有的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有两个老太太胳膊底下夹着马扎,像是准备去赶集的路上被拦住了。
王长贵抱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了十万块钱。从上车到现在,他的手没离开过那个包。
王长贵的家在村子的西头,离村小不远,是一栋土坯房,青灰色的墙上象征性的刷了一半白灰。
白灰只刷到窗户的高度就停了,上面还是裸露的土坯,风吹雨打了几十年,土坯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张老年人的脸。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桠伸到了屋顶上面。枣子已经落完了,只剩叶子还挂在枝头上。
我看了看树底下堆着劈好的柴火,倒是码得整整齐齐,柴火堆上盖着一块蓝色的塑料雨布。
雨布破了个角,塌下来一块,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散着步,低头在地上啄食碎玉米粒。看到呼啦啦涌进来的人群,扑棱着翅膀全躲到了枣树后面,有一只直接飞上了柴火堆,歪着头警惕地往下看。
就是这一间。王长贵指了指西边的屋子。
门口放着一双解放鞋,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没刷漆,木纹裸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发黑。
门上面贴着一张去年的年画,画的是财神爷,手里捧着金元宝。年画被雨水淋过了好几次,纸张皱巴巴的,上面长了一块一块的霉斑,财神爷脸上的金粉洇开了,顺着皱纹的方向流下来,看着像在流浑浊的眼泪。
防化兵先进去了。
外面的人全部退到院子门口。所有人都不说话。吕连群站在枣树底下,双手攥着拳头,罗致清探着脑袋往里面看。
两分钟。
我掐了表,整整两分钟。
防化兵的胶靴从屋里的泥地上踩过,咯吱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接着是一阵仪器蜂鸣的嘀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嘀。嘀。嘀。
然后,戴着防毒面具的那个战士从屋里走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竖起一根拇指。
拇指朝上。
没泄漏。
另一个防化兵从床板底下把第一只铁桶拽了出来。接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只铁桶被并排摆在了院子里。十二点五升一桶,灰白色桶身,和坤豪车间墙上那种灰色是同一个色号。每只桶身上都用红漆印着两个字,,红漆已经有些发暗,但还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只桶的盖子严丝合缝,铝质的封口圈完整地锁死了盖子和桶身之间的接缝,倒是看不出来被撬过的痕迹。
防化兵拿着检测仪,在每一只桶的封口处来回扫描了一圈。仪器发出一串平稳的嘀嘀声,没有报警。然后又对着第二只桶,那只被王长贵用扳手拧过的桶,单独扫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从封口圈的顶部扫到底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仪器始终没有报警。
检测的那名防化兵站起来,摘下防毒面具的一侧,露出半张脸,是一个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疤痕的年轻同志。
他对着外面喊。
报告首长!四桶全部封存完好,无任何泄漏迹象!桶体完整,封口密封,检测未发现空气中有有毒物质残留。可以解除,
后面那句话是说可以解除警报,但被外面嘈杂的人声淹了半句。
侯成功手里拿着口罩,根本没有戴,他夹在腋下。他走到那排铁桶前面,蹲了下去。
他蹲在那只桶旁边,让人把王长贵带了过来,王长贵还抱着皮包,眼神发直,也蹲在地上。
侯成功没看他,只是盯着这个桶:“你是怎么拧的?”
王长贵伸出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颤巍巍地指向桶身侧面那道极浅的划痕,比划着道:“我这样拧的!”
侯成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划痕,也比划着道:“往右边拧的?”
“啊,右边拧的!”
侯成功仰起头眼神里带着侥幸,也有一丝的后怕:“你他娘的拧反了,螺纹是左旋的,你当右旋拧,只会越拧越紧。”
“你怎么知道?”
侯成功敲了敲:“这不是写着的嘛,左旋标识。”
此话一出,气氛有些微妙,几个站在后面的干部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把嘴角死死抿住。
韩建立直接骂道:“你个蠢货!他娘的,老子真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骂你!”
王长贵这会儿还抱着那个帆布包。他半张着嘴,先瞅瞅侯成功,又瞅瞅院子里那四个并排摆着的铁桶,又瞅瞅侯成功,眼睛眨了一下。
那个……领导?我这不是也不知道,我要知道也拧开了!
侯成功抬手道:“但凡你有个小学文凭,你们周边这几十口子,都得交代!”
武警和防化的领导同志,马上就各自拿着对讲机准备撤队,院子里已经只剩下市里和县乡两级的干部。
吕连群脸色铁青,看着正在和侯成功讨论的王长贵,气就不打一处来,等王长贵站起来,吕连群刚抬起手,罗志清上去就是一脚,猛地把王长贵踹翻在地!
王长贵还没反应过来,县公安局局长陈志光顺势上前,冲上去一耳光就打在王长贵的脸上。
王长贵被打得头往旁边偏了半圈,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从口子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他怀里那个皮包上。
枣树上栖着的那几只麻雀呼啦啦全惊飞了。
你这个家伙。吕连群直接骂道。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差一点,就把这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害死。
王长贵站了起来,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他退的时候脚下绊到了院子里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死死地夹着那个包。
我……我不知道啊。王长贵的嘴唇在哆嗦,说话含糊不清,嘴角的血流进了嘴里。我,我就是想着卖俩钱……我哪儿知道这玩意儿能要命啊……
吕连群怒不可遏的上去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极重,王长贵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着撞在身后的柴火堆上。
打完这一巴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站在王长贵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落下去的右手,又麻又白。
陈志光显然没想着就此算完,冲上去,一脚踹在王长贵的膝弯上。这一脚踹得又准又狠,王长贵发出嗷的一声惨叫,两条腿一软差点跪下,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两步。怀里的包这次是真的脱了手,闷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王长贵站稳,罗致清从另一边上去就是一拳。
侯成功于心不忍,倒也觉得是该让他挨几下,消消这帮兄弟心头的火,差点引发不可承受的灭顶之灾。
众人就这样看着县里的七八个干部把王长贵围在中间拳打脚踢。
让你偷!让你发财!差点把我们几万人全害死!
你知道昨晚上多少人没合眼!
王长贵抱着头滚在地上。他的两条腿蜷起来,膝盖紧紧地护着肚子,脸埋在泥巴地上,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他滚了几圈之后背顶到了枣树的树根,没处可滚了,就往树根底下缩。
孙茂安看差不多了,撸了撸袖子,照着王长贵的屁股狠狠补了一脚:“好了好了,都别打了,有纪律,铐起来带走!”
侯成功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拳脚横飞的场面。他没有出声制止,只是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看向了远处村小学的方向。
两个县局的干警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长贵的胳膊,直接上了手铐。金属铐环“咔哒”一声咬合,冰冷地锁住了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王长贵左边眉骨上裂了一道小口子,右边颧骨上鼓了一个包,泥巴、血、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手指点了一圈,很是委屈的模样。你们都是当官的。当官的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就是铁板钉钉。你们自己在大喇叭里喊的,主动交出东西的,不追究。还给奖金。咋还给我上了手铐!
孙茂安愣住了,没想到这王长贵还拿着政策当做挡箭牌。
不过,显然之前的政策是为了安抚人心、鼓励自首,绝不是给这种知法犯法、心存侥幸的人留退路,这钱到底还给不给了!
罗致清直接冲过去抬起手道:“你咋能这么幼稚,带走带走!”
王长贵似乎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这一手。他以为只要咬死那几句广播里的承诺,就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捞笔横财。我看着他被押了上去,心里暗道:“秋冬严打期间的事,不是死刑也是重罪了!”
上午十点,到了县里的会议室,侯成功简单组织了一个总结会,复盘了这次行动的得失。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不足,做出了指示之后,就说道:“看同志们还有没有其它补充?”
吕连群和罗致清低头商量了几句,吕连群就道:“侯市长,感谢市委市政府对这次行动的大力支持,特别是侯市长亲自坐镇指挥,让我们心里有了底。我们还是有个不情之请,关于坤豪农资老板毕瑞豪的处理,是不是可以放人了,毕竟他只是个做生意的,也是我们县里的纳税大户,这次他生产线上几十吨货都停了,如果不马上复产,损失会非常严重……”
侯成功带着一丝的无奈:“这个事情,我刚才汇报的时候已经请示市长了,市长的态度很强硬啊,在企业管理责任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这个人咋是不放!而且,下一步要走刑事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