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一刻,兕忍的眼神越过青山的肩膀,定在了他身后,随即瞳孔骤然放大。
一道虹光从倒地的壮汉额间飞射而出,速度极快,轨迹直指青山的后背。
兕忍的动作比语言快,她猛地拉过青山,将他拽到侧面,用自己的身体正面迎上那道虹光。
虹光没入兕忍的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彩虹色的光从入口处向四周晕染,将她整个身体照得流光溢彩,那颜色美得令人不安,如同某种华丽的入侵。
青山反应过来,退后半步,看着兕忍身上流转的彩虹之色,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惶:“是虹!”
兕忍睁着眼睛,在那道虹光完全沉入的最后一刻,慢慢闭上眼睛,身体向旁边倒去。
青山愣在原地,看着地面上昏迷的兕忍,看着她身上那些流转的虹色光斑,他下意识转身迈出一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那条缚神索。
逃。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不到一息,随即被另一个东西盖过去,那个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让他在抬起脚准备迈步的时候,慢慢又放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正对上鲤鱼打挺站起来的兕忍。
青山当场连连倒退几步,脚跟绊在石缝上,差点仰面摔出去,手忙脚乱稳住,颤颤巍巍地盯着眼前那道身影,嗓音都带上了几分裂帛:“不是吧?”
兕忍已经提刀,虹光在她眼中流转,动作干脆,径直冲来。
青山拔腿就跑,跑出十来步,突然停住脚,猛地折返,语气里带着自己给自己打气的倔劲:“我跑什么!我可是青龙太子!”
他转过身,迎头撞上飞来的角刀,龙气护盾骤然浮现,挡住刀刃,随即提剑而上,剑锋逼近兕忍,兕忍失了角刀,以拳迎上,拳头带着岩兕族天生的磅礴力道,将剑刃生生压弯。
青山立即翻身一跃,攻向她的后背,然而刺下去,长剑碰到的是一层硬甲,那是她皮肤本身的质地,厚而坚,剑刃滑开,根本刺不进去。
青山心里迅速盘算:“岩兕族天生盾甲,这打法不成,得换。”
他一边与兕忍缠斗,一边将目光扫向周围,视线落在地面上那把缚神索,眼睛一亮。
找准时机,他猛地掐住兕忍的脖颈,感受到她的反抗力道之后,趁着那股反抗劲顺势借力,一脚将她踢出。
自己腾出手,以最快的速度抓起地面的缚神索,大力掷出,将那道身影死死缠住并拽紧,兕忍随之倒在地上,四肢被索缠得严严实实,翻不起身。
青山甩了甩手腕,嘴角扬起,仰天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我欣赏:“本太子真聪明啊。”
他踱步走到兕忍跟前,蹲下身,以手指在她面前悠悠晃了晃,戏谑道:“怎么样,服不服啊?”
兕忍没有说话,只是将嘴巴大张,不断朝着那根手指咬去,动作执着而徒劳。
青山收回手指,冷哼一声,伸手撕下她裙摆的一角,揉成一团,往她嘴里一塞,随即起身,嘴里愤愤道:“要不是宋凌朝,我早弄死你了,还敢绑架本太子!”
说罢俯身,双手抄住兕忍的后背,准备将她背起,但下一刻,他整个人便被被压在了地上。
兕忍的体重像是一整块岩石落下来,将他砸得结结实实,身体贴在地面,四肢展开,动弹不得,脸颊贴着冰凉的青石,吃了满口的灰。
青山憋着一口气,挣扎了几下,无济于事,再挣扎,还是无济于事,连翻身都难,只能将头侧过来,喘着气,仰望头顶那片苍白的天空,用沉默悼念了自己片刻。
随即低头,发现缚神索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勒得死死的。
青山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语气绝望:“天杀的。”
他试图将手伸向腰间,解开那道索,但缚神索勒得太紧,手指根本塞不进去,几番尝试皆以失败告终,他将脸重新贴回青石上,目视虚空,无奈又绝望。
然后,他张开嘴,扯开嗓子,对着这片空旷的后山大喊:“快来人啊!本太子要被压死了!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喊了几声,四周只有回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青山泄了气,趴在地上,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后山,彻底绝望:“宋凌朝,本太子一定要杀了你。”
就这样趴了不知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不像人跑,更像是某种四肢着地的东西在全力奔来,速度极快,带着风声。
青山侧过头,努力将脸从地上抬起,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青山的嘴角慢慢裂开,最终变成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带着压制不住的惊喜:“木鼻!我在这儿!”
木鼻四驱奔来,老远就扯开嗓子喊:“太子殿下!属下终于找到你了!”
说罢奔到跟前,以鼻子急刹。
然而那刹势太猛,惯性无从消解,整条狗在原地腾空,一道弧线从青山头顶飞过,随即在数步之外轰然落地,扬起一片雪尘。
青山愣了片刻,随即翻了个白眼,低声念道:“这条废狗。”
落地声之后,木鼻从雪尘中爬起,灰头土脸,摇了摇脑袋,快步走回青山身前,鼻子凑近,仔细打量,语气激动:“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青山扯出一个艰难的笑,语气温柔而克制:“好狗,快,把我救出来。”
木鼻当即将鼻子伸长,在青山身上绕了一圈,并缠住了他的脖子,随即闭上眼睛,脚下发力,开始全力往外拽。
青山的脸色以可见的速度变红,再由红转紫,喉咙里的窒息感随着那股拉力越来越强烈,他张着嘴,瞪着眼,死死盯着木鼻,却说不出一个字。
木鼻还在闭着眼睛用力,嘴里念念有词:“不行啊太子殿下,拉不出来!”
见青山没有回应,木鼻睁开眼,与那张紫红色的,五官扭曲的脸对上,当场愣在原地,随即手忙脚乱地将鼻子松开,声音变了调:“太子殿下!您怎么了!太子殿下!”
青山花了好一会儿才喘回来一口气,随即厉声呵斥,声音沙哑:“死狗!拉她啊!你拉我干嘛!”
木鼻恍然大悟:“哦哦哦!好的太子殿下!”
说罢绕到另一侧,将鼻子缠上兕忍的身体,闭眼发力,全力去拽,但纹丝不动,再拽,还是纹丝不动。
木鼻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将鼻子再往外伸了伸,重新咬紧牙关再拽,脚下开始打滑,四只脚在地面上扒出四道浅槽,兕忍的身体还是半分未动。
青山仰面看天,绝望而愤怒地在心中骂道:“废狗!等回去就把你炖了!”
正在此时,远处骤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那声音从后山方向传来,轰鸣之后,一股强劲的冲击波携着气浪席卷而来,将地面的积雪掀起,扑向这片空地。
力道之大,将青山连带兕忍统统掀飞,木鼻也在气浪中翻滚,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抱头蜷成一团。
气浪散去,尘雪落定,青山从地上爬起,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晃了晃脑袋,低头一看,兕忍压在了他原来趴着的地方,而他自己站在了外面。
缚神索还连着,但那道连接已经在气浪的冲击中松脱,索的两端各自散落,不再将二人捆在一处。
青山目瞪口呆地看了片刻,随即仰头,爆出一声大笑,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回荡在这片空旷的后山之间:“啊哈哈!本太子又活过来啦!”
他利落地将腰间的缚神索解下,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一切正常,转过身,昂首阔步,意气风发。
突然,脚下传来一道闷哼。
青山低头,这才发现木鼻被压在兕忍身体下面,四只脚朝天,脑袋埋在雪里,只剩一截鼻子从侧面露出来,虚弱地扑腾。
青山沉默片刻,翻了个白眼,俯身抓住那截鼻子,全力往外拽,同时将脚抵在兕忍的侧身,手脚并用。
拽了几下,毫无进展,用力再拽,脚下发滑,险些摔出去,好不容易稳住,低头看了看兕忍,咬着牙愤愤道:“该死,这臭女人怎么这么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熟悉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太子殿下!太好了,您还活着!”
青山扭过头,秉玄一身灰扑扑地站在后山入口处,衣袍凌乱,发髻散了大半,脸上沾着泥土,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从什么地方滚出来的,然而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欣喜不已。
青山定定地看着他,随即低头,看了看被压在地下的木鼻,又抬头,看了看秉玄,解脱般说道:“秉玄,快帮我把这臭女人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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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狼宫偏殿。
恭衡神君从神环中显现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衣袍触地的声音连成整齐的一片,齐声道:
“见过恭衡神君。”
王辞弋跟着跪下,余光悄悄落在那道身影上,将眼前这张脸在心里过了一遍,心中有疑惑,但暂时没有动。
恭衡神君缓步走近,竹篙轻点地面,步伐从容,牧峣率先上前,脸上挂着妥帖的笑容,语气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下神不知神君前来,有失远迎,还请神君恕罪。”
“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恭衡神君半眯着眸子,声音冰冷而平静。
牧峣一怔,随即笑得更深,弯腰作揖,声音愈发恭敬:“下神本不该打扰您,但今日是锦儿的大喜之日,她一向最喜欢您,所以一直盼望着您来呢。”
说话间,王辞弋余光向崖原本所在的方向扫去,那片废墟里只剩碎石与焦黑的坑洞,人影全无,连神桃君也不见踪迹,只留下满地狼藉作为见证。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恭衡神君已经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抬起头来。”
牧峣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神力在掌心骤然凝聚,声音拔高,带着当场拿人的气势:“大胆虹祟,看我今日收了你!”
恭衡神君抬起竹篙,不紧不慢地横在牧峣身前,姿态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语气更是平淡如水:“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候着,一会儿我就过去。”
牧峣嘴唇动了动,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在恭衡神君脸上停了片刻,看到那张脸上淡淡的厌烦,随即低下头,拱手退步:“是,下神告退。”
脚步声渐渐散去,庭院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废墟的碎石在风中偶尔发出细小的响动,像是战斗的余韵还没有彻底散尽。
“行了,没人了,起来吧。”
王辞弋缓缓站起身,将黑莲之力悄悄收敛,双目重新显露青莲的颜色,那青色光泽不如往日明亮,连带着那副身体也透出了某种久战之后的虚浮。
恭衡神君打量了他片刻,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骤然明亮,随即抬起竹篙,以篙端轻轻挑起王辞弋的下巴,将那张脸抬至正对,凑近一笑。
语气里带着某种印证之后的确信,却也带着几分令人难以分辨的意味:“果然是你,莲花神王。”
王辞弋没有避开那道竹篙,也没有在那句话里流露出任何慌乱,反而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若是我真身在场,你现在已经死了。”
恭衡神君放下竹篙,忍不住失笑:“我救你,你还要杀我。”
“反正就算我不杀,你也活不长了。“王辞弋低下头,开始掸去衣袍上的灰尘,动作悠然。
恭衡神君盯着他,沉默了一息,随即开口,语气换了一种调子,带着几分审量:“早就听闻莲花神王双眸天生青莲,可洞识万象,心明眼亮,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王辞弋闻言,抬起手,以红绫将双目轻轻覆上,接着转过身,动作自然而连贯,脚步已经迈开:“所以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恭衡神君的声音从身后跟来,不紧不慢:“礼尚往来,方才救了你一命,你自是应该帮我一次。”
“若你想要万岁青莲,就该去莲花千楼,而不是来找我这具分身。“王辞弋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话从嘴里出来,带着几分漠然。
然后,身后传来一句话,那句话的力道不同于前几句,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奸雄当道,虹祟祸世,你还想在永忘之地待多久?!”
王辞弋脚步骤然顿住。
“天庭早已一手遮天,纪川的虹怎么出现的,你不会不知道。”恭衡神君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难以反驳的平静。
王辞弋站在原地,背对着恭衡神君,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低而平,带着不知是释怀还是放弃的意味:“知道又有什么用,君子立危墙之下,生死皆是天意,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话落,脚步再度迈起。
“难道你就不怕一切重蹈覆辙吗?!”
这一次,恭衡神君上前,直接抓住了王辞弋的手臂,话一开口,便再也拦不住:“你分身现在还能撑多久,你应该一清二楚!如果天庭要宋朝生死,你拿什么保护他?莲花千楼吗?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莲花千楼,你知道吗?八荒镯就是天庭放出的鱼饵!宋朝生还要几次活下来的机会?!”
一句接一句,如同连环砸落,精准地落在某几个字上,让那几个字的分量格外沉重。
王辞弋转过身,站在原地,看着恭衡神君的脸,声音里多了一丝被触动了的惊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恭衡神君与他对视,神色笃定,语气虽急,落脚却稳,“你想要保护宋朝生,我想要天下太平,我们志向不同,却殊途同归,为什么不能合作?我可以帮你离开永忘之地。”
王辞弋眉头皱起,心底某种反复被他压制,此刻又重新浮动起来的东西,慢慢爬上了他的神情,他沉吟须臾,沉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莲花神王一旦出世,宋朝生只会陷入更多的危险。”
恭衡神君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平静的直述。
“但你能保护他,不是吗?“
“哪怕献出你的生命。”
王辞弋的瞳孔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某块一直坚守的寒冰,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悄悄开了一条缝。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恭衡神君,最终将目光收回,落在了自己的掌心,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一次,我真的能保护好他吗?”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它的答案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已自动落地。
王辞弋掀起覆眼的红绫,以两根手指探入左侧眸中,片刻后,指尖夹出一朵青莲,那莲花薄如蝉翼,散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花瓣的纹路清晰细密,栩栩如生。
他将那朵青莲握在掌中,低头看了片刻,随即将视线抬回恭衡神君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令人无从拒绝的重量:“说说你的计划。”
恭衡神君眼睛骤然一亮,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语气沉稳而清晰:
“第一,先拿到所有的八荒镯碎片,据我所知,朝天西地还有一枚。第二,有了完整的八荒镯,去天涯海角找到八荒遗址,继承逍遥圣者的极意域境。第三,有了极意域境,就可以破开永忘之地的结界,救你出来,重新登上莲花神王之位,只有你重新掌管莲花千楼,才有能力护住宋朝生。第四,让宋朝生继承兵主神族,有了这两大神域的支撑,便足以抗衡天庭。”
王辞弋听完,眉头轻轻一动:“你想以杀止杀?”
恭衡神君沉默了一息,在那一息里,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在他眼中慢慢涌动,随即抬起头,眼中的火在这一刻燃了起来,那是一种六万年的漫长岁月都没能磨灭的,令人心头为之一震的燃烧:
“六万年来,我看尽了天庭的残暴不仁,神民们流离失所,身无完衣,食不果腹,很多人死在我眼前,我却无能为力,我救了一个,后面就会有千千万万个朝我磕头,这完全违背了我当初飞升的意愿。”
他顿了顿,沉声道:“所以,如果天下将倾,只能以生死挽狂澜,那我愿意替天下苍生,背水一战。”
王辞弋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没有说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身影,高大伟岸,光芒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出来,将五官遮住了大半,却偏偏遮不住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志向。
那道身影在脑海中停留了片刻,随即消散,像是雪落于水,悄无声息。
王辞弋微微一笑,随即将掌心那朵青莲向前递出,语气平静而用力:“拜托你一件事。”
恭衡神君诧异地回过神,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朵被送到眼前的莲花上,在他开口之前,王辞弋的声音已经跟上:“在我回来之前,替我保护好宋朝生。”
恭衡神君愣了一息,随即抬起手,将那朵青莲接过,握在掌心,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却胜过万千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