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婚礼还有两个时辰。
岩兕族遁地而行,速度快得惊人,若是在寻常土地之下,百里路程不过须臾。
然而纪川的地底是实心的寒冰,坚硬如铁,遁地术无从施展,兕忍兕年二人只好改为脚程,带着青山在雪地上跋涉,速度较之骤降数十倍不止。
路过一处村镇时,周边几人的谈话声传来,混在风雪里,断断续续,却每一句都听得清楚。
“听说冰狼族与黑鲨族这次联姻盛况空前,纪川有名望权势的宗族都被请了过去。”
“毕竟是公主的大婚,隆重点也正常。”
“我看不正常,赤罴族集结了十万军队前往第四纪川,这哪是赴宴,明摆着征伐啊。”
“我去,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我亲眼所见,啧啧啧,这纪川怕是要变天了。”
“天庭不是下令,不允许私自发动战争吗?”
“天庭哪有时间管我们下界,生来就是刀俎鱼肉,任人宰割的命。”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了兕忍的心口,她脚步微顿,眉头拧起,像是某个一直压在心里的东西,被这句话无意间触碰了一下,沉默片刻,随即迈开步子,跟上了兕年的脚步。
不多时,二人带着青山来到了赤罴族。
然而族中出奇地空旷,往日里嚷嚷的那些声音全然不见,宽阔的石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风穿过建筑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呼哨声。
巡逻了一圈,才在内殿找到了一名女子,正是赤罴族的族母。
那族母身材娇小,气质与赤罴族惯有的那种粗犷高大相去甚远,若是单看身形,与赤罴族的体型完全不沾边,倒像是从别处来的人。
见到青山被带进来,族母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的惊喜几乎压都压不住,连忙招手,声音急切:“来人!赶紧把青龙送到冰狼族去,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兕年抬起手,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稳:“慢,族母,族长答应过我二人,只要带回青龙,便将落岩盘交给我们,这承诺,可还算数?”
族母闻言,眉眼之间掠过一丝不屑,随即被一个妥帖的微笑取代。
她打量了兕年片刻,心中盘算着,青山乃是眼下进攻九龙域最关键的人质,眼前这两人一路奔波赶来,伤势未必完全无碍,而族中此刻空得很,若是打起来,这笔账未见得划算。
思索片刻后族母笑道:“算数,当然算数,族长跟我说过这事,他知道你们一定会成功的,早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你们随我来。”
说着往门外走去,步伐不急,带着某种奇异的从容。
后山巨石阵矗立在一片积雪之中,那些石柱高大粗犷,以某种古老的秩序排列,石与石之间有肉眼难以察觉的玄机流转,将整片区域笼在一股沉肃的气场之中,风到了这里都变得安静起来。
族母走到石壁前,取出神令,嵌进石壁上的凹槽,凹槽随之发出一道幽蓝的光,随即“轰哧”一声,巨石阵的大门缓缓向内推开,发出沉重的碾磨声,石屑从门缝中簌落。
二人正准备迈步进去,族母伸手横在前方,语气随意:“诶,青龙太子就不必进去了吧。”
兕年眼中疑光一闪而过,在那道目光停留的片刻,他将眼前的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将青山交给兕忍,语气平静:“阿忍,在这等我。”
说罢迈步走进了那道石门之中,身影消失在巨石阵内侧的阴影里。
石门随即缓缓合拢,发出同样沉重的声响,将里外彻底隔断。
兕忍将青山绑在自己背上,站在石门前,目光落在那道厚重的石壁上,没有移开。
族母扇了扇石门关闭时扬起的灰尘,一脸嫌弃,嘴里念念有词:“瞧这破地方,灰尘就是大,真是……”
念到一半,余光向兕忍方向扫去,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动声色的笑,随即转过身,扬声一唤:“来人,拿把椅子来,再沏壶茶。”
兕忍侧目看了族母一眼,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随即重新落回石壁,没有说话。
侍女捧着椅子与茶水走来,族母接过茶盘,将茶水分入两只杯中,动作娴熟。
背对着兕忍的那一刻,袖间悄悄捻出一撮细密的粉末,无声无息地落入其中一只杯中,茶面轻轻荡了一圈,随即归于平静,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族母捧着茶盘转过身,笑道:“姑娘一路奔波,定然累了,来喝口茶吧。”
“不用。”兕忍随口回了一句,目光始终没有从石壁上挪开。
族母没有着急,将茶盘稳稳端着,走近了几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的柔和:“你伤势未愈,又加上这一路长途,若是倒在这儿,你叔叔看到可就要难过了,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瞧,嘴唇都干裂了。”
兕忍这才将目光从石壁上移开,落在族母脸上,又落在那只茶盘上,在那只杯子上停了一停。
族母一眼看穿她眼中的犹疑,嘴角一翘,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怕我下毒啊?”
说着将茶盘微微向前一送,目光落在另一只杯子上,不紧不慢地将那杯没有动过的茶端起,送到唇边,饮入一口,随即抬起眼,直勾勾看着兕忍,挑起眉头,笑而不语。
兕忍盯着族母的神情看了片刻,随即将那只杯子端起,一口气将半杯热茶灌了下去,灌得太快,热度直接烫过了喉咙,引得她连连咳嗽,拍着胸口,皱起了眉。
后背的青山此刻双目紧闭,装作昏迷,却在那杯茶凑近兕忍嘴边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混在茶香里的气味。
那气味极淡,若非刻意留意,根本无从察觉,然而青山的闻到的瞬间,心口骤然一紧,随即反应过来,那是迷药的气味。
他父王对他的要求向来严苛,其中一项便是对各类迷药的辨识训练,寻常迷药的气味他几乎都能一一分辨,这股气味不重,却确确实实是他练过的那类之一。
青山睁开眼,立即开始猛烈扭动身体,试图以此引起兕忍的注意,嘴巴被封着,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声,那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示警意味,却偏偏模糊得令人难以分辨。
兕忍侧头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醒了,淡然道:“醒了?”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物骤然开始旋转,那旋转来得毫无预兆,快速而彻底,她脚下的重心失去控制,身体不听使唤地向旁边软去。
青山在背后愣了一息,随即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药效这么快!”
兕忍死死咬住意识,强撑着身体,抬起头,目光落在族母脸上,那目光里有滔天的怒意,却已经有些涣散,声音发颤,却仍然字字清晰:“你!下了毒!”
族母缓缓在椅子上坐下,将茶盘搁在膝上,神情悠然,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不是毒,只是一点迷药,伤不了性命的。”
兕忍当即划破指尖,以神力强行排毒,鲜血渗出,沿着指缝蜿蜒而下,就在这时,石壁内侧骤然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沉闷,随即是连绵的轰鸣,一声接一声,不曾停歇。
兕忍闻声猛地抬头,看向那道石壁,随即意识到,原本停止运行的法阵,此刻已经重新启动,而那法阵之内,兕年正独自应战。
她连忙靠向石壁,用力喊道:“年叔!年叔!您还好吗?!”
石壁之内,只有轰鸣声作为回应,没有人声。
兕忍心急如焚,强撑着身体四处打量,寻找着破阵的可能,目光落在石壁上的凹槽,她从腰间取出自己的神令,颤着手将它嵌入凹槽。
然而那凹槽接受神令之后,里面的机括转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应,法阵轰鸣声未减,石门纹丝未动。
兕忍来不及细想,以角刀贴近石壁,催动神力,全力向石壁攻去,刀刃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刻痕,却连一分裂缝都没能打开,那石壁像是以某种特殊的阵法加固过,寻常外力根本无从撼动。
就在这时,身后爆出一声闷响。
兕忍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壮汉阔步迎来,身形魁梧,身穿虎甲,眼中虹光流转,带着一种远超寻常的强横。
兕忍瞳孔一缩,心底骤然沉下去:“虹......”
那壮汉没有废话,手中虎头狼牙槊以一种压倒性的速度直取而来,兕忍来不及多想,翻身躲避,脚下却因为迷药的残余效力微微一滞,那一滞让她的躲避慢了半拍。
虎槊从侧面掠过,气浪将她推出数步,险些站不稳。
兕忍稳住脚步,立即提刀刺向壮汉,但壮汉只是身体一转,轻描淡写地躲过,顺势一脚猛踢,将她踢飞向石壁。
冲击力透过兕忍的身体传来,让背后的青山也吃了一记实实在在的撞击,太阳穴里轰鸣一片,眼前发黑。
兕忍刚稳住身形,那虎槊已经朝脸门飞来,她立即一个翻滚贴地躲开,那虎槊砸在石壁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她喘着气,竭力让头脑保持清醒,随即神念一动,角刀骤然分裂出数百把刀刃,每一把都呈高速旋转状态,密密麻麻地铺成一片旋转的刀幕,齐刷刷向壮汉压去。
壮汉一手挥舞虎槊拨开刀刃,另一手抬起作盾,步伐不乱,顶着那片刀幕稳步逼近,身上被划出数道浅口,却面不改色,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痛。
兕忍趁他专注应对刀刃的间隙,双手快速捻印,将神环置于地面,沉声道:
“岩刀地阙!”
神环覆盖范围之内,地面轰然开裂,砖石从裂缝处隆起翻涌,以极快的速度堆叠拱起,在壮汉四周形成一圈封闭的石甲结界。
那结界以一种咬合的方式将壮汉笼罩其中,石甲内壁伸出无数角刀,以旋转之势持续攻向内部,迫使困在其中之人根本无暇脱身。
兕忍看着石甲落定,心口总算松了一口气,当即转身,快步冲向石壁,手抵上那道冰凉的石面,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急切:“年叔,年叔,您还好吗?!”
石壁之内,轰鸣声仍在,却终于在那些声音里,混入了一道细微的人声,然而太细太乱,被法阵的声响重重掩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兕忍手心贴在石壁上,深吸一口气,再度以角刀攻向石面,刀刀全力,却只换来石面上一道浅浅的白痕,深度甚至不够塞进一根手指。
然后,身后响起了爆破声。
兕忍猛然转头,只见石甲结界的一侧骤然崩裂,那壮汉从碎石之中破阵而出,身上的伤口已经不见,皮肤在虹光的流转中快速愈合。
他握紧虎槊,踩过碎石向兕忍走来,步伐沉稳,眼中虹光比方才更盛。
兕忍瞳孔收缩,那道意识骤然落定,这壮汉体内的虹给了他超出本身的自愈能力,寻常的困阵对他根本无效。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应对,那虎槊已经近在咫尺,兕忍只来得及侧开半步,虎槊的槊锋仍然正面命中腹部,穿透式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掀出数十丈,撞在石壁之上。
石壁随之震颤,她口中一腔鲜血喷出,却在那口鲜血喷出的瞬间,昏沉的头脑猛地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那壮汉已经站在眼前,一脚踩上她握着角刀的手臂,力道沉重,骨骼在那股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兕忍牙关咬紧,疼得眼眶发红,却仍没有松手。
后背的青山一直在咬着嘴里的封堵物,试图发出声音,当那壮汉眼中的虹光与自己的目光相接时,青山心口一紧,随即猛烈扭动,无声地发出呜咽,试图将他的注意力从兕忍身上引开。
壮汉果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青山身上,随即松开踩着兕忍手臂的脚,将青山从兕忍背上强行卸下,扯开缚神索。
缚神索松开的瞬间,青山身体猛然翻转,借着那股卸力,将手中的缚神索在翻转的过程中快速绕过壮汉的脖颈,双手交叉拽紧,用尽全力。
壮汉骤然窒息,双手去抓脖颈上的缚神索,挣扎踉跄,脚步越来越乱,虹光在眼中剧烈闪烁,最终身体沉重地倒下,压在地面上,挣扎的动作渐渐停止。
青山守着那具身体盯了片刻,确认没了动静,才缓缓松开缚神索,站直身,拍了拍手,嘴角扬起,朝兕忍走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得:“看到没有?杀人要看准对方的弱点,学着点吧你。”
说着俯身,伸手准备将兕忍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