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色的巨大光球,光芒开始内敛,当最后一丝外溢的翠华也收入宋凌朝体内,盘膝对坐的两人身影重新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宋凌朝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宇宙初开般的景象一闪而过,翠绿的生发,赤红的爆裂,幽白的沉静,三种色彩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脸色虽然依旧带着消耗过度的苍白,嘴唇也无甚血色,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一种历经劫波后沉淀下的内敛锋芒。
他身后,三道凝实无比,缓缓轮转的神环散发着淡淡的威压,彰显着他此刻全新的境界与力量。
然而,当他带着疲惫却轻松的笑意,看向对面的琴一时,那笑容却瞬间僵在脸上,化作无边的震惊与心痛。
只见琴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呈现的十七八岁少女窈窕身姿,此刻竟如同缩水一般,重新变回了当初那个八九岁女童的娇小模样。
她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坐姿都难以维持,纤细的肩膀无力地耷拉着,眼看着就要向后软倒。
“琴一!” 宋凌朝心脏猛地一抽,惊呼出声,连忙伸手,将对方揽入臂弯之中。
琴一靠在他怀里,费力地掀起眼皮,小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拽了拽宋凌朝的衣襟,声音细若游丝,却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问责劲头:“快……给我……治疗一下……还有……你小子……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好事?无尽……怎么会……在你体内?还不……从实……招来……”
即便虚弱得仿佛下一息就要晕过去,她还不忘审问这个让她耗尽本源的大麻烦。
宋凌朝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不已,又是哭笑不得,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经彻底融合了生命石的完整力量,拥有了世间最顶级的治愈能力。
他连忙握住琴一的小手,将生命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她近乎枯竭的身躯。
温暖的力量流淌过琴一的四肢百骸,她苍白如纸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片刻之后,她似乎恢复了一些气力,自己挣扎着从宋凌朝怀里坐直了身体。
然而恢复行动力的第一件事,竟是再次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地捏住了宋凌朝的脸颊,用力向两边扯。
“哎哟!” 宋凌朝猝不及防,痛哼一声。
琴一鼓着腮帮子,碧眸圆睁,努力摆出最凶狠的表情,呵斥道:“别想蒙混过关!老实交代!你小子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好事?!那要命的无尽怎么会跑到你身体里去的?!还不如实招来!”
宋凌朝被她捏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运功抵抗,怕伤到她刚刚恢复的脆弱身体,只能含糊讨饶:“疼疼疼……小祖宗,你先松手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待琴一气哼哼地松开手,宋凌朝揉了揉被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周围,广场上那些守天宗门人还在等待着最后的净化与唤醒。
他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我先救人,救完就说,行了吧?”
“不行!”琴一也站起身,虽然个子矮了一截,但气势不输,双手叉腰,“先说清楚!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宋凌朝看着她又恢复了些许活力的样子,心中稍安,只得妥协:“好好好,边救边说。”
他走向广场中央,抬手间,黑色的灵魂神环再次亮起,柔和而恢弘的光芒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广场。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弟子体内的虚空混兽,如同暴露在烈阳下的残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被迅速而彻底地净化,化为虚无。
与此同时,他简洁地向身边的琴一叙述,声音平静:“当年在冥界,无尽之门洞开,无尽现世,我与他交手之时……出了意外,或许是我的错,或许……总之,判罚之柱被我摧毁了,时空因此坍缩,裂缝出现,导致六界发生了让人难以想象的灾难。”
他手印变换,翠绿色的生命神环紧接着亮起,如同最细腻温润的春雨,洒落在每一个守天宗门人身上,光芒滋养着他们被侵蚀已久的生机,唤醒他们沉睡已久的意识。
“后来我继承了洪荒大帝的天道之力,以我的身体为牢笼,将它……封印在了我的体内。之后的事情,就很模糊了,好像陷入了一片漫长而混乱的黑暗,等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在仙界,很多记忆……都变得支离破碎,难以追寻了。”
琴一跟在他身边,仰着小脸,认真地听着,随着宋凌朝的叙述,她眸中最初的震惊与怒气,渐渐被浓重的凝重与担忧所取代。
她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身上纠缠着如此复杂的天道因果......”
她顿了顿,仰头看着宋凌朝平静的侧脸,小脸上满是严肃与忧虑,“这么说的话,你现在的情况,简直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针丝!无尽随时可能会夺舍你的神魂!太危险了!”
宋凌朝手中动作不停,生命之力温柔地拂过一位年轻弟子茫然的脸庞,看着那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他轻声道:“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当时……那是唯一的办法。”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琴一,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一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我已经……找到了一些头绪,关于如何应对它。虽然前路必然艰难,但并非绝路。”
琴一看着他,小小的眉头依旧紧锁,她沉默了片刻,才异常认真的声音说道:“无尽源自虚空混沌,想在此界法则下彻底杀死它,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许只有集齐五颗女娲石,以其蕴含的造化之力,重铸灵魂本源,练就混沌之身,才有可能将它……从体内取出,重新放逐到至虚空之外。”
宋凌朝手中那抚慰众生的生命之光,微微顿了一下,广场上,已有越来越多的弟子发出低低的呻吟,眼里浮现出初醒的茫然。
他沉默了一息,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天际,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那并不是……我要的选择。”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一脸忧心忡忡的琴一,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试图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的深处,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心绪:“别太担心,至少现在,他还不能拿我怎样。车到山前……总会找到路的。”
说罢,他不再多言,收敛了神力,灵魂与生命的神环光芒缓缓消散,归于体内。
广场之上,被桃枝固定的数千名守天宗弟子,已然全部恢复意识,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同样一脸困惑的同门,看着那正在缓缓退去的奇异桃枝,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广场中央,那几位气质非凡的陌生人身上。
桃枝在神桃君的控制下,逐渐缩回地面,消失不见,只留下广场地面上些许新翻的泥土痕迹,弟子们恢复了完全的自由,大多茫然地站在原地,或与身边的师兄弟低声交换着惊恐与疑惑,或警惕地打量着宋凌朝等人。
这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打破了宁静:“宋……宋凌朝?!真、真的是你吗?!”
宋凌朝闻声,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转身,目光迎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五位守天宗长老,此刻已完全恢复了神智与行动能力。
为首的大长老,在四长老与五长老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好几步,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宋凌朝,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劫后余生的激动。
宋凌朝拱手,对着五位饱经磨难的长老,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晚辈宋凌朝,见过五位长老。暌违三百载,诸位长老,别来无恙?”
几位长老相互搀扶着,激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快步来到宋凌朝面前,大长老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躲在宋凌朝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张望的琴一身上。
顿时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琴一,声音哽咽:“琴一?是你吗孩子?你……你也回来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显然将眼前的女童,误认作了当年那个为守天宗,为宋凌朝而牺牲的琴一复活归来。
琴一却被这热情得过火,眼泪汪汪的老头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一缩,完全躲到宋凌朝身后,只露出一双碧眸,警惕地看着大长老,毫不客气地喝道:“喂!老头!你想干嘛?!离我远点!”
大长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激动与慈爱凝固,转为错愕与茫然。
宋凌朝连忙侧身,将琴一轻轻拉到身边,温声对大长老解释道:“大长老,这位确实是琴一,但并非当年您认识的那个琴一。她是生命石的本源化身,刚刚经历劫难重生不久,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对诸位……可能还有些陌生,还望长老勿怪。”
大长老这才恍然,眼中的激动稍稍平复,但依旧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沧桑。
他重新看向宋凌朝,苍老的手微微颤抖着,用力握住了宋凌朝的手,眼眶迅速泛红,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声音哽咽沙哑,充满了这三百年来积压的绝望与无助:“宋凌朝啊……你回来得……太迟了啊!”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守天宗……守天宗毁了啊!被那些天杀的怪物渗透得千疮百孔!长老们彼此猜忌,弟子们互相残杀……传承断了,山门破了,人心也散了!人间……人间也要亡了啊!那些怪物杀之不尽,驱之不绝,四处横行……我们……我们这些人,守不住了啊!守不住这祖宗基业,守不住这天下苍生了啊!”
这位曾经威严持重,守护人间正道近千年的老人,此刻在宋凌朝面前,卸下了所有坚强,哭得像个孩子。
其余四位长老也忍不住悲从中来,默默垂泪,脸上尽是岁月与灾难留下的痕迹,写满了沧桑。
宋凌朝反手紧紧握住大长老颤抖不止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力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茫然望来的年轻面孔,那一张张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却也渐渐焕发出生气。
最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泣不成声的五位长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隐隐回荡在逐渐安静的广场上:“大长老,您看,守天宗,没有毁。”
他的手指指向身后那些年轻的身影,“传承的种子,一个不少,都在这里。他们只是受了惊吓,迷了路,现在……他们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广阔,更真实的人间烟火。
“人间,也没有亡。”
“生命本身……从来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坚韧,更加执着,更加……不可战胜。”
“就像这山间的野草,野火烧过,只要春风一度,便能染绿天涯。”
他的话语并不激昂高亢,却像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淌过五位长老绝望的心田,浸润了所有听到这番话的弟子们的灵魂。
大长老与其他四位长老,顺着宋凌朝手指的方向,看着广场上那些重新挺直了腰背,眼中逐渐亮起光芒的面孔。
他们相互对视,都从对方那同样泪眼模糊的双眸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看到了一丝重新点燃的希望。
泪水依旧在肆意流淌,但已不再是纯粹的绝望与悲凉,大长老紧紧回握住宋凌朝的手,嘴唇颤抖着,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用力的点头,和一阵混合着哭腔与释然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