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龙心头一跳，瞳孔骤缩：“怎么封的？”
“暗火力。”侦察兵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贴地射击。我们在坡底，根本看不到人，但子弹能从脚底板往上钻。那里……那里肯定有个下沉式火力点，没暴露出来。”
韩林正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墨水晕开了一大片。
李云龙猛地站起身，双眼血红，一把揪住侦察兵的衣领：“你说什么？下沉式火力点？”
“是！”侦察兵点头如捣蒜，“就在那个死角，我们的人刚靠近，就被压得抬不起头。那火力点藏得太深了，连探照灯都照不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正面是铁，侧面是网，底下还有暗桩。
这哪里是碉堡，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楚子龙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运转。所有的常规进攻路线都被封死了。
侦察兵抹着脸上的土灰爬回来，只说侧坡下面还有一道贴地火力。
天一亮，鬼子工兵就在厚堡前沿补上了第二排铁丝网。
冰冷的晨光刺破硝烟，落在满是碎石的阵地上。原本还能借由杂草掩护的接近路线，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木桩彻底封死。那是工兵们用半宿时间赶出来的杰作，每一根木桩上都钉着带倒钩的尖刺，像是一张张饥饿的大嘴，等着吞噬任何敢于靠近的生命。
李云龙蹲在战壕里，手指烦躁地抠着泥皮。他盯着远处那层厚厚的铁丝网，眉头拧成了疙瘩。“娘的，这帮小鬼子还真会修路。”他嘟囔了一句，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要是强攻，这一片就是绞肉机。老楚，你说咋办？总不能看着他们把墙焊死吧？”
楚子龙靠在土壁上，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张地图。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弹壳，在指尖轻轻转动。“急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工兵修路，说明他们怕。怕我们拆，所以他们先加固。”
“怕个屁！”旁边的一名营长忍不住插嘴，“防线上全是铁疙瘩，咱们连个狗洞都钻不进去！”
“不需要钻洞。”楚子龙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这洞在哪里。”
他转向韩林正：“雷公，带两个人，下去探探路。”
韩林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意图。他招招手，雷公立刻从战壕里跳了出来，手里提着两个黑色的陶罐和一捆绳索。“团长放心，我这就去给他们‘送份礼’。”
“别逞强。”楚子龙制止了他即将拔腿的动作，“带上烟罐，绳钩，小药包。记住，不是为了炸开碉堡，是为了看他们怎么开枪。探清壕沟深浅，摸清火力触发位置。敢硬顶就回来砍我的头。”
雷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懂了，就是去敲敲门，看看屋里有没有人。”
三人贴着地面蠕动，像三条无声的毒蛇，滑向了反爆破壕的边缘。
壕沟比预想的还要深。雷公率先探出头，手中的绳钩带着铁丝线，稳稳地抛过了铁丝网，勾住了对面土壁的底部。
“挂住了！”雷公低声喊道，刚要用力拉扯。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不是正面的射孔，而是右后方那个下沉的隐蔽火力点。子弹贴着雷公的头皮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紧接着，密集的扫射声响起，子弹像暴雨般泼洒在壕沟边缘。
嗤啦！
绳索崩断的瞬间，雷公猛地一缩身子，顺势将身旁的一名爆破手拽了回来。那名战士肩头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袖管，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撤！”雷公低吼一声，拉着两人迅速退回己方阵地。
李云龙见状，脸色铁青，刚要起身指挥火力压制，却被楚子龙伸手拦住。
“别动。”楚子龙的眼神冷得像冰，“让他们打。打完再说。”
雷公喘着粗气爬回战壕，手里紧紧攥着那截断掉的绳索和被炮弹打烂的半截木桩。他将东西扔在地上，指着上面的弹孔，声音有些颤抖：“哥，你看这角度。”
楚子龙走过去，捡起木桩。弹孔的位置极低，几乎贴近地面。他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三维的弹道模型。
“射击角度低于十五度。”楚子龙淡淡地说道，“这不是护碉堡正面的射孔，这是专门用来封锁反爆破壕的。”
一旁的丁伟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没错。如果是护正面，枪口应该抬高。这么低的射角，说明设计者预判我们会从壕沟底部接近。一旦有人进入射程，就是死路一条。”
李云龙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弹孔，又看了看远处的铁丝网。他脸上的暴戾之气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原来是个陷阱。”他喃喃自语，“他们以为这样我们就过不去了。”
“不过去，也得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楚子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传令下去，停止一切强攻试探。让新一团的所有战士，把手里的粉笔拿出来。”
“粉笔？”李云龙一脸茫然。
“对，画火力扇面。”楚子龙指着后方的土坡，“把刚才那挺机枪的射击范围，还有这排铁丝网的覆盖区，全都画出来。我要看到每一寸土地上的死亡概率。”
战士们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很快，土坡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红色粉笔痕迹，像是一道道血色的伤疤，标记着鬼子的死亡领域。
楚子龙站在土坡前，盯着那些线条看了许久。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但他纹丝不动。
他在计算。
计算鬼子换弹的间隔，计算子弹落点的偏差，计算烟雾弥漫的速度。
“够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楚先生，发现了什么？”李云龙急切地问。
“发现了他们的傲慢。”楚子龙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以为封死了正面，我们就只能从正面撞上去。但他们忘了，人是有习惯的。只要他们还在那里换弹匣，只要他们的视线还有死角，这堵墙，就不是死的。”
就在这时，厚堡那边传来了动静。
鬼子军曹站在堡顶，看着下方久久没有动静，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