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楚子龙淡淡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等他们以为咱们歇了，再动。记住，沉默有时候比炮火更震耳欲聋。”
几个人默默点头。虽然没立刻解决问题，但楚子龙这话里有话。
韩林正心里清楚，班长这是在稳住军心。刚才那轮试探，看似失败，实则摸清了对方的底牌。这种冷静，比盲目冲锋更让人安心。他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塞进怀里，感觉那份沉重稍微减轻了一些。
远处，碉堡顶部的观察哨里。
一名鬼子军曹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山脊上那几个人影。
看着他们收起武器，转身离开，没有发起第二轮进攻，军曹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但他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
“继续封住。”他用日语下令，声音沙哑而冰冷，“不许任何人接近反爆破壕。让他们知道，这儿是禁区。”
机枪手点点头，握紧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指向那片空旷的山坡。
风停了。
山坡上一片死寂，只有碉堡里的阴影，像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鬼子军曹把望远镜放下，冷声命令机枪继续压住那道山坡。
第二发炸药包升空时，韩林正把铅笔咬在嘴里，眼睛死死盯住厚堡前壁。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耳膜生疼。那块像黑石头一样的碉堡正面剧烈震颤了一下，尘土飞扬中，射孔里的机枪声确实停了。
只停了两秒。
韩林正松开嘴里的铅笔，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急促且凌乱的线。“震动频率高，墙体有裂痕，但没透。”他声音发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外墙土袋没塌，结构还是完整的。”
楚子龙站在测距桩旁，眉头微皱，没说话。他盯着那堵沉默的墙，心里清楚，这点震动对鬼子这种新式厚堡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装填第二发。”楚子龙下令，声音冷硬，“目标，反爆破壕前沿。”
雷公拉着炮架，吼道：“班长，这角度刁钻，要是偏了，咱们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打准点。”楚子龙眼神如刀，“我要看冲击力能不能掀开壕沟，或者至少把填土炸松。”
炮身后坐，火光一闪。
炸药包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落入反爆破壕外侧。
“砰！”
这一次，声音不对。
没有预想中的坑洞，也没有被掀起的泥土。冲击波撞上了折线形的壕沟壁，像水流撞上了礁石，能量被迅速分散、卸掉。反而，大量的泥土被炸了起来，在半空中堆积，形成了一道临时的高坡。
韩林正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笔差点掉了。“糟了……”他喃喃自语，“这不是炸开了路，这是把路给填了。”
那道新堆起来的土坡，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突击队原本的冲锋视野，甚至改变了壕沟的地形结构。
“张大彪！”楚子龙一声令下。
“在！”张大彪从掩体后窜出，带着两名老兵，猫着腰，顺着刚被炸出的乱石坡匍匐前进。
他们必须确认，这新堆的土坡下，到底藏着什么。
三人刚摸到壕沟前沿，还没来得及探头。
“哒哒哒哒哒！”
左右两侧，原本沉寂的两个交叉射孔，突然喷出了火舌。
子弹贴着地面扫过，掀起一层层泥尘。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卧倒！”张大彪嘶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狼狈地向后翻滚，重重摔在石坎后面。
另外两名老兵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步枪都拿不稳，只能本能地抱住头。
“这……这火力……”张大彪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子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他们爬行的路线上招呼，“全覆盖！根本没有死角！”
楚子龙看着远处那片被弹雨笼罩的区域，脸色阴沉。他早就预料到这一步，但亲眼看到还是让人憋屈。
雷公抱着炮管，一脸不甘，拳头砸在炮架上：“班长，要不我用爆破筒试试？直接架过去，轰了它！”
“不行。”楚子龙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严厉，“你看那壕沟。底部和两侧都在射孔扇面里。爆破筒就算扔过去，人也得暴露在火力下。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鬼子把这里算死了，我们不能往枪口上撞。”
“可也不能这么干耗着啊！”雷公急得直跺脚，烟斗在手里捏得咯咯作响。
远处，李云龙一直趴在观察哨里，手里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堵坚不可摧的厚堡，看着那道完美的折线壕沟，又看了看被火力死死压住的张大彪，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娘的，这帮鬼子精了。”
他转过头，看向楚子龙，眼神复杂，不再是之前的急躁，而是一种无奈的认可：“以前咱们打炮楼，靠的是猛火力砸。这次不一样。厚墙、壕沟、低火力，连成了一张网。你砸不破网，网就把你勒死。这不是炮火不够猛，是人家把工事修成了铁桶。”
楚子龙没接话。他知道李云龙说得对。这种防御体系，就是为了消耗进攻方的士气和兵力。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碉堡侧面的一扇小门开了。
几个穿着灰布衣服的伪军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大喇叭。
“嘿！里面的中国爷们儿！”伪军头目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省省力气吧！你们那土炮，震震普通炮楼还行。这‘新式厚堡’，可是皇军花了大价钱修的！铁打的墙，铜浇的壕！你们就是拿命填，也填不平！”
话音刚落，碉堡另一侧，一群鬼子工兵钻了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钢板和焊枪，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正在加固侧面的射孔。
那是新的钢板。
伪军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张大彪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冲上去跟那群伪军拼了。
“坐下。”楚子龙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现在出去，就是给他们送人头。他们这是在磨我们的性子，也是在探我们的底。别中计。”
李云龙冷哼一声，把望远镜往旁边一扔，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哼，探底？我看他们是想让我们绝望。行啊，既然正面打不开，那就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招。”
风穿过战壕，卷起地上的沙尘，迷得人眼睛生疼。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鬼子焊接钢板的滋滋声，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翼传来。
一名侦察兵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地爬了回来。
他身后的侧坡方向，原本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土丘，是备用进攻路线。
但现在，那里传来了诡异的寂静。
不是那种安全的寂静，而是猎手埋伏前的死寂。
侦察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班长……侧坡……也被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