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了几十余年的心头大事终是落幕,季莫苏将那只装有舅父灵柩的储物袋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仿佛怀中揣着的不是一件器物,而是沉甸甸的数十年牵挂与愧疚。她这才缓缓抬眸,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安静候立、低眉顺眼的小家伙。
饶秫站在门边,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稚嫩的小脸上已隐隐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静气。季莫苏看着他,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与试探:“你呢?是打算留在这里,还是与姑母一道回府?”
饶秫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澄澈如洗的蓝眸中,没有闪烁,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坦荡而坚定的光芒:“姑母,我想留下。”
他顿了顿,似是怕季莫苏不允,又连忙补充道,语气恳切而条理分明,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况且,咱们既然已经与叔父相认,我留在这里,正好可以与叔父和月表哥多多亲近,增进感情。姑母您回府禀报曾祖母后,家中若要有什么决定或安排,我在他们身边,也好从中传递消息,与你们保持联络。”
这番话冠冕堂皇,理由充分,仿佛他留下全然是为了家族大义,没有半分私心。季莫苏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没有戳穿,没有苛责,只是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这小家伙哪里是为了什么家族联络,分明是舍不得那位姓妘的护卫。但她也不点破,只是微微颔首:“也好。你留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不过你要记住,与那位护卫的事,须得注意分寸,莫要过于张扬。别让潇王觉得,咱们平忧王府的男儿,不知礼数,轻浮孟浪。”
这话说得委婉,却分量不轻。饶秫闻言,非但没有回避或羞赧,反而挺直了腰板,仰头正视着姑母的眼睛,那双蓝眸中满是认真与郑重:“姑母放心,秫儿心中有数,绝不会丢了平忧王府的脸面。”
见他应答得如此坦然,目光清澈不闪不避,季莫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这孩子不是她的亲孙,她这个做姑母的,话说得太多,反倒容易让嫡姐误会她越界管教,徒生嫌隙。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那你自个儿万事小心。若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及时传讯回家。记住,平忧王府,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姑母稍后便启程回府了。”
“那姑母一路小心,秫儿先告退了。”饶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恭敬,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那一丝计成之后的狡黠。而后他才转身,踏出了房门,步履平稳,不带半分留恋。
季莫苏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重,主意也正,只盼他莫要在这条路上,吃了亏才好。虽说她心中有所猜测,但他毕竟是她们季府的男儿,她这个做姑母的,终究还是难免担忧。
珞兰陌带着月綄步出雅间,刚拐过廊角,便望见了那道倚在廊柱旁、静静等候的青色身影。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张清俊的面容愈发柔和,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珞兰陌心头一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月綄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那人。他眸光微闪,随即垂下眼帘,识趣地松开父亲的衣袖,低声道:“爹爹,孩儿先行回府了。”不等珞兰陌回应,他便转身,从另一侧的抄手游廊匆匆离去,步履带着几分刻意的匆忙,仿佛生怕多留一刻,便会打扰了什么。
珞兰陌望着男儿迅速消失在廊角的背影,无奈地轻叹一声,那叹息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惆怅。这时,妫梓烨已走到他面前,目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綄儿他……是不是还不能接受我?”
月綄能否接纳她,妫梓烨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她真正担心的,是夹在中间的珞兰陌会因此为难,会因此在她与儿子之间左右为难,暗自神伤。
珞兰陌收回目光,转眸看向眼前这个为他付出良多的女子,心中泛起阵阵暖意。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温声道:“别多想,他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你罢了。给他几日时间,慢慢便会好的。”
他口中这样安慰着,心中却隐隐有一种预感——綄儿似乎有什么事瞒着他。可那孩子自幼便有主见,不愿说的事,他怎么问也是徒劳。罢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心思。
月綄心事重重,脚步匆匆,转过回廊时心神不属,竟未留意前方,一头撞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带着令他安心的、独一无二的气息,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纷乱与焦躁。他微微一怔,随即仰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笑俯视着他的眸子,那双紫眸中映着他略显慌乱的身影。
“阿姻……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欢喜,耳尖却已悄然染上一抹绯红。
妘姻垂眸看着怀中有些慌乱的少男,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动作亲昵而自然,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碰巧在附近办完事,顺道来接你。”
她顿了顿,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又问:“你与岳父,还有那位季小姐谈得如何?”
月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的耳朵从她指尖解救出来,耳尖却更烫了几分,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才如实答道:“确认了,她的确是祖父的亲人。但爹爹暂时不想跟她回平忧王府。”
“无防。”妘姻收回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等你们想回时再回便是。平忧王府那边,不敢如何。”
月綄听着她这般理所当然的维护,心头一暖,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纷乱思绪,仿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几日后,九安城西,一处清幽雅致的府邸内,花木扶疏,暗香浮动。
温采棱带着她的未婚夫婿许徵凛,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此处。她甚至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襟,便快步冲入院中,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温青陵汇合。
“阿姐!”温采棱一见到那道倚在廊下的熟悉身影,便快步迎了上去,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一把抓住温青陵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在那布料上留下指痕,急切地问道,“当真是哥哥?你没有弄错吧?真的是他?”
她一连串的问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忐忑,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仿佛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空欢喜,生怕自己满怀希望而来,最终却落得一场空。
温青陵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挣开,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平静,眼底却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是与不是,你亲自去见他一面,便知分晓。”
温采棱闻言,恨不得立刻就冲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哥哥面前,但她也知道此事急不得。阿姐既然安排了见面,必然有她的道理。她只得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头的躁动与急切,先与许徵凛一同安顿下来,沐浴更衣,休整了一夜。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晨露未干,温青陵便独自一人前往妫梓烨府邸,径直寻到了凤久平与童娇娇居住的院落。
她叩响院门时,凤久平正陪着童娇娇在院中修剪一盆兰花。晨光熹微,映照着童娇娇低垂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让温青陵的脚步微微一顿。见到温青陵,凤久平的目光微微一凝,放下手中的剪刀,起身相迎,姿态客气却带着一丝审视的距离:“温前辈,一早来访,可是有事?”
温青陵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凤小友,我妹妹已至九安城。若方便,可否请你带令尊过府一叙?有些旧事,或许当面才能说得清楚。”
凤久平闻言,眸光微闪。她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正将一朵半开的兰花轻轻放在鼻端嗅闻的爹爹,终是点了点头:“好,晚辈随前辈走一趟。”
她没有多问,只是回屋为童娇娇取了一件稍厚的披风,细心为他系好,指尖的动作轻柔而妥帖,然后搀扶着父亲,跟在温青陵身后,出了院门。
温青陵暂住的府邸离妫府并不远,穿过两条街巷,便到了一座门前植有两株参天银杏的宅院。秋风拂过,金黄的银杏叶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锦绣。
温青陵引着她们穿过前厅,绕过一座假山流水的小花园,最终在一间四面通透、视野开阔的水榭前停下了脚步。
水榭中,一名身着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凭栏而立。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凤久平清楚地感觉到,身旁的爹爹,呼吸微微一滞。
那名女子的面容,与童娇娇竟有三四分惊人的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扬的凤眸,以及唇角那抹天生的弧度,几乎如出一辙!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无需任何证明,便已说明了一切。
温采棱的目光越过温青陵,直直地落在童娇娇身上。她的眼眶瞬间便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嘴唇微微翕动,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两步,却又在距离童娇娇三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仿佛怕自己过于急切,会吓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却气质温婉的男子。
“我……”温采棱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可以……叫你一声哥哥吗?”
童娇娇看着她,目光平静如古井之水,不起波澜,却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解。他未作答,只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女儿。
哥哥?他从小是孤儿,被卖入深宫,辗转流离,何曾听说过自己还有什么妹妹?而且为何平儿事先没有知会他?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凤久平感受到了父亲的依赖与不安,她轻轻握了握父亲的手,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力量。然后她抬眸,目光沉稳地看向温采棱,不卑不亢:“温少主,此事事关重大,可否容晚辈先确认一二?”
温采棱连忙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通体泛着淡青色光晕的环形玉佩,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凤久平面前,动作虔诚而庄重:“此乃我温家世代相传的嫡系血脉玉佩。若哥哥体内流着我温家的血,只需将指尖血滴于其上,便可知分晓。”
凤久平接过玉佩,指尖细细摩挲过玉佩的纹理,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其上并无异样机关或毒素,这才转身,看向童娇娇,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爹爹,您愿意试一试吗?”
童娇娇看着女儿手中那枚泛着微光的玉佩,沉默了良久。他对所谓的“家族”、“身份”,其实并无太多的执念。几十年的流离失所,早已让他习惯了随遇而安,习惯了不抱期望。但他看到女儿眼中那份认真与探究,以及那份隐隐的期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凉。凤久平以灵力轻轻一刺,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落在玉佩之上。
那滴血珠接触到玉佩的瞬间,仿佛被激活了什么沉睡已久的力量。玉佩骤然爆发出柔和的青色光芒,那光芒温暖而明亮,将整个水榭都映照得一片澄澈。光芒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古朴的“温”字篆文,流转不息,经久方才缓缓黯淡下去。
温采棱看着那光芒,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再也无法抑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步,对着童娇娇,深深一揖到底,脊背弯成了愧疚的弧度,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哥哥!我代父亲向你道歉……当年若不是爹爹一时冲动,也不会让你丢失,让温家骨肉分离数十年!但请你别责怪爹爹,他这几十年活在痛苦中,整日郁郁寡欢,形销骨立!”
她说着,竟是要跪下去,膝盖弯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心中的歉疚。
凤久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沉稳,将她稳稳托住,沉声道:“温少主,不必如此。当年之事,孰是孰非,如今已难追究。重要的是,我爹爹如今平安康健,这便是万幸。”
话虽如此,但她心中却已起了几分恚意。她隐约能猜到,当年之事恐怕并非一句“一时冲动”便能轻描淡写地带过。但此刻当着父亲的面,她不愿多生事端,让父亲为难。
童娇娇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子,心中那股尘封已久的、对血脉亲缘的陌生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沉寂多年的古井,漾开了一圈淡淡的涟漪。但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有关的、却又隔着一层薄雾的戏。
凤久平扶着温采棱起身,待她站稳,才松开手,然后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审视:“温少主,我爹爹的身份,如今已然确认。但我尚有几个疑问,还望温少主坦诚相告。”
“你问!但凡我知道的,绝不隐瞒!”温采棱连忙用袖子胡乱擦干眼泪,看向凤久平,目光坦荡而急切。心中不由感慨万千——哥哥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他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苦。
“其一,我爹爹当年是如何走失的?其二,温家这些年来,可曾尽力寻找?其三——”凤久平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如影子般立在水榭角落的温青陵,“这位温前辈,与温家,又是何关系?”
她若也是爹爹的姊妹,那第一次见面就不会支支吾吾,不愿说明,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温采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苦涩与无奈:“当年之事,由你外祖父亲自告知你们,最为合适。不过,当年哥哥丢失后,母亲便立即派人四处寻找了,奈何当时哥哥尚未入族谱,家族血脉玉佩无法定位,这才如大海捞针,寻了这么多年。爹爹这些年来一直活在悔恨中,整日郁郁寡欢,身体也大不如前。你们若能一同回去,他看到你们平安归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起来,声音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至于青陵阿姐……她是爹爹收养的义女,虽非温家血脉,但母亲待她如亲生,我与她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当年哥哥走失后,阿姐也一直陪着四处寻找,从未懈怠,从未放弃。”
凤久平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看了一眼温青陵,心中那些原本模糊的线索,此刻终于串联了起来。难怪温青陵当初不肯直接告诉自己真相,原来她并非温家嫡系血脉,而是养女。以她的身份,确实不便擅自揭开这桩陈年旧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
“我明白了。”凤久平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转身,看向童娇娇,声音温和却带着决断:“爹爹,我想随温少主回温家祖宅一趟,了解当年的全部真相。您愿意与我一同前往吗?”
只要当年爹爹丢失一事,并非出于恶意或蓄意为之,她便可以放心让爹爹认祖归宗。但若其中另有隐情,甚至涉及阴谋算计,那么这温家,爹爹绝不能留。
童娇娇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他声音温淡,却带着一如既往的信任与依赖:“你若想,那便去吧。爹爹跟着你便是。”
凤久平心中一暖,用力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温采棱,正色道,目光锐利如刃:“温少主,我与爹爹可以随你回府。但丑话说在前头——若让我发现,温家当年对我爹爹的走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或有任何隐瞒与欺瞒之处,届时,莫要怪我翻脸无情。”
温采棱闻言,心头一凛,但她还是郑重地点头,抱拳道,目光坦荡无畏:“外甥女放心,我温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无愧于心。若真有愧对哥哥之处,我温采棱第一个不会包庇!待你回到府中,自会明白一切。”
一场跨越数十年的骨肉分离,终于在九安城的这座小院中,迎来了重逢的曙光。而凤久平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疑虑,也即将在温家祖宅中,寻到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