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荒芜而广阔的天地,灰褐色的土地毫无生机,浑浊的暗黄色掩盖天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瘴气永久笼罩,死寂中三名身着宽大黑袍、气息阴冷的男子,正围坐在一张粗糙的石桌旁。
其中两人正专注于面前的棋盘,黑白棋子交错落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而第三名男子,则双臂环抱,百无聊赖地靠在一旁的枯树上,目光在棋盘与另外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忽然——
“噗!”
那名正捻着一枚黑子、身材矮胖的黑袍男子,毫无预兆地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液粘稠如墨,溅落在灰白的棋盘上,瞬间将数枚棋子染得污浊不堪。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周身气息剧烈波动,显然是遭受了某种反噬或重创。
“啧,剑外,你这是……失手了?”坐于牠对面的高个子男子,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揶揄,“怎么搞的?连这点小事都办砸了?”
矮胖男也就是朱剑外闻言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寒光。他缓缓抬手,用袖口平静地抹去唇边残留的黑血,动作看似从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已翻涌起浓烈的杀意。
“史殠,你想找死?”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话音未落,指尖一道漆黑如墨的冷箭已无声无息地射向史殠的面门!
“哎呀!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动恚?”史殠眼神微凝,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一抬眼,那枚射至眼前的冷箭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啵”的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他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审视。
而靠于一旁的男子,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场争斗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淡定地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而后开口。
“遇到凤芜了。”
“哦?你怎么知道是她?”史殠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我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残枯放下茶杯,抬眸,与朱剑外阴沉的目光平静地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没能抓到人,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史殠收敛了戏谑,目光重新落回朱剑外身上,语气也变得正经了几分。
朱剑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缓缓道:“放心。我们不方便亲自动手抓人,但……总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把人给我们送上门来。”
他说着,伸出猩红的舌尖,缓缓舔过嘴角残留的血迹,那笑容愈发狰狞可怖。
九安城,一处僻静的茶楼雅间内,檀香袅袅。
饶秫推门而入时,便见一名身着靛蓝锦袍、面容端丽的女子正端坐于窗边,手中茶盏热气氤氲,正是他的大姑母季莫苏。
他脚步微顿,随即低着头,像个做错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孩童,磨磨蹭蹭地挪到桌前,乖乖行了一礼:“秫儿,见过大姑母。”
他心中暗自嘀咕。
前世认亲,是小姑母季缘在学院中与月綄首次相遇——这自然是妘苓闲来无事告知他的。
而今世轨迹已然偏移,不曾想竟是由这位素来严厉的大姑母来担当这初次见面的角色。
季莫苏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畏畏缩缩、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衣领里的男童,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秫儿,你是越来越不守规矩了。竟敢擅自离家出走,可知你母父有多担忧?”
饶秫自知理亏,也不辩解,只是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秫儿知错了,让大家担忧了,是秫儿不好。”
见他认错态度还算诚恳,季莫苏到嘴边更严厉的话又咽了回去,神色微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罢了,先坐下说话。”
饶秫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坐下,大气也不敢出。
季莫苏心中却暗暗思忖:这小家伙离家出走后,姨母便传讯让她在外留意。后来潇王派人告知了她,妫丹师下落,这才辗转来到九安城。可那传讯之人并未告知具体住所,她在城中寻了数日,一无所获,反倒等来了这位胆大包天的小祖宗主动联系她。
“你现在是与那位叔父住在一起?可知他是否愿意见上一面?”季莫苏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饶秫,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郑重。
虽说上次家族会议她因在外办事未能参与,但事后母亲已将大致情况告知于她。姨母虽未明说饶秫为何离家出走,但结合这孩子与潇王护卫之间的纠葛,以及母亲提及的那位疑似失散多年的舅父及后嗣,她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此刻她迫切想要确认的,是表哥的态度。
饶秫闻言,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他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吟:“其实……秫儿与叔父,还有那位表哥,并没说上话。”
他这些日子忙着与苓姐姐增进感情,哪还有心思去管什么认亲的事?况且,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再则,以他的身份也不合适去攀亲。
季莫苏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未再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妫府主院内,月綄正与父亲珞兰陌相对而坐。
他方才听到父亲说出的话,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语气激动得几乎变了调:“爹爹,此话当真?!”
昨日与爹爹重逢,父男俩说了许多体己话,倾诉了别后种种思念与担忧,却唯独没有提及那件至关重要的事——关于疑似祖父家人的消息。
珞兰陌被綄儿的激动吓了一跳,随即稳住心神,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柔而坚定:“是你妫姨告诉我的,她做事向来稳妥,应当做不了假。只是……你祖父的灵柩一直存放在你那里,我便迟迟没有给那边回话,想着等你来了,咱们父男俩再好好商议一番。”
提到妫梓烨时,珞兰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脸颊上也悄然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昨日与男儿重逢,他沉浸在天伦之乐中,还没来得及正面与綄儿谈及他与妫梓烨之间那段复杂而微妙的情愫。
亦或者他是刻意回避。
月綄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脸上那抹羞涩,心中了然,却故作不知,只顺着话头问道:“那爹爹如今有何想法?可要认这门亲?”
珞兰陌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暂时还不想与她们见面。你若想去,大可自行前去。况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带着几分认真,“跟随你们身边那个小男孩,便是那日救了我的人。”
“他就是那位六皇男?”月綄闻言,脸上写满了震惊。他回想起当日妘苓带着饶秫归来时的场景,那时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阿姻身上,根本没有留意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更准确地说,他早忘了救爹爹之人。
想到这里,月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他竟连救命恩人都遗忘,实在是不孝。
珞兰陌看着男儿懊悔的神色,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安慰道:“无防,那时情形混乱,你心系旁人,也是人之常情。”
翌日午后,在饶秫的牵线搭桥下,季莫苏终于得以在一处幽静的茶楼雅间,见到了那位素未谋面、却极有可能是她亲表哥的男子。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珞兰陌在月綄的陪伴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清俊温润,气质淡雅如兰,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局促。
季莫苏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跳便漏跳了一拍。像,实在是太像了!那双眉眼,与她的母亲,几乎如出一辙!
“季莫苏,见过……”她连忙起身,顿了顿,才道,“见过表哥。”
珞兰陌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不必多礼,请坐。”
双方落座后,茶香袅袅升起,却无人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与试探。
最终还是季莫苏打破了僵局。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泛着柔和光晕的玉石,郑重地放在桌上,推到珞兰陌面前:“表哥,此乃我平忧王府世代相传的亲缘石。若你体内流淌着我季氏血脉,只需滴入一滴指尖血,此石便会有所感应。”
珞兰陌垂眸,看着那枚温润的玉石,沉默了良久。他指尖微微蜷缩,似乎在经历着激烈的内心挣扎。
半晌,他终于缓缓伸出手指,灵力微吐,逼出一滴殷红的鲜血,轻轻滴落在玉石表面。
那滴血珠落在玉石上,并未滑落,而是如同被海绵吸收一般,迅速渗入其中。
下一瞬,那枚莹白的玉石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青色光芒!那光芒温暖而明亮,将整个雅间都映照得一片澄澈。光芒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古老的“季”字篆文,流转不息,久久方才缓缓黯淡下去。
季莫苏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翻涌的情绪,起身对着珞兰陌深深一揖:“季莫苏,代平忧王府阖府上下,恭贺表哥归宗!”
珞兰陌看着那光芒散去,又看着眼前女子郑重其事的大礼,心中百感交集。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滴血的微凉触感。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会随你回平忧王府。”
季莫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表哥!为何?家中祖母、母亲还有姨母,都盼了数十年……尤其是我母亲,也就是你父亲的同胞妹妹。”
“我知道。”珞兰陌打断她,目光平静而坚定,“但我有自己的苦衷,也有尚未完成之事。认亲与否,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名分。我如今的生活,不想再被打乱。”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看似平平无奇的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季莫苏:“这里面……装着我父亲的灵柩。我将他从我母亲家带了出来,一直妥善保管着。如今,既然找到了你们,便将他交还于你,带回平忧王府,让他……落叶归根。”
季莫苏看着那只储物袋,双手微微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它,仿佛捧着千斤重担,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表哥……您真的不考虑……”
“不必再说了。”珞兰陌站起身,神色虽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我心意已决。你只需将此物带回,告知家中长辈,便说……流落在外的季家子,一切安好,请勿挂念。至于相认之事,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说吧。”
他说完,转身,拉起一旁神色复杂的月綄,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雅间。
季莫苏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只储物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月白身影,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舅父心中必定有难以言说的苦衷,想必是妫丹师。
若母亲知晓,定会来找麻烦了。
不过至少,舅父的遗骨,能先回家了。
她母亲瞧见,应当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