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死人自己开口。”
这话老张老李琢磨了一宿,也没琢磨明白。
死人要能开口,还要官府做什么。
第二日晌午,他们明白了。
院子里开饭,人多。
下人们蹲的蹲坐的坐,两摞粗瓷碗碰得叮当响。楚韵之照旧坐在廊下的账桌后头,翻着这月的采买册子,一笔一笔地勾。
陆先生端着饭碗,扒了两口,忽然手一抖。
碗磕在桌沿上,当啷一声。
“先生?”
“昨儿夜里……”陆先生抬起头,眼神是散的,直勾勾地越过众人,“昨儿夜里,我梦见小熊了。”
满院子的筷子,齐齐停在了半空。
“她就站在我床尾。”陆先生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也不说话,就低着头。”
“我说小熊,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你说。”
“她说她冷。”
“还说,她有样东西落在井里,没带走。”
“让我给她捞出来,烧给她。”
院子里落针可闻。
有个小丫鬟“哇”地一声哭出来了,被婆子死死捂住嘴。
陆子野悬在房梁底下,看完全程,忍不住给这番表演喝一声彩。
梦是假的。
可这院里院外,除了他,谁知道是假的。
他特意挑了人多的时候说,挑了楚韵之在账桌后头的时候说。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
账桌后头,楚韵之翻册子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一团墨,悄无声地洇开,晕黑了半行字。
“那敢情好。”
楚韵之头一个接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站起身来,“我这就让人淘井,把东西取出来,给小熊姑娘烧了……”
“淘井”两个字出了口,她的声音忽然矮了半分。
“我是说,取了东西,就烧了去。”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另一只手按在账册上,指甲掐得封皮起了道折。
陆子野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急了。
她急了。
“不必兴师动众。”
身体的语调淡淡的,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像是那场梦根本没往心里去,“老李手上有个挠钩,傍晚取上来就是了。”
“是。”楚韵之坐回去,笑了笑,“先生思量得是。”
只是那一下午,账桌上勾勾画画的笔,再没快过。
傍晚。
淘井。
名义是现成的,先生梦见小熊了,捞她落下的物件,烧给她。
这名义一出,谁也挑不出半个错字来。
老李的挠钩,是领命当夜就扎好的,枣木杆,铁钩头,麻绳浸了桐油。
他趴在井沿上,一钩一钩地探。
下人们围了半圈,交头接耳。老张背着手站在最外头,眼睛却一刻没离开人群里的楚韵之。
楚韵之站在人群最末,离井远远的。
她没看井。
她看的,是陆先生的背影。
陆子野也悬在那儿,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了。
慌只有一瞬,是在晌午“淘井”两个字说漏的时候。
这会儿,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很静的东西,像是在算。
算井里还有什么,算夜里还来不来得及。
“上来了!”
老李的挠钩沉甸甸地出水。
先是一只铜勺。
勺尖磕缺了一块,勺身凹了一小片,凹痕的纹路里,沁着洗不净的暗红。
跟着又是几样,筷子笼,竹屉子,一件一件,摊在铺开的白布上。
下人们炸开了锅。
“这不是小熊姐的勺子吗!”
“她那勺子跟了她好几年,勺把上还缠着红线……”
老张喝了一声,人群才静下去。
陆先生走过去,蹲下,一件一件地看。
看得很慢。
看到那只铜勺的时候,他伸出手指,在凹痕上按了按。
然后抬头,环视了一圈。
“都散了吧。”
“东西收好,明早随纸钱,一并烧给小熊。”
人群散了。
楚韵之也在散去的人群里,走得不快不慢,路过后窗的时候,还回头交代了婆子一句,明早的饭食别误了。
陆子野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夹道里,心里那点得意,怎么都提不起来。
太顺了。
顺得像是她把路都铺好了,就等他们往里走。
夜里。
陆先生和老李,蹲在下人院外的柴垛后头。
老张白日里来过一句话:小熊她爹,下晌在院门口蹲了半天,想讨一件闺女生前的旧衣裳,门上的人做不了主,没讨着,人走了。
老人家的心思,谁也不好拦。
可后半夜,柴垛后的两个人,还是听见了脚步声。
很沉,很重,一步一步,不遮不掩。
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来人进了院子,径直走到井台边,把灯笼往石沿上一放。
粗布短打,肩背宽厚,是个庄户汉子。
他在井边蹲下去,朝那口黑黢黢的井里望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闺女。”
“爹来了。”
陆子野从柴垛缝里看出去,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是小熊她爹。
那汉子蹲在井边,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又说了一句。
“昨儿夜里,你托梦给爹。”
“爹都听见了。”
“你说你冷。”
“你说,你有样东西,落在井里,没带走。”
柴垛后头,陆先生攥着门闩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白。
晌午那场梦,是他编的。
一字一句,都是他编的。
可这位老父亲口里的托梦,跟他的假话,竟一字不差。
他的梦是假的。
那这位父亲的呢?
这世上,有谁能把同一句话,原封不动地,递到两个人的梦里去?
柴垛后,老李的拐杖,无声地横了过来,拦在陆先生身前。
而院墙的另一头,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悄无声地退了出去。
地上,落了半截新断的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