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硝烟缓缓散尽,凛冽北风卷走战场上残留的血腥气息。
历时数日的山海关大战,彻底落下帷幕。
营中士卒各司其职,清理战场狼藉,收拢破损兵器战旗。
阵亡将士遗体尽数妥善收殓安葬,不让忠魂曝尸荒野。负伤兵卒尽数送入军医营帐,由随军太医悉心诊治调养。
五万放下兵刃的出云降兵,被大军集中安置在城外营地,四周重兵驻守,铁骑来回巡防,看管森严,杜绝一切作乱逃窜的隐患。
喧嚣褪去,偌大边关大营重归肃穆平静。
楚偲一身沾染尘土的战甲,静立高台之上,面上噙着一贯温和浅淡的笑意,神情从容自若。
纵使大胜在手,三军士气高涨,他依旧沉稳淡然,不见半分张扬傲气。
蓟辽总督袁崇快步登台,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敬重。
“陛下亲临边关坐镇,亲手斩杀苍轮法王,击溃出云南下大军,此战大捷,稳稳守住北疆防线,往后数年边关再无大患。”
一众边关将领与神策军将官纷纷上前参拜,心中皆是由衷臣服。
众人皆知此战凶险万分,出云国主完颜烈野心勃勃,此番特意调集十万大军南下猛攻山海关来势汹汹。
若非楚偲临阵运筹,先亲身缠斗牵制强敌,再借城头破罡重弩寻隙重创对手,最后寻得破绽将其斩杀,山海关断然难以守住。
楚偲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语声平和温润。
“诸位驻守边关劳苦,此番大捷,皆是三军将士同心协力,浴血拼杀换来的功劳。”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闲话,当众开始论功行赏,军中赏罚分明,毫无半点含糊私情。
袁崇镇守山海关数年,数次顶住敌军猛攻,居功至伟,依旧稳居蓟辽总督之位,加封太子少保,赏赐良田金银无数。
同时将蓟辽全境粮草调配、兵器锻造、边境调兵等大权尽数交付于他,令其安心镇守北疆。
其余各级将官,一律依照实战战功逐级提拔。沙场阵亡将士的家人,由朝廷全权抚恤,按月发放钱粮,免除数年徭役,安稳度日。
随同驰援的神策军全员皆有厚赏,阵前勇武善战的精锐士卒,尽数破格提拔重用。
一道道封赏旨意传遍大营,三军将士欢呼谢恩,声势响彻旷野,军心愈发稳固。
不多时,数名探马策马疾驰而来,翻身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军情。
“启禀陛下,韩世忠都督率领三万白龙水师跨海出征,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克出云三座沿海重镇,占据近海粮仓与各处海运港口。
如今水师兵临出云内陆雄关之外,彻底封锁近海所有航道,断绝出云前线一切海上粮草与物资补给。”
捷报传开,帐下诸将皆是面露喜色。东线击溃主力,海路截断后路,出云已然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楚偲轻轻颔首,当即传令下去。
“快马传信韩世忠,命水师将士固守已占城池海港,严守各处要道关隘,无需贸然强攻内陆雄关,只以大军驻守施压,牵制敌方势力即可。”
探马领命,翻身上马火速离去传讯。
片刻过后,营外侍卫入内禀报。
“启禀陛下,出云国当朝参政大夫北野烈,携带求和国书,率领使团于营外求见。”
楚偲唇角笑意微深,淡淡吐出一字。
“宣。”
不多时,为首一名身形微胖、面色阴鸷的中年朝臣,带着数名随行属官走入大帐之中。
此人正是北野烈,出云朝堂之中素来好战,此番奉命前来议和,心中万般不甘。
他深知本国十万南下大军在山海关遭遇惨败,可骨子里依旧带着桀骜傲气,入帐之后只是随意拱手一礼,礼数潦草,全然没有战败该有的谦卑姿态。
帐内一众大昊武将见他这般目中无人的模样,个个怒火翻涌,眼神之中满是鄙夷与杀意,恨透了这群屡次犯边的敌国之人,若不是身在议和场合,早已当场拔剑相向。
北野烈全然无视满帐仇视目光,自顾自开口说话,语气带着几分强硬。
“此前边境开战,皆是双方边军摩擦而起,并非我朝国主本意。
如今战事落败,我朝愿意拿出财物赔偿,归还掳掠人口,就此罢兵言和,往后各自安稳守边便是。”
这番说辞轻飘飘将主动兴兵入侵的罪责撇得一干二净,丝毫没有半点认错悔改之意。
一众将领当即怒火上涌,纷纷出声驳斥,直言要趁此良机彻底击溃出云,永绝边境祸患。
大帐之内争论之声四起,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楚偲端坐主位,静静听着众人争执,始终神色不变。
待众人话音落尽,他指尖轻抬,轻轻叩击身前桌案。
笃、笃、笃。
三声轻响落下,满帐喧闹瞬间平息。
楚偲目光淡淡扫向北野烈,笑意温和,话语却带着十足冷意。
“事到如今,北野大人依旧不肯正视过错,一味搪塞敷衍。”
北野烈神色不变,依旧不肯示弱,当即搬出天下战局当作依仗,底气十足开口。
“陛下切莫因为一场胜仗便轻视我出云国力,此番南下进犯山海关,我朝足足出动十万大军,不过是前线主力一时折损罢了。”
“我出云坐拥辽东全境以及极北广袤疆土,国主坐镇黄龙府,举国依旧坐拥十四万兵马,皇城嫡系精锐完好无损,各地守军完备,底蕴依旧雄厚。”
“反观大昊如今局势并不安稳,瓦剌部落集结足足十几万精锐铁骑,此刻已然大举进犯大同边境,数十万草原铁骑驰骋西线原野,大同防线压力滔天。”
“大昊如今东线囤积大批兵力牵制我朝,西线又要抵御十几万瓦剌铁骑,双线作战兵力分散,粮草军需消耗巨大,早已分身乏术。”
“陛下若是执意定下太过苛刻的盟约,步步紧逼将我出云逼入绝境,我国上下势必同仇敌忾死守疆土,死死拖住东线大军。”
“到时候东线战事久久无法平息,西线十几万瓦剌铁骑肆意肆虐,两地战火连绵,最先损耗不起的,终究是大昊朝廷。”
他这番话直击要害,点明瓦剌铁骑战力凶悍、兵力庞大的实情,借着大昊双线受敌的难处,想要逼迫楚偲退让,为本国争取更多喘息之机。
楚偲闻言,缓缓抬手拢了拢耳边鬓发,动作从容淡然,神色不见丝毫慌乱。
“你倒是将天下局势看得一清二楚,还想借着瓦剌十几万铁骑作乱大同之事,同朕讨价还价。”
北野烈挺直腰身,语气愈发坚定。
“臣只是据实陈述实情,若陛下执意赶尽杀绝,我出云拼死周旋,东线战事一日不平,陛下便一日无法抽调兵力驰援西线,任由瓦剌铁骑在大同地界肆意横行。”
楚偲眸光微冷,缓缓开口,句句直击要害,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尔国主动调集十万大军南下犯境,屠戮边关百姓,攻城略地之时,从未想过留半分情面。”
“十万南下大军经此一战,战死、被俘、溃散者数不胜数,侥幸逃回辽东的残兵仅剩三万七千余人,早已军心溃散,不堪再战。”
“纵然你们举国尚存十四万兵马,可大多分散驻守各处城池关隘,难以统一调集,真正能奔赴战场的精锐已然折损大半。”
“如今韩世忠统领白龙水师死死封锁全部沿海口岸,断绝你们海上所有商贸与物资补给,长久下去,国力必定日渐衰颓。”
“朕看,北野大人,不像是怡和,反倒是来给朕下马威来了。”楚偲冷哼一声。
“外臣不敢!陛下恕罪!”
北野列额间流了一丝冷汗,拱手一礼。
“外臣是带着我朝陛下的诚意来与陛下议和的。”
“战败国就要有战败国的觉悟!是谁允许你站着和朕说话的!”
“要义和就给朕跪着义和!”
楚偲面色冷峻,身上的威压直接朝着北野列等使臣镇压了过来。
北野列只感觉身体僵硬,好似有一张大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
他背上冷汗直流,嘴角抽动。
“陛下饶命,外臣这就跪下。”
看来生死之间,这个北野列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外臣恭听陛下垂训,不知陛下如何打算。”
“既然汝等要义和,朕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其一,划定全新边境,出云全军后撤百里,放弃边境所有屯兵堡垒,边境地带不许私自驻军。”
“其二,每年入朝进贡贡品翻倍,按时送入京城,不得拖延短缺。”
“其三,如今被我水师占据的沿海城池与港口,尽数由大昊驻军管辖,不得有意义”
“其四,出云严禁私下大肆操练兵马,更不准暗中勾结外族势力图谋不轨。”
“其五,此番出云兴不义之师,攻我大昊,当为此战争赔款。”
“朕看就白银五千万两,粮末一千万单...”
“所有条约写入盟约,刻石立誓世代遵守,但凡有一丝违背,大昊大军必定再度挥师出征,再无任何议和余地。”
北野烈听完所有条款,脸色骤然铁青,连连出声辩解,竭力想要压低条件。可几番争辩下来,楚偲态度强硬,没有半分松口迹象。
他心中清楚,自己看似手握瓦剌作乱的筹码,实则早已陷入两难绝境。
一来前线十万主力惨败,士气跌至谷底,残兵毫无再战之心,若是执意死战,大昊大军顺势长驱直入,辽东腹地危在旦夕。
二来海路彻底被封,沿海富庶之地尽数落入大昊手中,国内粮草、盐铁、药材等紧要物资日渐紧缺,再僵持下去,不用敌军来攻,国内便会爆发内乱。
三来瓦剌铁骑虽在攻打大同,可草原部族向来自私凉薄,只会自顾劫掠,绝不会真心联手帮扶出云,指望瓦剌牵制大昊,根本靠不住。
最后国主完颜烈此番倾尽主力南下大败而归,国内宗室贵族早已心生不满,若是再掀起长久战事,朝堂内部定然生出祸乱,内忧外患叠加,出云怕是直接走向覆灭。
种种利弊在心头飞速权衡,北野烈心知眼下已是别无选择。拒绝议和便是举国覆灭,暂且忍下屈辱签下盟约,至少能保住国本,稳住朝堂局势,借着停战的空隙整顿兵马、安抚民心,慢慢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日后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万般憋屈压在心底,北野烈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再无半分争辩的底气,低头沉声应下。
“陛下一切都好说,就是第五条,白银和粮秣等是在太多了,就算把我出云十年的税收收上来,也拿不出这么多呀!”
“不用一次性拿出来,可以分期付款,每岁收上来一批,就朝贡给大昊....”
“......”北野烈瘫坐在地,双目失神嘴巴干裂。
“……我出云,应允所有盟约。”
他知道,应下这些条约,他已经成为出云国的千古罪人了。
楚偲淡淡颔首。
“既已应允,速速拟定文书签字画押,尽早离去吧。”
北野烈满心愤懑无处发泄,只能带着随行属官匆匆拟定好议和文书,逐一签字盖印,随后带着一行人灰溜溜退出军营。
待人彻底走远之后,帐下一众将领纷纷上前请命。
楚偲目光望向大同方向,有条不紊下达一道道政令。
传令蓟辽总督袁崇稳住北疆防线,严加看管出云残部。
抽调边关部分精锐骑兵,日夜兼程驰援大同,抵御瓦剌十几万铁骑。
命韩世忠坚守沿海防线,严防出云暗中调兵异动。
同时传信京城内阁,令慕容文正统筹朝堂事务,加急调配粮草军械,源源不断送往西线战场。
北疆战火暂时平息,大昊所有重心,尽数转向西线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