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在大理城外。
旧花房只剩半面墙，山茶藤枯死在墙缝里，月光照上去，像一片发白的旧骨。
李青萝站在井边，始终没有靠近那只铁匣。
宁远把铁匣放到石台上。
匣角泥痕新旧不一，盖上缠着一圈细红线。
木婉清箭尖压住红线末端，冷声道：“有人动过。”
黄蓉蹲下看了一眼，指尖抹过匣底干裂的泥：
“不是今晚。有人早知道这里，却没拿全。慕容复手里那半，多半是从这处漏出去的。”
李青萝道：“聪明人总死得快。”
黄蓉笑了笑，没有顶嘴，只看向王语嫣：
“王姑娘开。这里面的字，别人未必读得顺。”
王语嫣握着山茶铜钥，手心有汗。
她不是怕旧纸，她怕母亲脸上那种僵硬的沉默。
“娘，我开了。”
李青萝别过脸：“钥匙在你手里，问我做什么？”
钥匙入孔。
咔哒一声，匣盖掀开。
一缕陈旧香气散出来。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兵刃，只有几卷发黄残页，一枚缺角玉牌，半张被火燎过的花笺。
花笺最上头，是一个名字。
李秋水。
王语嫣指尖停住。
李青萝眼神一变，像要伸手夺回去。
宁远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便硬生生压住，冷冷道：
“看。看完你就知道，有些旧事不是我不说，是说了也只会招祸。”
王语嫣没有急着念。
她先把残页按墨色和纸边磨损分开，又把火燎花笺压在最后。
几片残页缺口不同，合在一处，偏偏能接出半句被烧断的话。
黄蓉看着她的手法，眉梢轻轻一挑。
“你不是只会背武功谱。”
王语嫣低声道：
“武功谱也要看前后。谁改过招，谁藏过一式，纸上都会留下痕迹。”
宁远道：“好本事。”
王语嫣耳尖微热，却没有抬头。
她看得很快，指尖从第一卷滑到第二卷，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外祖母不是孤身入西夏。”她道，
“这里写着，逍遥派残脉散后，有一支去了西夏宫帐，替一品堂挑人、炼药、寻旧谱。西夏一品堂后来能收拢江湖高手，不只是银钱和威名，是有人拿逍遥派旧法替他们开路。”
李青萝道：“够了。”
王语嫣摇头：“不够。”
她翻开第二卷，指着一行被水渍泡淡的字：
“这里有慕容家的暗记。不是近年的，是很早以前留下的。慕容家曾借西夏一品堂走过信物，求的不是武功，是名义。”
木婉清道：“什么名义？”
王语嫣抬起头，脸色白了些，声音却稳：
“复国的名义。”
李青萝闭了闭眼。
王语嫣继续道：
“慕容表哥一直让人以为，他借大理段氏，借江南旧族，借江湖声望。可这些都摆在明处。他真正想借的是西夏。”
宁远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方才在亭中，她还是被箭追着的人。
此刻旧纸铺在她手下，慕容复藏在雾里的路，竟被她一层层挑了出来。
李青萝冷笑：“现在知道你那位好表哥是什么人了？”
王语嫣眼底痛了一下，却没有低头：
“我知道得太晚，但还不算最晚。”
宁远道：“不晚。”
李青萝瞥他：“你倒会哄。”
“不是哄。”宁远道，
“慕容复若真走西夏这条路，今晚逼你开口，就是怕我们先一步看清。怕被看清的地方，便能打回去。”
黄蓉接过那半张花笺，凑近灯火，却不让火苗碰到纸边。
火光一晃，花笺边角露出半枚残印，像山茶，又像弯月。
“西夏公主。”黄蓉道。
王语嫣点头：
“若公主一脉与逍遥派旧人有关，一品堂又握着江湖高手，慕容复只要把自己说成能替西夏压住中原武林的人，就能借名、借钱、借人。等大理、宋地、蒙古那边都被搅乱，他再露出慕容旧主的身份，便不是空喊复国。”
木婉清冷声道：“他倒会做梦。”
宁远道：“梦做得太大，醒时才疼。”
黄蓉却没有笑。
她将花笺翻到背面。
背面本是空白，火燎边缘下却压着一行极浅的小字，若不借灯影斜照，几乎看不见。
“这局还会反咬赵敏。”
李青萝眉头一挑：“汝阳王府那个郡主？”
“嗯。”黄蓉指尖点在那行浅字旁，
“这里写着‘旧使入滇，铃三短一长，先问山茶，再问段氏’。这不是李秋水那时的笔，是后补的。蒙古和西夏旧使有勾连，慕容复若借西夏起势，便也能把这条线推到赵敏身上。”
王语嫣立刻明白：
“他能借西夏，也能让旁人以为赵姑娘在暗中替西夏一品堂开路？”
黄蓉点头：
“赵敏聪明，手也长，可她顶着汝阳王府的名。只要汝阳王使者在大理露面，又碰上西夏一品堂的旧痕，旁人不会先问真假，只会先疑她。”
宁远目光一沉。
慕容复不必杀赵敏。
只要让大理段氏、曼陀旧秘、西夏一品堂与汝阳王府同时撞在一处，赵敏说得越多，越像遮掩。
木婉清道：“那就先杀慕容复。”
李青萝冷笑：“你以为他还会站在原地等你射？”
木婉清面无表情：“他总有露头的时候。”
宁远看她一眼：“这话不错。”
木婉清耳根一热，立刻移开目光：“我说的是正事。”
“我听的也是正事。”宁远道。
黄蓉轻咳一声，把花笺压回石台：
“还有一点。知道这只铁匣的人，不止慕容复一个。”
李青萝脸色难看：“汝阳王府的人？”
话音刚落，废园外忽然响起一串极轻的马铃。
三短，一长。
木婉清的箭立刻上弦。
宁远抬手，众人同时收声。
那马铃只响了一遍，便像被人按住了。
片刻后，墙外有人贴着枯藤低声道：
“宁公子，西南旧路有人挂了狼头银牌，问山茶旧主人。领头的披青毡，腰上系汝阳王使者的旧记。”
黄蓉看向宁远，眼神沉静：“不是快到了。”
墙外夜风一紧。
远处又有马蹄轻轻踏过碎石，随即停住。
黄蓉低声道：“他们已经压到门外了。”
井中潮风上涌，吹得残页沙沙作响。
王语嫣按住纸页，指尖停在“西夏公主”四字旁。
她第一次觉得，母亲锁住的不是一段旧事，而是一张早已伸到眼前的网。
宁远把剑鞘扣回腰间，声音很淡：“那就让他们进来。”
他看向废园外黑沉沉的路。
“进了大理，才知道谁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