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萝的手攥得发白。
慕容复说出“西夏”二字后,她袖中香囊便没有再响。
冷香收住,连她脸上惯有的讥笑都像被山风吹散了。
王语嫣第一次看见母亲这副神情。
不是怕死。
是多年旧伤忽然被人掀开,血还未流,疼意先压到了眼底。
宁远没有急着问。
他只将剑鞘往旁边一点,点住一名青衣人的喉骨。
那人趁李青萝失神想扑近,脚刚落地,整个人便僵住了。
“慕容复。”宁远道,
“你拿旧事吓女人,倒比方才那张网有出息。”
慕容复笑意不变:
“能让王夫人开口的东西,本就不多。宁兄若真有本事,也可让她不开口。”
“他当然没这个本事。”
李青萝忽然抬脸。
她脸色仍白,嘴上却冷得厉害:
“这个人从到大理起,惹出的麻烦一桩接一桩。段家、慕容家,还有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男人,全被他搅得不得安宁。我要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把语嫣锁在曼陀山庄,谁也不许见。”
王语嫣轻声道:“娘。”
“闭嘴。”
王语嫣没有闭嘴。
她走近半步,裙边还沾着断箭擦出的灰,声音却比从前稳:
“你不是怕我见他。你是怕我也被那些旧事拖进去。”
李青萝眼神一厉。
王语嫣没有退:
“可慕容表哥能拿旧秘逼你,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藏得越深,他拿得越准。”
李青萝冷笑:
“知道了又如何?你一个姑娘家,听几段陈年旧事,便能挡刀挡箭了?”
宁远道:“她方才已经挡过一次。”
李青萝看向他。
宁远指了指满地断箭:
“她没乱,也没求谁替她做主。一个能在箭下站稳的人,不该总被关在别人以为安全的地方。”
王语嫣睫毛轻颤。
李青萝的脸色更难看:
“你少在我面前装会疼人。今日若不是你,语嫣会被慕容复逼到这种地步?”
宁远淡淡道:
“今日若不是我,她也会被慕容复逼到另一种地步。王夫人心里清楚。”
李青萝一时没有说话。
山道雾里,那被挟住的女子又挣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让李青萝袖中冷香翻涌,三点银针夹进指间。
慕容复道:
“王夫人,别急。曼陀山庄的老人剩得不多,死一个,便少一个知道旧路的人。”
李青萝咬牙:“你敢碰她?”
“我只要旧秘。”慕容复道,
“逍遥派残脉,西夏一品堂,还有李秋水留下的半册密录。交出来,人归你,段王爷也多一线活路。”
刀白凤冷声道:“段正淳的毒,也是你安排的?”
慕容复没有答,只把扇面往雾里压了压。
李青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祖宗若真有本事复国,也不至于让你一个后辈靠翻女人旧物撑门面。”
慕容复脸色微冷。
李青萝转身走到王语嫣面前。
王语嫣以为她要骂自己,肩头下意识绷紧。
李青萝却抬手,替她拨掉发间一小截断竹。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李青萝。
“你挑男人的眼光,仍让我生气。”李青萝道,
“这个人麻烦,嘴硬,做事从不给旁人留安稳日子。”
王语嫣低声道:“娘……”
李青萝打断她:“但他方才护你,没有拿你当筹码。”
王语嫣怔住。
李青萝转头看宁远,眼神仍挑剔得像要把他从头骂到脚:
“我只认这一句。你能护住她一次,不代表我就认你。可今日这亭中,若非你站在她前面,她早被慕容家的旧债吞了。”
宁远道:“王夫人这半句,已经比许多整句值钱。”
“少得意。”李青萝冷冷道,
“你若护不住她,我第一个剥你的皮。”
王语嫣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眼里还带着水光,却不是从前怕惹谁难过的温柔,也不是被逼出来的客气。
像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开了一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灰的裙边,又抬眼看宁远,笑意没有急着收回去。
宁远也看见了。
这一笑不大,却比她先前许多句“无妨”都轻松。
李青萝看见女儿这副样子,怒意顿了一下。
她像又想骂,又骂不出口。
秦红棉低声道:“嘴上凶成这样,心倒没硬到哪里去。”
李青萝眼刀扫过去:“轮得到你说?”
秦红棉一笑,把剑锋压低,没再接话。
宁远没有插这句。
他只看着王语嫣那一点轻松,眼神软了一瞬,又很快落回慕容复身上。
“东西在哪里?”
李青萝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铜钥,抛给王语嫣。
王语嫣接住,掌心一凉。
钥身刻着一朵山茶,花瓣里藏着一道弯月纹。
“曼陀山庄外,有处废园。”李青萝道,
“废园旧花房下有铁匣。那不是给外人看的东西,我原想让它烂在泥里。可慕容复敢逼我开口,说明他手里已有一半。”
慕容复扇面轻轻一停。
李青萝冷笑:
“你怕的不是我不开口,是怕语嫣先看懂你要借哪一条路。”
王语嫣握紧铜钥:“旧秘里写了什么?”
李青萝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写了你外祖母李秋水的去向,写了逍遥派散落的旧人,也写了西夏一品堂为何盯上李家。”
亭中众人神色皆变。
李青萝又道:“还写了一个名字。”
王语嫣抬眼。
“西夏公主。”
这四个字落下,慕容复终于不再笑。
宁远看见他的反应,便知道那是真正的钩子。
李青萝收回银针,语气重新冷硬:
“宁远,我把东西交出来,不是信你,是今日没得选。你若让语嫣被这些旧债拖死,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宁远道:“那就活着看。”
李青萝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山道上的青衣人慢慢后撤,被挟住的女子被推回亭外,跌坐在地。
李青萝没有去扶,只看了她一眼,那女子便低头退到她身后,手还在发抖。
慕容复没有再强逼。
他望着王语嫣手里的铜钥,眼神深得像雾里藏水。
“表妹,有些东西,看懂了未必是福。”
王语嫣握着钥匙,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看不懂,才会一直被你牵着走。”
风过山亭,断箭轻轻滚动。
慕容复收扇转身,青衣伏兵随他退入雾中。
他没有赢下这一局,却把更深的路露了出来。
西夏公主四个字,像一枚冷针,扎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