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
孙翔的声音压得极低，右手已经泛起微弱的蓝白色电光，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只即将苏醒的萤火虫。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重心下沉，进入了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余华鹰的反应最快。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判断——猛地转身，身体开始压缩至十二寸比例，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命令道：
“进去！先进去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侧身从那道十五厘米的缝隙中挤入了天尊圣殿。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克里斯紧随其后。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叹气说：
“事实上，在过去三年的计划中，我他们确实无数次想象过‘如何快速通过共识之门’的场景，只是没有一次是‘从一道被拖把杆顶开的门缝里钻进去。’”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几乎是本能地跟着余华鹰的动作滑入门内。维塞琳娜第三个，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扫描仪，进门时仪器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她手忙脚乱地把它塞进口袋。
小道秀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从门缝中向里扫了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钻了进去，西塞莉随后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门内。
孙翔同情地摇了摇头，他看见革命军五人进入共识之门前，身体先开始收缩。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缩小，但每一次都要承受骨骼和内脏被压缩的痛苦。他们依然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十二寸的身形在灰尘中翻滚，最后落在一台铺满灰尘的设备后面。
孙翔也动了。他的身形如同水银泻地般融化、重组。毛发从皮肤下涌出，骨骼嘎嘎作响，瞬间化身为那只只有十三厘米高的侏儒狨猴。
他的动作比革命军更快、更轻、更无声，四只爪子落地的瞬间甚至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五个十二寸小人加一只小猴子，挤在一台看不出功能的老旧设备后面，屏住呼吸。
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其中一人的步伐轻快而自信，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伴随着一个让孙翔和革命军所有人都瞬间放松下来的声音：
“小哥们看好了啊，这就是咱们大厦最‘重要’的地方——也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地方——共识之门！”
原来是胡吞海，那位白色旗袍、葫芦形身材、大腿上挂着一只莹白葫芦的美女中介。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导游介绍景点的职业热情，又夹杂着几分自家炫耀的随意，像是在说“这是我家祖传的腌菜缸”。
孙翔从设备后面的阴影中微微探出头，透过设备的缝隙向外看去。
胡吞海正站在共识之门前，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物业制服的男子。
正是冼辛明和朱刚烈。冼辛明的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新人式好奇，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个第一次进博物馆的小学生。朱刚烈则更加本色出演，一脸憨厚，目光在巨大的门体上游移，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孙翔暗道，这种“惊叹”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演的。
冼辛明走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门体的暗金色表面，语气里满是疑问：
“海姐，这共识之门听上去如此庄严，名字这么唬人——‘共识之门’，‘天尊圣殿’，我还以为要经过几道虹膜识别、指纹验证、声纹比对才能靠近呢。但……怎么开着啊？不用锁吗？”
他指了指那扇敞开着大约十五厘米的巨门，脸上的迷惑恰到好处，不夸张也不掩饰，像一个真正的新人在问一个真正的问题。
胡吞海“呵呵”一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她把手中的扫把靠在门边——是的，一把扫把，和那根拖把杆刚好凑成一对——然后伸出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八米高的巨门。
“吱呀——”
生锈合页的呻吟声再次响起，比之前孙翔开门时更加刺耳，更加理直气壮。门彻底敞开了，像个被推开的衣柜，将内部那个积满灰尘的圆形穹顶大厅完整地暴露在过道的灯光下。
“锁？”
胡吞海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这些无知的人啊，少见多怪”的长辈式无奈。
“锁什么锁？这门——一百多年没锁过了！”
冼辛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朱刚烈则表现得更加夸张，他甚至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这句话砸了一下，一脸“我不能接受”的表情。
“一百多年？！”朱刚烈的声音都变了调，“那……那里面……”
他探头向门内看去。穹顶的光纤束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照亮了中央那台巨大的、漆黑的、如同沉睡巨兽般的环形机器。机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少数指示灯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像是黑暗中几只濒死的萤火虫。
“这……这里面那台铺满尘土的环形机器，不会就是……共识天尊吧？”
朱刚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震惊，这种震惊不是演的，因为他确实没想到传说中控制全世界的最强人工智能，物理形态看起来像一台报废了半个世纪的旧主机，“要不是还有几盏灯亮着，我还以为这是台烂机器！这地方……莫非一百多年都没有打扫过一次？”
冼辛明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从胡吞海身上移开，落在了门后那片幽暗的空间里。革命军小队就躲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设备后面，他无须用眼睛去找，怕被胡吞海发现，但他可以用天启眼识透视，感知到异常的生物热能。
他知道他们在哪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只有孙翔的角度才能看到的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无声的情绪——同情。
他心中暗道：现在我对这些革命军产生了同情。这些人为了一扇门，准备了三年，牺牲了同志，推演了十一亿次，偷了十大家族的血，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大厦。而那扇门，却一百多年没锁过。
孙翔躲在设备后面，冼辛明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那个微妙的嘴角动作，不是嘲笑，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我也没办法告诉你真相”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