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半点音讯?”
乾隆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掌在御案上又是重重一拍,震得那摞奏折都跳了起来。
“死了?被抓了?还是投敌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里的血丝一根根暴起。
“英华的报纸都已昭告天下,说他们成立了琼州政府!
“朕的这些好臣子,竟无片纸只字传来!
“朕说了多少次!
“查清琼州府存亡实情,查清于梓生死下落!
“你们查了些什么?嗯?”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滑,撞在身后的屏风上,发出一声闷响。
乾隆他双手撑在案沿,身子前倾,俯视着跪伏在地的讷亲,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
“如今倒好,人家把消息送上门来了!
“以后是不是都要靠英华的报纸,朕才能知道自己的疆土上发生了什么?
“啊!
“朕的军机处、朕的总督、朕的巡抚、朕的提督……
“养着满朝文武,还不如一张番邦小报!”
“臣……臣不敢……”
讷亲的声音发颤,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脊背上的冷汗湿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的膝盖跪在软垫上,可那垫子此刻像是长了刺,怎么跪都不对。
讷亲的脑子嗡嗡的。
眼前一片模糊,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死死咬住牙,硬撑着没有倒下。
乾隆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殿内安静得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坐回椅中,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气喝干,“哐”地一声搁回桌上。
目光落在摊开的报纸上,盯着那行【琼州政府正式挂牌成立】几个字,手指在纸面上狠狠点了两下。
“传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刚才更加阴冷。
“再催马尔泰……琼州府的实情,限他1个月内查清具报。到底是不是如报纸上所写,若查不清,提头来见!”
讷亲伏在地上,声音发闷:“喳……臣……臣遵旨……”
乾隆的怒气稍平,胸膛起伏渐缓。他沉着脸,将那报纸又翻过一页。
【澳洲银行琼州分行正式营业,首日吸收存款突破五万圆】
存款、存折、密码、利息……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跳进眼中。
乾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一团,他把报纸往案上放了放,抬眼看向讷亲。
“存款,朕能明白。存折,朕也大约能懂,便是凭据嘛。这密码和利息,是什么意思?”
讷亲刚直起些的身子顿时又僵住了。
密码?
利息?
他讷亲在军机处行走多年,各地钱庄的规矩略知一二。
可这“密码”二字,实在是头一回听说。
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个圈,终于憋出一句:
“回皇上……臣愚见,这‘密码’,只怕与那江湖上的‘暗号’差不多。”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乾隆一眼,见皇上没有发怒,便硬着头皮往下说:“就像……
“就像那‘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之类的,对上了暗号,才知是自己人。这密码对上了,方能取银子。”
乾隆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竟觉着有几分道理:“嗯……有道理。”
他又问:“那‘利息’呢?朕记得我大清的钱庄也有利息,不过薄得很,不过一厘到两厘之间。
“这澳洲银行,开口便是三厘。
“只是不知他们取银子的时候,还要不要另算火耗?”
“回皇上,臣委实不知。”讷亲老老实实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奈。
乾隆没再追问,目光又落回报纸上,慢慢往下移。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目光钉在一行字上:
【不问储户身份,不查存款来源】
他眯起眼,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抬起头,冷不丁问道:
“讷亲,我大清的钱庄,问不问这些?”
讷亲连忙答道:“回皇上,我大清的钱庄,向来只验银子的成色、称银子的重量,一般不问来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对于生人、外地人,会多问几句做什么营生、干什么买卖。
“钱庄也是怕收到假银子,或是……那窃盗的赃银。”
乾隆微微点头,眉头却皱了又皱。
他手指在“不问身份”那行字上轻轻点着,片刻之后,又问了一句:
“那他们的银行信誉如何?会不会私吞百姓的存银?”
讷亲擦了擦额头,迟疑道:“皇上,臣……以为……英华夷人以海盗立国,想来那信誉……也不怎么样。”
他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声音便有些发虚。
乾隆不置可否。
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不是那些坐在深宫里只会听折子的平庸皇帝。
登基6年,他已渐渐摸到了治理这个庞大帝国的一些门道。
臣子的话,不能全信,要有自己的判断。
他接着翻页。
第三页。
【第五混成师组建完毕,已部署琼州府】
报纸上没写具体人数。
只说“与其他整编师人数一致”,马匹不再用蒙古马,改用“阿拉伯马”,号称机动性“全军之冠”。
乾隆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抬起头,语气淡淡的:“阿拉伯马?机动性全军之冠?”
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那英华夷人在琼州究竟布了多少战兵,你们是一无所知了?”
讷亲的冷汗是真的下来了。
他刚直起的身子像是被这句话压弯了,伏在地上,声音发涩:“回皇上……
“英华夷人的钢铁巨舰横行琼州海峡,海路断绝,全无音讯可传,微臣……微臣实在不知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乾隆没有发怒。
刚才那股火已经泄过了,此刻再发,便是无能狂怒。
他只是冷冷一笑,那笑声短促而薄:“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朝廷养着的……都是饭桶吗?”
这话比拍桌子还重。
讷亲浑身一颤,整个人匍匐下去。
额头贴着地面,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不敢答话。
“哼。”乾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下一条消息是张炜力宣布爪哇岛加快建设的报道。
【三年发展规划,铁路、公路、港口、电厂四大领域】
乾隆没有像之前那样草草翻过,他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巴达维亚至泗水铁路,预计明年6月全线贯通……火电站已于今年5月投产……”
他放下报纸,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
“英华夷人没文化,字印得又小,还从左往右横着读。天天看这东西,怕是眼睛都要看瞎。”
讷亲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火车冒黑烟,跑得快,拉得又多……”
乾隆的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远处薄雾笼罩的湖面上,像是在看比湖面更远的地方。
“寻常脚夫,无事可做,朝廷如何控制?还不得整天惹事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