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沸散服下,周起彻底失去了知觉。战夏和三道也拿来了需要用的东西,惜文和宁儿、战夏用酒洗了手,开始忙活。从细细地剥离羊肠开始,到穿针,到消炎缝合,惜文亲自上手,在战夏和宁儿的帮助下,足足忙了十二个时辰,整整一天一夜。
帮不上忙的翟衍、三道、宇凡和洛白、屹川,在一旁不仅睡了一觉,还吃了两顿饭。期间翟景来过一次,没敢打扰惜文,只是告诉翟衍安息国这边已经都安排妥当,自己要像翟枫留在列阳国一样,留在安息国打理事宜,就不随他们一起回朝了。
缝合好周起伤口的时候,惜文已经累瘫了,二话不说直接就倒下了。
翟衍一看又倒下一个,赶紧问:“怎么了?”
“没事!”宁儿和战夏将惜文扶到另一张榻上躺下,“她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周起呢?怎么样?”翟衍转头看向周起。
“应该是活了,”宁儿递出一张纸给宇凡,“你们帮忙照方抓药吧,周起兄弟不醒过来就没法吃饭,只能靠药顶着了。什么时候等他醒来,就真的活过来了!”
“好!”宇凡接过药方,“你和二姐也累坏了了吧,你们也休息吧!周起这边我们看着!”
宁儿点点头,熬了一天一夜眼神都有点飘,她拉着战夏:“二姐,咱俩凑合着眯一会儿!”
战夏点点头。
两个姑娘就直接和衣凑到了惜文躺的榻上,蜷在惜文身边睡了过去。
看着这三个累坏了的姑娘,看着面色平和、满身绷带的周起,翟衍看看身边人:“兄弟们,下面该咱们上场了,照顾好周起兄弟,让惜文安心!”
宇凡应声是,洛白还在感叹:“就这么……就活了?这也太神奇了吧!这算什么治疗方法啊!”
宇凡笑道:“文姐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说完看向翟衍,“七皇子,这种医术如果能用在军营,是不是我们的将士们也不会有那么多失血过多、重伤不治的了?”
看着三道也拼命点头,翟衍若有所思:“我觉得可以!不过感觉过程过于繁琐,还需要惜文和宁儿细细教给军医们才是!”
“这叫什么呢?”宇凡琢磨着起名字,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没轮到自己起名字。
“手上的技术,就叫手术呗!”洛白漫不经心地说。
屹川瞥了他一眼:“听着跟变戏法的似的!”
看着宇凡继续琢磨,翟衍用眼神瞄着宇凡手上的药方:“这件事不那么重要吧?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更重要的事了?”
宇凡这才想起来抓药的事,正要出门,看到洛白和屹川俩人在偷笑,忽然意识到,谁是主子?“你俩去!抓紧时间!”说完把药方塞进洛白手里,将二人推了出去。
周起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十个时辰以后了。刚睁眼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冥府,可身上的伤口依旧疼的撕心裂肺,不是说人死了是没有痛觉的吗?直到看到宇凡和三道背对着自己在过滤药渣、洛白和屹川已经累倒在墙角、翟衍正背着手看着窗外,旁边的床榻上三个姑娘蜷在一起睡得正香,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知道在这期间这几个人为自己忙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旁边榻上的惜文动了动身子,周起赶紧闭上眼睛。
惜文坐起来,看到宁儿和战夏还在睡着,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他醒了吗?”
宇凡回过身:“还没有,药都是灌下去的!”
“我睡了多久?”惜文看着周起。
翟衍也从窗边走过来:“有十个时辰了,饿不饿?”说罢吩咐洛白屹川:“去拿点吃的!”
惜文走到周起的床边坐下,自语道:“怎么会呢?按理说应该醒了呀!难道这个办法没成功?”
三道看着惜文肩头渗血,忍不住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得换药了吧?”
惜文摸摸肩头:“问题不大,等下战夏、宁儿醒了,我让她们帮我换药!”
洛白和屹川端来饭菜,三道接过饭菜放在惜文身边:“姐,多少吃点吧!”
惜文并不回头,只是点点头:“你们都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就好!”
翟衍和宇凡对视一眼,宇凡点点头,意思是这个可以有。翟衍招呼洛白、屹川和三道出来,是要留给惜文时间,让她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惜文看着一动不动的周起,伸手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自语道:“你怎么还不醒呢?我已经尽力了呀,你得醒了我才能知道你是真的活过来了,不然……”惜文忍不住眼眶湿了,“不然我以后怎么办呢?”
看着周起还是一动不动,四下又无人,惜文的眼泪终于落下:“我之前不敢哭,不是不想,是知道我不能!毕竟也不是小时候,娘疼爹宠哥哥们护着,只要一哭什么都能得到,有时候甚至不用哭,撇一下嘴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可现在我知道,有更多的东西不是哭就能达到目的的,比如你的命。你守在我身边我已经成了习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离开我会是什么样子,可那个武将伤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身边不能没有你,或者说,我不能没有你。
当储君绝非我本意,可是有时候想想,有权利并非是坏事,只看这个权利在谁的手里。我若不是公主,只是一个老百姓家的普通女孩,你恐怕现在还在周府受罪,苒儿可能也已经被送进落雪馆,顾子年还在翘首以盼青梅何往,知秋和三道、宇凡和宁儿恐怕也不能修成正果,这不是我帮了你们,是公主这个身份帮了我们大家。其实谁当储君我并不介意,可是我不能保证别人登基后会不会再有和亲、杀富户充盈国库这一类的事情发生,但我能保证自己不会。如果别人登基还会发生这种事,那我宁可是我。只有是我,才能保你们大家安全,才能保天下无辜的人安全。可是女帝,谈何容易!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过,若是跟你在一起也不是不行,毕竟能护我周全的唯你一人。可是你那么英勇,让你做驸马或者男后,你怎么受得了这种赘婿的屈辱。而且我不会再有孩子了,朝堂上的那碗茶,当我喝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再无可能!为我一人毁你后半生,我是绝不会这么做的。后来又想过给你一个家,有个漂亮贤惠的夫人,再有几个可爱的孩子。可是一想到你身边会出现另一个女孩,你会护着另一个女孩,我心就疼得不行,我觉得是我自己太自私了。你醒来,如果你同意,我给你找个好妻子,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周起实在是装不下去了,睁眼握紧惜文的手:“不好!”
惜文吓了一跳:“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周起忍着伤口的疼痛笑道:“你醒之前我就醒了,还没来得及睁眼,你就一直啰嗦,可烦死我了!”
惜文羞愧万分,想到自己刚说的话都被他听到:“你个大骗子!”说罢想动手,可想想他身上还有伤,只好作罢。
那些话其实周起也非常感动,也感慨自己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别费心了,我不娶你,也绝不娶别人。你好好做你的储君,做你的女帝,我就好好做将军,护你,护天朝!”
惜文知道再说无益,只能骂道:“堂堂大将军居然是个傻子,以后用人我可得好好挑挑!”
周起笑着:“想保护你?先得打赢我再说!”
“打赢你还不简单,现在你就还不了手!”惜文想抬手拍他一下,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又被自己肩头的伤口扯痛了一下,问道:“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周起摇摇头,看着惜文渗血的肩头:“一会儿赶紧去换药!”
此刻两人谁都没注意,身后榻上的宁儿和战夏已经醒了。她们醒来的时候,惜文正在对着周起自言自语,俩人没敢起来打断,只是保持原姿势默默地对视着挤眉弄眼,也想听听惜文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直到周起醒来,俩姑娘知道再听下去就不合适了,于是蹑手蹑脚地下床,顺着墙根悄悄溜出去了。
惜文正在检查周起伤口,完全没有注意身后,但是周起看到了。这种时候,叫住她俩才是傻子,周起一笑,由他们去吧,反正丢人的也不是自己。
天朝帝都。
天帝收到了两拨人马会合、大败列阳国和吞并安息国的消息,正靠在椅子上喜不自禁。刘兴安在一旁看到此笑容,心里放心了一大半。这几天天帝心神不宁,虽然表面上一如往常,但只有近身伺候的他能感觉出来:“陛下,想必是太女殿下即将回朝了吧?”
天帝破天荒地把翟景送来的奏折扔到刘兴安怀里:“你看看吧!”
刘兴安慌忙接住折子,却没敢打开,小心地放回到天帝的案几上,笑道:“这可不是奴才能看的,不过看陛下的好气色,想必事情相当顺利!还是陛下计谋好,用人也得当!”
天帝被捧得还挺高兴:“算你嘴甜,回头去内务府领份赏钱!”
“是!”刘兴安美滋滋的,这事儿跟自己没啥关系,但是能占点便宜也是很高兴的。
天帝觉得自己乐得有点过了,略微收起了一点笑容:“不过听说周起和惜文都受伤了,估计治伤会耽误一些时间,没有那么快回来。”
“太女殿下福气大,跟在她身边的人,福气也不会小了的!陛下放心就是!”
“你说,朕要不要送几个太医过去,或者直接把卓知秋派过去?”天帝也很担心他们的伤势,知道惜文伤势不重,但是也知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周起伤势很严重,当时就是因为有周起,天帝才敢让他们如此一搏。若是没有周起,即便是有虎豹骑、骁骑营和火铳营,也无法和列阳国整整一国的兵力相抗。
刘兴安想了想:“陛下,奴才愚见,安息国路途遥远,即便是派了人过去救治,恐怕时间上也赶不上,去了只能看个结果。要么周将军失血过多,要么人都已经救过来了。”
“朕是怕安息国刚刚易主,那宫里的太医们未必会尽心救治啊!”天帝担忧。
“奴才觉得不会,”刘兴安给天帝宽心,“那太医们最会审时度势了,能借此机会讨好新主,恐怕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呢!再说了,您忘了太女殿下从小就和荣安县主一起在太医署的药材堆里玩,那医术即便是比不上县主的天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还有郡王妃,听说也是隐士高人的弟子,一身的能耐,不然怎么会让殿下把她当姐妹呢!”
天帝点点头,伸手指了一下刘兴安:“你这话,倒是比朝上那些大臣们说的中肯!”
“奴才陪了陛下几十年了,还是不沾了陛下的龙耀!”刘兴安又拍马屁。
天帝正要开口笑骂,孙忠全一溜小跑从外面跑进来:“回禀陛下,殿外鸿胪寺主事安士辛安大人求见,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天帝收起笑容:“让他进来!”
安士辛如肉虫子一般走进大殿,给天帝行了礼。
天帝不说话,等他先开口。
安士辛看看天帝:“不知天帝可曾收到消息,公主出嫁后,周将军蛊惑三皇子、五皇子和七皇子带兵和列阳国大战,之后还冲进安息国朝堂,当着朝堂文武官员的面杀了安息国国主!”
天帝瞥了一眼案几上的折子,并没有打开,于是道:“朕没有收到消息,怎么回事啊?”
安士辛明显有些着急:“周起将军大逆不道违抗圣旨,蛊惑皇子们擅自出征,一连打下两国,这传出去,天朝的信誉何在?其他周边国又该如何看待天朝!臣恭请陛下裁断!”
安士辛想要看到的龙颜大怒,天帝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很冷静。安士辛低着头,等待着天帝如何处理周起。不料只听到天帝淡淡地问了一句:“这些事朕还没收到消息,安卿是怎么知道的呢?”
安士辛没想到天帝有此一问,一时愣住了:“是……臣听……行商的商人们说的……”
这样的理由,刘兴安听了都忍不住想笑,信口胡诌的话都比这个可信。
天帝不动声色挑了挑眉:“现在的商人也是厉害,哪里都能去,连安息国朝堂上发生的事他们都知道!”
这个话题安士辛明显接不下去了,转口道:“商人如何都是小事,现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个违抗圣旨的周起?”
天帝眯着眼:“安卿认为该如何呢?”
安士辛低头:“违抗圣旨,理应问斩,只是此事牵扯几位皇子,所以还请陛下作决断!”
天帝点点头:“好,此事朕会交于刑部办理,你鸿胪寺就做好分内的事就可以。等他们回来,刑部查清,朕会对你的举报论功行赏的!”
安士辛觉得天帝怪怪的,可又觉得每句话都没毛病,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得行了个礼,悻悻地退下。
看着安士辛走出大殿,天帝蹙起眉:“兴安,上次让你派人去查安士辛,查出什么没有?”
“回陛下,奴才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等回来,奴才立刻带他来见陛下!”刘兴安心里暗暗咒骂派出去的人太磨叽。
天帝依旧眉头紧锁:“要尽快!”
“是!”刘兴安连连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