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王家的丧事也办完了。惜文在跟周起商量后,给天帝上报的是王仁甫病逝;王浩卿为父亲操劳多日一病不起,终究也没扛过来;大少奶奶吴春雪生下孩子,得知夫君去世,也毅然决然殉情了。这么一来,王家父慈子孝、夫妻情深的名号传遍了朝野,竟也传得人人称颂。
王灵槐给孩子取名长生,把孩子留在膝下。尽管知道他活不长久,但是也要尽量照顾他。天帝感念王灵槐的不易,在惜文的提议下封王灵槐为“乡君”,比知秋的县主低一级,未赐封号。尽管如此,对于一个臣子之女,这已经是极大的恩宠了。
两个月后,如王灵槐所言,安息国使臣来朝了。天帝在下朝后接待了他,陪同天帝接待的,只有惜文、周起、翟衍,还有军机处卓敬远和鸿胪寺主事安士辛。
使臣向天帝行过礼后,一眼看到了惜文:“陛下,恕在下小国见识浅薄,不知天朝女子也可临朝听政?”
天帝顾着帝王的面子,不好回话,看了一眼翟衍。
翟衍会意:“安息国确实地方不大,您见识少一些父皇是不会见怪的。这位是我的妹妹,皇太女翟惜文,天朝储君。”
惜文浅浅行礼。
使臣一愣:“既是如此,那确是在下没见识。”
天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贵国这次来访的礼物,朕已经看过了。如此破费,是有什么事吗?”
使臣再次偷偷看了惜文一眼,惜文本能地往周起身后挪了一步。
“陛下应该知道,敝国向来是列阳国重要物资的产出地,而列阳国和天朝齐名,不相上下。敝国知道天朝一枝独秀惯了,早就想把列阳国收为己用,只是迟迟打不下来。在下这次来,就是为帮助天朝而来。”使臣颇有些桀骜不驯的样子。
惜文知道,列阳国和天朝同为大国,实力确实不相上下。天帝几次出兵列阳国,最后都以双方弹尽粮绝而和谈结束。周边小国自然不足为患,可一旦列阳国实力略微超出天朝一点,天朝就有亡国的危险。而安息国,一直是列阳国最大的支持。
“哦?”天帝挑起眉,“不知贵国想如何帮助天朝?”
“您也知道,列阳国之所以强盛不衰,是因为物产资源充盈。但是他们的本土的物产并不丰富,相反土地贫瘠。列阳国所需的所有东西,有一多半皆是我安息国提供的。我国面积甚小,军队力量也不足,所以只能依靠列阳国这棵大树,以丰富的物产来换我国百姓的平安。如今,我国国君愿意不再为列阳国提供物产,这样天朝打下列阳国,是指日可待的!”使臣话还没说完,但是他不说了。
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天帝知道他一定有后话:“安息国如此为天朝着想,天朝必会世世代代护着安息国的。”
“这一点我们是相信的,”使臣再次偷偷看了惜文一眼,“只要我们能结亲,安息国有天朝的人,天朝肯定是会把敝国当自家人的!”
“如何结亲?”天帝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下代表安息国国君,求娶镇国公主和亲,和天朝结永世之好,助天朝顺利收纳列阳国!”使臣行礼。
在场的人,除了惜文和周起,都震惊了。惜文和周起对视一眼,事实再次证明了王灵槐的话没错。
天帝拍案大怒:“大胆!小小安息国,敢要我天朝储君和亲!”
“陛下不允也可,在安息国的支持下,相信列阳国在实力上很快可以超过天朝,到时,天朝的百姓包括公主,恐怕都难逃列阳国的荼毒!”使臣并不惊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不怕天帝会把他怎么样。
“你威胁朕?”天帝眼中渐露杀气,但也不得不承认使臣说的确是这么回事。
“在下不敢,”使臣不卑不亢,“这次代表安息国来朝,带来的只有满满的诚意,并无半点威胁的意思。”
“此事不可,”翟衍急了,“父皇,若惜文还只是公主,倒也罢了。可惜文现在是皇太女,是储君。储君是一个国家的未来,怎能去和亲?”
“听闻陛下英明神武,皇子众多,相信能担储君之位的,也大有人在!”使臣否了翟衍的托词。
卓敬远在一旁开口道:“想必贵国是知道天朝水土养人,天朝的女子个个容貌出众,才会行此举。不如这样,各皇亲国戚家女儿不少,明日可请陛下设宴款待众人,使臣大人也可放眼一观,说不定能瞧上比太女殿下更加倾国倾城的。您觉得哪位好,让陛下封了郡主或公主,跟您去和亲便是!”
天帝正想赞同,只听使臣接话道:“这位大人这些话,在下就当没听见。若是让我国国君知道,还以为天朝看不起安息国,随便找一个女子封了公主来和亲呢!”
两个人的话都被使臣否了,周起知道在这个场合,没有自己说话的份,于是也闭嘴不言,反正他决定,谁敢带走惜文,就别怪他杀尽一国人。惜文也没说话,她只等父皇的最后决定。
鸿胪寺是主管外交事宜的,主事安士辛看着天帝不说话:“陛下,大局为重!列阳国向来是我朝的心腹大患,先皇在世时也每每为列阳国忧心,如今有这个机会可以完成先皇遗愿,相信太女殿下也一定能以孝为先!”
搬出了先皇,安士辛这话一出,让天帝一阵恼火,但当着使臣又不能反驳,否则就成了自己不孝于先皇。周起看着安士辛肥胖的身躯,他满脸横肉的笑容在自己眼里也渐渐憎恶起来,安士辛,周起记住这个名字了。不止是周起,翟衍看他的目光,也渐渐阴冷起来。
天帝看看惜文那含着泪的双眼,又看看翟衍,就连卓敬远的眼神里都是满满的“陛下不能这么做”。目光扫过周起,天帝心中一亮:“安卿说的有理,其实孝道是一方面,能保天下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别说朕最疼爱的女儿去和亲了,就算是要朕的性命,只要天下平安,朕也甘之如饴!那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可要好好对待朕的公主啊!”
使臣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摆出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父皇!”翟衍没想到天帝这么就答应了,连说要考虑几天都没有。
天帝摆摆手让翟衍不要说话:“安卿,卓卿,你们送使臣去馆驿休息,要好好招待,怎么说以后也是公主的婆家!”
安士辛和卓敬远应声是,带使臣出去了。
天帝知道惜文心里不舒服:“孩子,去找你母后,跟她说说话!”夫妻的默契,天帝相信此时只有帝后能清楚知道他的想法,也能很好地安抚惜文。
惜文耷拉着嘴角,一声不吭出了大殿。
此刻殿内除了天帝,只剩下了周起和翟衍。翟衍不明白:“父皇,您为什么不说惜文用过麝香,不能有孩子了,这样也许能打消他们和亲的念头。”
天帝摇摇头:“别傻了,你真以为他们让惜文和亲是去传宗接代的啊,不能有孩子这个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们要的就是天朝储君去当质子。再说惜文也在场,朕怎么能说!”
翟衍不说话了。
天帝转向周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起看出天帝有话想说:“陛下把我们留下,必是有事要交代!臣听陛下吩咐!”
天帝大笑:“朕的亲儿子没看出来,你倒是看出来了!这个天朝杀神,倒也是有勇有谋啊!”
“啊?”翟衍一脸懵,听起来天帝像是在讽刺自己。
天帝招招手:“你二人上前,附耳过来!”
周起和翟衍赶紧凑到天帝跟前。
惜文晃晃悠悠地走在长街上,她怎么也不明白,怎么就和亲了呢?天帝怎么就同意了呢?王灵槐说这件事情能解决,可天帝都同意了,还能怎么解决?锦囊!找宁儿开锦囊。
正想着呢,司琪就跑过来:“公主让我好找,下朝我就在正阳殿附近等着您,怎么现在才出来!”
惜文一把拉过司琪:“你来得正好!你现在就出宫去郡王府,找郡王妃,就说我要开锦囊!让她帮我开,开了之后告诉你内容,你立刻回来跟我说!”
“什么锦囊?”司琪没听懂。
“你就这么说,郡王妃一听就知道了!”惜文推了她一把,“快去!”
司琪赶紧跑了。看着司琪跑远,惜文想起天帝最后跟她说的是,叫她去找母后。如果以后真的不能回来了,可不是要去见一下母后么!惜文想着,拐个弯进了坤月宫。
“娘!”惜文也不叫母后了,一声长唤冲进了正堂。
帝后迎出来,看着惜文泪汪汪的眼睛:“这是怎么了?没事的时候就是母后,有事的时候就成娘了!”
拉着惜文坐下,帮惜文擦掉眼泪:“这个时候应该刚下朝啊!怎么了?”
“父皇要我去和亲!”惜文委屈巴巴的。
“和亲?”帝后吓一跳,“可是安息国?这几天听说他们有使臣来朝!”
“是!”
“你父皇不会答应的,他那么疼你!”帝后安慰道。
“他已经答应了!”惜文告诉帝后。
“已经答应了?这么快!”帝后觉得不对,“一般就算要答应,也会给使臣说考虑几日,不会当场就答应的!”
“他就是当场答应的!”惜文信誓旦旦,把刚才使臣觐见的事情,从头到尾给帝后讲了一遍。
帝后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转:“这么说,你出来之后,周起和翟衍还在?”
“是吧!”惜文继续委屈,在外面可以硬装冷静,因为她是储君,可在帝后面前,她就只是个女儿而已。
帝后看着惜文的表情:“对,就这样!”
“什么?”惜文没明白。
“我说你这个状态就对了!”帝后宽慰道,“你对你父皇,就应该是不反驳,不对抗,但是也要让他看到你的委屈。”
“看到有什么用!他都已经答应使臣了!”惜文翻个白眼。
“有用啊!他是已经答应了,可他让你们都走,偏偏留下了周起和翟衍,你不明白吗?”帝后耐心解释:“他是天帝,他做的任何决定都有他自己的主意;他也是你的父亲,能排除万难,把自己的亲生儿子赶走的赶走,监禁的监禁,也要让你做储君的父亲,会不爱你吗?”
“您知道父皇要做什么?”惜文问。
帝后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能这么干脆的答应,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你静观其变就好!什么都不要做,每日委委屈屈的就好!”
“他若是真有打算,为什么不跟我说?”惜文知道父皇也见不得自己委屈,可是一味示弱解决不了问题啊!
“跟你说了你就不委屈了,你要是还像之前一般开开心心,若是被使臣知道了,他就会怀疑。那样你父皇即便有什么打算也会落空啊!”帝后轻轻抚过惜文的脸。
“真的吗?”惜文有点不能相信,“那父皇还让我来找您,像是要道别一样!”
“公主要被和亲,委屈之下来找娘哭诉这不是正常反应吗?”帝后笑道,“你父皇让你来找我,一是能让使臣相信你是真的要被和亲了,二是他相信我了解他,相信我能劝慰你!一举两得的事情啊!”
惜文看着帝后对天帝满脸的信任:“您真的那么相信父皇吗?”
“是了解!是他对我的信任,夫妻之间,就该如此!”听了帝后的话,惜文不再反驳,只是靠在帝后怀里,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母后信任父皇,自己信任母后,这就可以了。
惜文在坤月宫一直待到司琪回来,找人来叫惜文,她才回到凤阳殿。
“怎么样?锦囊上写了什么?”惜文迫不及待地问。
司琪掏出一个锦囊,递给惜文:“郡王妃开了,给我读了一遍,我记不住,郡王就让我把锦囊拿回来了!”
惜文接过锦囊:“拿回来了?他们也不怕你给弄丢了!”
“郡王爷说,要是给别人他肯定不放心,给我他放心!”司琪沾沾自喜。
惜文打开锦囊,上面依旧是一句诗:“宠辱不惊即声淡,水到渠成万事安!”惜文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语:“师父,你就不能别这么有文化吗?有话直说这么难吗?”
“郡王和王妃看了吗?”惜文问。
司琪点头:“看了,郡王说这两句话好像啥也没说,郡王妃说就是啥也没说,但是总结起来让我告诉您三个字!”
“哪三个字?”惜文赶紧问,“你全说完,别等我一句一句问!”
“不作为!”司琪认真地说,“这么文绉绉的两句话我记不住,但是这三个字我还是能记住的!郡王妃说就是不作为,什么也不做,就可以了!”
惜文琢磨着:“不作为!水到渠成!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师父的意思就是让我顺其自然,该没事的时候,自然就没事了!对吧!”
司琪也不知道听懂没,似明白非明白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