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新春交界之时,郡王府的龙凤双子在凤阳殿呱呱坠地,惜文看着两个粉团捏的、白玉雕的孩子欢喜得不得了,一句一个“京尘”,一句一个“景颖”,抱着不舍得撒手,直到乳母过来说要抱去喂奶,惜文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宁儿精疲力尽已经睡去,但宇凡依然守在床边,时不时帮着宁儿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珠。
周起看惜文好不容易放下了孩子,到惜文身边陪着她走到屋外。经历过惜文卧床的半年,现在能站在惜文身边,看着她活力满满,周起觉得十分难得和珍惜。刚想说话,知秋走过来打断了周起酝酿半天的情绪:“公主,跟你商量个事情!”
惜文以为是宁儿有什么事,赶紧问:“怎么了?”
知秋看看屋里:“按理说产妇血腥气重,是不该在这儿的。可咱们谁也没想到宁儿生到你这儿了,月子里还是建议不要受风、挪动的好,所以宁儿可能得在凤阳殿呆一个月,出了月子再让他们回家。可是这毕竟是皇宫,他们在你这里说不定也不方便,你看是找个车盖严实了送他们回去?还是就在这儿住一个月?”
“你问过宇凡吗?他什么意见?”惜文觉得这个事儿还是尊重宇凡的意见。
知秋瞥了一眼守在宁儿床边的宇凡:“你看他这样,我有时间去问吗?”
惜文笑道:“那就别问了,你让司琪安排一下,郡王和王妃这一个月就住在凤阳殿了。没什么不方便,我这儿又不是没地方,宫里也不缺东西。”
“好!”知秋点点头,转身找司琪去了。
看着知秋走远,周起才开口低声说:“公主,有个事得给你说一下。昨天我们去请太医的时候,孙万林正要去王家,被我们拦下来直接带回来了!”
惜文心中一动:“王家请太医干什么?那个吴春雪又不好了?”
“应该和王妃一样,也是临盆了!”周起低着头,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尽量让惜文听清楚,“要不要找人去打听着那边情况?”
惜文和大家一样,都等着王灵槐的预言是否成真,于是点点头:“找人去问问,生了以后,打听清楚就来回报。”
“是!”周起转身安排人出去打听。
惜文想了想:“你再跟我说一遍,王灵槐说他的孩子有什么问题?”
周起安排完事情回过头来:“她说的是男孩,头大眼小,左边没有耳朵,右耳也天生失聪;右手少了拇指、食指和小指三根指头,左脚有六根脚趾,不到三岁就夭折了!”
“这么具体?”惜文觉得这实在不像是占卜能算出来的结果,可又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仔细打听着吧!”
周起知道惜文在犹豫:“如果真的和王灵槐说的一样,那我们要找个合适的时候告诉他真相吗?”
惜文还在恍惚这个可怜的孩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告诉他什么?”
“他的身世,和吴春雪的真实身份!”周起提醒。
惜文点点头:“是该告诉他了,至于什么时候说,谁来说,你们去跟王灵槐商量!”
“是!”周起点头。
“不过一旦说了,”惜文想到了卓宇凡,“就很可能把王浩卿的仇恨从凤阳殿,引到卓府了。从小被抛弃,亲爹娶的妾,还喧宾夺主害死了亲娘,这个仇恨可不是宇凡他娘能承受得住的!”惜文打小很少唤帝姬为姑姑。
只要惜文安全,周起才不管别的:“您别忘了,就因为自己看上一个已婚臣子,能谋划出这么一场大戏的人,也不会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还好宇凡现在已经不在卓家了,郡王府相对安全得多!”惜文觉得周起说的对,“可是战夏还在卓家,会不会有危险?得赶紧把战夏嫁出去!”
一听这话,周起不由得后退两步。
惜文看着他只想笑:“你干嘛?”
周起恨不得让自己隐身:“战夏说她在军营待久了,她喜欢文人!”
“放心,我不会撮合你俩了!”惜文招呼周起过来,“那你最近留意,看身边有没有合适的,想着留给战夏!”
“我身边都是武人!”周起为难。
“这样的话,一时不能让战夏成亲,也要想个办法把战夏留在我身边,这才安全!”惜文琢磨,“你说我要个女侍卫贴身保护,过分吗?”
“不过分!”周起道,“但是宫中侍卫也是轮值的,没有一个是24小时守在主子身边的,再当女侍卫,她也是要回家的!”
“战夏知道不知道这些事?”惜文问。
周起摇头:“不知道!她经历过战场上眠春的背叛,以她的性格,要是知道眠春害了信冬,又嫁给了亲大哥,知道自己亲娘是罪魁祸首,恐怕不止会闹王家,连卓府她都会大闹一场然后划清界限的!”
“说的也是!”惜文开始依赖王灵槐的未卜先知了,“既然王灵槐什么都知道,找时间也问问她,看她有什么好办法!”
“是!”很久没和惜文这样说话了,周起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信息和惜文同步,“还有,昨天晚上我和三道聊起来,康城周府那些卷宗的事情,咱们是不是给忘了?虽然周府已经没有了,但我和三道还是准备找时间要细细看一遍。”
“想家人了?”惜文一语道破,“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姓什么?忙不过来的话,也拿一部分卷宗进宫来,我也一起看!”
“好!”周起的温柔再次展现。
很快,阖宫众人都知道了郡王妃在凤阳殿吃年夜饭的时候,生在凤阳殿了。一对龙凤双子,给很久没有孩子降生的皇宫也带来了喜气。有羽妃的前车之鉴,如今宫里谁敢不跟惜文示好,于是各宫娘娘们纷纷带了礼物来探望。更有甚者,说沾了郡王妃的福气,自己也能给天帝诞下龙凤呈祥。这样一来,凤阳殿日日门庭若市,宁儿卧床修养,宇凡陪在身边照顾,于是招待各宫娘娘的任务就只有惜文了。司琪都说,凤阳殿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
去王家打听消息的人已经来回话了,周起站在宫门口想见惜文跟她说一下。可是凤阳殿进进出出的人,一拨一拨就没有停过。
周起在门口等了好久,总算见惜文露个脸。惜文看到正想叫他进来,谁知又来了一拨人,惜文无奈,只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周起。
周起闭着眼睛点点头。
惜文明白了,看来王家的孩子和王灵槐说的一样。惜文冲周起挥挥手,让他先回去。周起隔空行了个礼,这才出了宫。
王家。从民间请来的稳婆,看到出生的孩子差点吓得昏过去。王浩卿只看了一眼,血立刻冲上了脑子,王灵槐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重播。这个妹妹究竟是什么人?自己和吴春雪身体并无残缺,为什么孩子会是这样子?王浩卿怒火攻心,顾不上产房里的事情,扭头向王灵槐的房间冲去。
王灵槐仿佛早就知道哥哥会来,在屋里倒了两杯茶,慢慢地喝着。直到王浩卿冲进来,才放下杯子,淡定地说:“哥哥来了?坐,尝尝我刚沏的茶。”
王浩卿抄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你还有心思喝茶?你说,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你还知道什么?”
王灵槐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茶叶水:“真是可惜了!”
王浩卿揪住王灵槐纤弱的胳膊:“你说不说!”
王灵槐依旧坐着,抬头看着自己的哥哥:“你这么激动,我可什么都不敢说。你静下心来,咱们才能聊天!”
王浩卿压了压心中的怒火,松开手,回身去关上了门,在桌边坐下:“你说吧!”
“吴春雪生了吧?孩子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王灵槐明知故问。
王浩卿点头:“是你诅咒的?”
“我?”王灵槐觉得可笑,“我要是有那本事,我诅咒一个孩子干吗?我应该诅咒的是你和吴春雪!”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就因为我负了公主?你才回来多久,和那个公主也没什么来往啊!”
“哥,跑题了!”王灵槐笑道,“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孩子,而不是我为什么恨你们!”
看着王灵槐漫不经心却又谈笑风生的样子,尤其是在自己暴怒的状态下,王浩卿更加恼怒:“那你说!”
“你不该跟我发脾气,毕竟这不是我造成的。”王灵槐喝着茶慢慢地说,“当初我叫你打掉吴春雪的孩子你不干,现在事实在眼前,你们只能自己去承受了。”
“你当时无凭无据,我怎么可能去打掉我的孩子?”王浩卿提高了音调,“我已经因为这个孩子,放手了我的挚爱,娶了一个青楼女子。如果孩子再没有了,那我图什么?”
听到这话王灵槐觉得恶心:“你们男人瞎话真的张嘴就来啊!挚爱?你在青楼和吴春雪缠绵床笫的时候,想过你是有挚爱的吗?男人的自制力这么差的吗?”
这话像是从惜文嘴里说出来的,王浩卿一愣:“你是想说,孩子这样是老天给我的报应吗?”
“孩子的先天缺憾是必然的,”王灵槐准备揭开真相了,“你和她的孩子,必然是这样!你也不要想着再生一个了,我劝你别再作孽了,投个胎容易吗!”
王浩卿听不懂,但他知道王灵槐有话要告诉他:“你说清楚!”
“我可以全都告诉你,但是前提是你要冷静,有什么决定或者要做什么事,麻烦你跟我商量一下,不要一时冲动害了咱们全家。毕竟爹也没有位居三公,你也是个普通八品学正,跟有权有势的人,咱们斗不过的!”王灵槐提醒。
王浩卿意识到事情严重,他此刻只想知道真相:“我答应你,你说吧!”
王灵槐琢磨着应该先从哪里说起:“你知道卓眠春吧?”
“卓家大姐嘛,出征的时候战死沙场了!”王浩卿不知道提她干什么。
“其实没有,”王灵槐看着王浩卿,“战场上她叛国投敌,差点害死公主和卓宇凡,后来逃去了南国,当了南国国主纪良的弟弟,纪垣将军的夫人。为了不给卓家蒙羞,七皇子和太女殿下回朝才给天帝上报的是战死沙场。因为卓眠春的叛变,是卓家老四卓信冬揭露出来的,所以卓眠春到了南国之后怀恨在心,让南国上书请求信冬和亲。”
“我说当时南国为什么偏偏找到信冬要和亲!”王浩卿道,“可这跟我又什么关系?”
王灵槐瞥了他一眼,继续说:“后来太女殿下去南国探望信冬,才知道信冬一和亲去,就被卓眠春活体灌了水银残害至死,尸体做成了神像让南国人朝拜!太女殿下一怒之下,和周起屠了南国皇室,然后七皇子才派官员去接手了南国。卓眠春罪大恶极,公主又怕她活着坐实了七皇子欺君和卓家是叛臣家眷,于是下令处死。谁知卓眠春把知秋推下悬崖,差点害死自己的三妹,她则死里逃生跑回了帝都,改了容貌,改了名字,进了一家青楼卖艺为生,准备复仇!”说到这里,王灵槐不说了,看着王浩卿。
王浩卿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想说,吴春雪就是卓眠春?”
“她遇见你去青楼,认出了你,你和太女的事情卓家那几个人再清楚不过了,于是报复太女最好的办法,就是嫁给她最爱的人!”王灵槐忍不住数落,“你但凡心内坚定,洁身自好,她都不会得逞!”
王浩卿低下头,他无法接受吴春雪就是卓眠春,虽说从小跟卓家走得近,可毕竟男女有别,更多的时候他是和卓宇凡在一起玩。他没有办法想象和自己朝夕相处了一年的夫人,是发小兄弟的亲姐姐,叛过国,害过公主和亲弟弟,还心狠手辣到将四妹用水银活活毒死、把三妹生生推下悬崖!脑子虽乱,但他依然还想着孩子的事情:“那孩子呢?为什么卓眠春的孩子就会先天缺憾呢?”
“因为你也姓卓!”王灵槐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王浩卿腾地站起身。
“你要是这么激动,我不说了!”王灵槐傲娇起来,她喜欢聊天中说话占上风的感觉,她看的出来王浩卿大概率是信她的,这样她就很有可能拦住日后这个哥哥被二皇子蛊惑去造反。
王浩卿攥紧拳头,慢慢坐下:“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