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行在惜文屋里还亮着灯，惜文和宇凡、三道、周起还在屋里说话，时而争论，时而静默。知秋操心着这些事情，睡得也不是很踏实。只有宁儿，孕期易疲倦，深深地进入了梦乡。
平静的康城，正在酝酿着大事。
次日，宇凡和三道出门办事，周起陪着惜文去了府衙，行在内除了崔羽新派来服侍他们的下人，就剩下知秋陪着有身孕的宁儿没有出门。
惜文和周起来到府衙，被崔羽新让进了后院书房说话，周起则青衣佩剑，笔挺着身子守在门外。姿容滟滟，青丝如墨，肤如玉，眉如黛，如同聚集了远山青黛、春秋之花，脸上的淡漠又给他的俊美平添了一丝清冷。微风吹过，周起的发带扫过脸颊，尽管一张冷脸，可依然引得府衙内路过书房的丫鬟们驻足偷看。
书房内，惜文开门见山：“父皇说你们近年来十分辛苦，目前国库充盈，本宫又刚平了南州省，你们可暂时歇息几年。等到再起战事、国库银钱短缺的时候，还是要麻烦你们操心的！”
崔羽新行礼：“是，这本也是为人臣子该操心的！”
“这几年你们办事的资料记档在哪里？拿来我看看！”惜文突然说道。
崔羽新站起身去书架上寻找，一边慢慢寻找一边说：“这些资料天帝都是有的，每次下官都有给天帝上报！”
惜文看着他一副不想给的样子，准备诈一诈他，于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道：“你确定那些富户都被灭门了吗？若有遗漏，日后会酿成大祸！”
“臣……”崔羽新犹豫了。
惜文继续说：“如果真有人当初躲过一劫，日后寻仇，此事败露，大白天下，你觉得这个罪责是父皇来担？还是你们来担？”惜文很明白地告诉崔羽新，如果这件事被大家知道，天帝是绝不会承认是自己让他们做的这些事。
崔羽新果然怂了：“臣明白了！”
“所以此事一定要细之又细，让你们暂时停手，派本宫来重新核对盘查资料记档，也是父皇的意思！”惜文语重心长地说。
崔羽新连连点头：“是！微臣斗胆问一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惜文不说话，只是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崔羽新。
想必是出事了，做下属的看来还是少打听为好。崔羽新立刻不敢再问了，加快了寻找的速度。不一会儿，几摞厚厚的档案放在了惜文面前。惜文蹙眉：“这么多，这要多久才能查完？”
“下官可派人协助公主一起核对盘查！”崔羽新说。
“不必了，”惜文摆手，“这些资料本来就出自你们的手，本宫核对盘查的时候你们最好不要插手。否则后面要是再出问题，你还是没法交代。本宫核对后再出问题，那就是本宫的责任了！你把自己择干净为好！”
“是是是，下官多谢公主体恤！”崔羽新想着还能做些什么巴结公主，“那下官就派人将这些案卷送到行在，公主可回去慢慢核对！”
就是这个目的！惜文笑道：“还是崔大人考虑周到，那就麻烦了！”
“公主哪里的话！”崔羽新也很高兴自己马屁拍对了。说罢赶紧招呼人进来将几摞案卷统统搬到公主行在去。
惜文走出书房的时候，正好看到几个小丫鬟躲在长廊边看周起，回头一瞧周起还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惜文忍俊不禁：“我以前倒是没发现，现在觉得你确实好看！”
周起脸一红，不说话，只是挪了一步跟在惜文后面。
刚走到府衙门口，只见一个行在的下人匆匆来报：“公主，将军，出事了！”
惜文和周起对视一眼，问道：“怎么了？”
崔羽新也在一旁竖起了耳朵，下人偷偷看了惜文一眼，难为道：“是……御南王，郡王他……逛青楼去了，有两个丫头出门采买看到了，回来聊闲天被郡王妃听到了……郡王妃一直在哭，荣安县主怎么也劝不住，就让小人来赶快回禀公主！”总算是断断续续说完了，表达能力还可以。
惜文回头冲崔羽新笑笑：“家事家事，小弟不争气，让崔大人见笑了！”
“不敢不敢，公主快些回去看看郡王妃吧！”崔羽新连连弯腰，就好像是自己逛青楼被夫人抓到了一样。
惜文和周起回到行在，只见宁儿坐在院子花厅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知秋在一旁不知所措，旁边围了一群丫鬟端茶递手帕。院里中间跪了两个丫鬟，想来是那两个聊闲天的丫鬟正在被知秋罚跪。惜文挥挥手，让那两个丫鬟下去，又走到了宁儿面前。
宁儿看见惜文，哭得更厉害了：“九姐姐，他……他怎么能……”
“哭什么！”惜文大喝一声，吓了宁儿一跳，也吓了知秋一跳，同样也吓了丫鬟们一大跳，丫鬟们纷纷跪下。
本来想象公主一回来就安慰郡王妃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惜文只是冷冷地问了宁儿的身体情况，听知秋说无碍，才放下心来。
惜文站在宁儿面前：“多大点儿事儿？不就逛了个青楼么？他现在是郡王，你是堂堂郡王妃，你怀孕了不能伺候夫君，难道要委屈郡王吗？”
宁儿和知秋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她们认识的公主吗？只有周起站在一旁，抱着膀子，提着一个嘴角，玩味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你见过哪个郡王只有一个妻室的？郡王将来必定是要纳妾的，堂堂郡王妃怎么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呢？那以后郡王府人多了，你还不把自己气死啊！”惜文翻了个白眼。
“公主！”知秋想阻止惜文再说下去。
可惜文的戏瘾上来了停不住啊！“你是正妻，你的孩子不管男女都是堂堂正正的嫡出。不管郡王将来娶多少人，都是妾室，妾室就算生一堆孩子，那也是一堆庶出，身份地位爵位都只是你和你的孩子的。更何况现在只是逛个青楼，你何必呢！”惜文觉得自己说的差不多了，对丫鬟们挥挥手：“散了吧都！我当多大的事儿呢！”
宁儿心里委屈，咧嘴又要哭。只听惜文说：“外面有风，周起、知秋，带宁儿来我屋吧！我让人煮些祛风茶，咱们都喝点！”
周起给知秋使个眼色，意思是进屋说话。知秋会意，赶快扶起宁儿跟在惜文后面进屋。
进屋坐下，宁儿倒是不抽搭了，只是瘪着嘴，低着头。
看周起把门关上，惜文赶紧坐到宁儿身边抱抱她：“好了好了别哭了，刚才我故意的，那些下人都是崔羽新的人，我只能这么说，才能让他们觉得宇凡真的是因为你怀孕了，才去的青楼！”
“难道不是吗？”宁儿依旧瘪着嘴。
“当然不是，”惜文瞪了一眼正在旁边偷着乐的周起，继续说：“我们昨天商量了一夜，今天我和周起去衙门要卷宗；三道去顾子年家，帮他们收拾行李，卖掉房子，暂时安排他们住在客栈，方便咱们随时一起走；宇凡呢，我派他去落雪馆打听那些被送去的女孩都怎么样了，还有哪些达官贵人也在他们这个交易圈里！”
知秋和宁儿同时抬头看周起，周起用力地点了点头。
惜文自嘲：“瞧瞧，这都不相信我了，还得跟你确认！”
宁儿看着惜文：“所以，他真的不是去青楼取乐？”
“真的不是，你放心吧！”惜文道，“他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有了你，哪怕有人拿刀架着他，他也不会去那里取乐的。他回来你可别说今天这一出啊，要是让他知道在你心里他是这种人，他会伤心的！你这是不信任啊！”
宁儿连连点头：“其实我想了一下，你说的也对！他是郡王，哪个郡王只有一个妻室的？这不让人笑话么！他以后也总会纳妾的，我是要有容人之量！”
又绕回去了，知秋不想再听了，托着脑袋坐到了一边去。
“他不会的，我也不会让他纳妾的！若做不到情有独钟，怎么配当我的弟弟！”惜文耐心地保证，“我刚才在外面都是瞎说的！容人之量只在夫妻和朋友之间，但凡爱夫君的女人，断断没有把丈夫让给别人的道理。你若这样做了，只会让他伤心的！知道吗？”
宁儿的眼睛也有了光，使劲点了点头。
“行了，宁儿去休息吧，知秋和周起过来帮我查案卷！”惜文向身后那一桌子案卷走去。
宁儿眨眨眼睛：“我没事，你们忙！我去给你们准备些茶水点心，估计你们这一忙要好多天不眠不休了！”
惜文看向知秋，眼神询问宁儿的身体状况。知秋立刻明白：“她没事，身体底子不错，生活可以自理！”
惜文笑出了声：“行，那你去吧！少准备点就行，让丫鬟们干，你感觉到累了就赶紧休息！”
“好！”宁儿点点头出门。
三人埋头扎进了一桌子的案卷中。傍晚三道回来的时候，惜文他们才查看了十之有一。三道已经办完事，顾子年、顾母和周苒都已经安置在客栈里，只有卓宇凡迟迟未归。
一直到深夜，卓宇凡才回来，宁儿已经等得几次要出去找，都被知秋拦下。卓宇凡推门进屋，一身血迹，脸上尽显疲态，宁儿吓一跳：“你怎么了？这是受伤了！”
宇凡摇摇头，扶宁儿坐下，回头冲着惜文：“文姐，搞定了！”
惜文放下手中的案卷：“辛苦了，知秋，让人给他弄点吃的！”说着，倒了一杯水推到宇凡面前。虽说是事儿办成了，可是看宇凡的样子貌似一点也不轻松，真是为难他了。
宇凡捧起水杯一口气喝完：“周起，我替你姐姐报仇了！”
“都杀了？在落雪馆杀的？”惜文问。
宇凡摇摇头：“那不能，你这边还没完事，我怎么能这个时候在落雪馆闹事！”
“说说！”惜文拉周起也过来听。头天晚上没一起开会的知秋和宁儿，也竖起了耳朵。
“也没什么，我就是在落雪馆呆了一天，自称是外地来的，听说落雪馆经常有新的姑娘，还都是清倌，而且能买走，所以来挑挑看。”
“什么是清倌？”卓宇凡话没说完，被宁儿打断。
知秋告诉她：“就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还没接过客的那种！”
“老鸨说最近没有清倌了，”卓宇凡看宁儿“哦”了一声，就继续说道，“她说常来买清倌的几位爷，最近也是天天追问。还说那几位爷今天也在，说我要是不相信可以去跟他们聊聊。我就给那几个人买了酒，过去跟他们聊天。从他们嘴里得知，他们经常来买清倌回去，伺候的好就留着当通房丫鬟，伺候的不好就处理掉了！”
宇凡偷偷看了周起一眼：“我问他们要是都看上同一个人了怎么办，他们跟我说的事情，应该就是你姐姐。因为在落雪馆……一个清倌……同时伺候几个人的……并不常见！”
周起已然红了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拳头，虽然悲愤，可是现在却不像之前那般嚎啕大哭了。惜文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拍了拍。
“我不能在落雪馆闹事，只能陪着他们喝酒聊天，等那几个人离开落雪馆，我偷偷跟着，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解决了他们！”卓宇凡说完了。
周起依然攥着拳头：“不能亲自手刃他们，真是可惜！不过，还是多谢郡王，多谢公主！”
“不用遗憾，”惜文握紧了一下他的手腕，“罪魁祸首是崔羽新和周梅良，到时候他们两个人交给你和三道来解决！”
宁儿听了半天，突然说道：“你虽然没在落雪馆杀人，但是明日他们几个人的死讯大家就都知道了，崔羽新肯定要查的呀！而且他们一起死，很容易联想到落雪馆的清倌，然后那个老鸨肯定能想到周家！”
“也是！可是我们案卷还没有查完，而且这个数量，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清楚的！”惜文为难。
知秋说：“咱们一起，宇凡和三道也回来了，大家一起查！”
宇凡扭头看看桌子上小山般的案卷：“你们弄明白事情怎么回事了吗？”
惜文点头：“弄明白了，跟咱们猜测的差不多！崔羽新是按照父皇的命令，在国库急需用钱的时候，就由他来寻找那些富庶但是行事低调的人家，由周梅良负责暗中安排将富户灭门，伪装成遭遇强盗杀人劫财的样子，所有钱财他们留下半成，剩下的全归国库。为防止寻仇，所有富户家中三岁以上的人全部杀死，三岁以下的孩子由周府带回为奴为婢，男孩做工，女孩满14岁都送去落雪馆，再换一笔钱。”
“太狠了！”知秋感叹，“可为什么是三岁啊？”
“因为人最早期的记忆始于三岁左右，冠笄后通常是不会记得自己三岁之前发生过什么的！你记得你三岁之前的事情吗？”惜文问知秋。
知秋茫然地摇了摇头。
人间清醒的宁儿再次问道：“可能我不懂啊，但我想问一下，既然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那你们要查什么呢？”
“查三道和周起的家啊，看他们到底是哪里人，以前究竟是一个什么家庭！虽然人都不在了，但是做儿女的总要想了解！”惜文解释。
“可是案卷不就在那儿么！”宁儿抬手指了一下桌子。
惜文如梦初醒般大悟：“对啊，案卷已经在手，我们尽可以慢慢看，为什么非要看完之后再解决他们呢！”
大家也如同恍然大悟一般，最近想了太多的事情，只知道按照规划好的一步一步走，谁也没有想到事情其实很简单。
惜文好像突然整个人都轻松了，多日的疲惫一扫而光：“死的那几个人明天一早大家就会知道，那我们要赶在明天早上之前，把事情全都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