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军营帐内,高高坐在主帅位置上的,是一个胖胖的男子,岁数不大,但是满脸横肉的脸庞显得细细的鼻子格外微小;耳朵紧贴脑袋两边,不扭头几乎处于隐形状态;短粗的手指不停地把玩着桌上一支笔。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胖子,竟然是南国主帅纪垣纪将军。此刻纪将军已经得知了天朝出兵的消息,正在大帐内和众将士商议:“天朝出兵,虽说这是咱们意料之中的事情,可确实也没想到他们能来这么快,听说已经到康城郊外驻扎了!还是翟景带兵吗?”
副将黄未仁坐在离纪垣最近的地方说道:“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听说这次是翟衍带兵,翟景没来!”
纪垣轻蔑一笑:“翟衍?第一次带兵吧,那个天帝真不怕他的七儿子死在外面!”
黄未仁笑道:“不怕,天朝皇帝儿子多,不差这一个!”
“副将是谁?”纪垣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一个第一次带兵的皇子,身边必会配一个经验丰富的副将。
坐得较远一直没说话的校尉周三道开口了:“这个副将没听说过,叫什么也不知道,前方送回来的消息,只知道是个女子!”
“女子?天朝没人了吧!”一个协领笑道。
黄未仁同样笑道:“莫不是那个七皇子头一次带兵,把自己的姘头带出来了吧!”
纪垣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一个姘头,敢封副将?三道,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周三道将得到的消息如实上报:“说是个年轻的女子,从未在战场上见过,但是气场不凡。身后还跟随着四女一男五个年轻人,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四女一男?”纪垣琢磨着,“听说天朝皇帝的妹妹帝姬下嫁大臣,所生的就是四女一男!会不会就是这几个人?”
黄未仁摇头:“帝姬什么身份,她的孩子怎么可能上战场呢!就算上,也不可能一家五个孩子全都出来呀!”
“也是!”纪垣点点头,“不管怎样,这一场仗怎么打,需要各位群策群力了!”
“他们刚刚安顿下来,按照惯例是要先派使者来谈,我们先等使者来说什么吧!”三道说。
黄未仁摆摆手:“他们即便是派使者来,谈的会是把康城送给我们吗?”
纪垣摇摇头。
“那我们会放弃康城吗?”
纪垣再次摇头。
“既然如此,两军开战是必然的,那何必还要等来使呢?”黄未仁看着纪将军不再说话。
纪垣会意,冲着周三道说:“周校尉,今夜,突袭天朝大营,主攻粮草!”
周三道一愣,没想到纪将军会做这样的决定,稍顿了一下,黄未仁已经抱拳拱手:“得令,我去安排!”
康城边境,天朝大营。
午时翟衍大军才赶到驻扎地,安顿好众将士们已经接近黄昏。翟衍和惜文的军帐离得不远,军医知秋和军师信冬的军帐挨着主帅翟衍,宇凡的军帐挨着惜文,战夏和眠春的军帐在主帅和副将的军帐后方。
刚安顿好,惜文就听卓宇凡在自己帐外交代执戟郎们,好好保护公主。惜文起身掀开帐帘:“宇凡,来!”
卓宇凡走进惜文军帐:“文姐,军营条件艰苦,不习惯了跟我说。”
惜文倒了一杯水给宇凡:“我看起来像是吃不了苦的人吗?再说了,一路上走来,穷乡僻壤的地方我也见了,咱们现在的条件,已经非常好了!”
宇凡看着惜文:“我有时候很奇怪,以文姐从小到大的生活,难道不应该是养尊处优才对吗?”
“按照常理来说是这样的,”惜文笑道,“可是我有一个好母亲,她教我敢作敢当;我还有好哥哥,他们教我敢爱敢恨!”
宇凡也笑道:“怎么不提天帝啊?那也是事事宠着你的人啊!”
惜文收起笑容:“那毕竟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怎能是寻常人家的父亲!”
“文姐,”卓宇凡放下杯子,“你还是为大少爷的事耿耿于怀是么?天帝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当然,我知道,可是是什么道理呢?五哥知道,七哥也知道,可他们就是不说。”惜文无奈,“究竟是什么样的道理,能让所有人都瞒着我?”
宇凡想了一下:“文姐,需要的话,我去帮你问清这个事!”
惜文一声冷笑:“当初七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当他问清了之后,还是一样选择瞒着我!”
“文姐,”卓宇凡认真地说,“我一定不会瞒你的!”
“哪怕你知道这件事告诉我之后,对我没好处?”惜文歪着头问。
“对!对你好不好是相对来说的,比起你知道后难过,也比把你,当傻子蒙在鼓里要好!”
惜文审视了宇凡很久:“那就拜托你了!别让我当傻子!”
卓宇凡认真抱拳:“交给我了,文姐放心!”
惜文点点头,刚要说话,门口执戟郎一声传令:“禀公主,军师求见!”
惜文放下杯子:“快请!”
卓信冬进入帐内:“请公主安!”抬眼看见宇凡也在,“你……”
卓宇凡赶紧起身,忍着笑:“四姐好!”
信冬白了卓宇凡一眼:“我行礼你还坐着?”
惜文笑着招呼信冬:“赶快过来坐,有事吗?”
信冬坐下,回道:“我想你带我去见一下七皇子,既然已临战场,公主举荐的军师不能无所作为!”
“你急什么?”惜文说,“今天才刚刚安营扎寨,等我们派出使者之后,才会交战!”
“我总觉得不太对!”信冬眨眨眼睛,“如果使者有用的话,康城守城将士们怎么会需要我们出征?妹妹早有耳闻,南国是蛮荒之地,民风彪悍且不讲道理,他们也许会使出任何招数,我们必须事先防备!”
惜文看向卓宇凡,卓宇凡点点头:“文姐,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惜文点点头,站起身:“走,我们去找七哥!”
七皇子翟衍,主帅帐内。
刚准备休息的翟衍,迎来了惜文、卓宇凡和卓信冬。翟衍只得起身:“今天累坏了吧?怎么不早些休息?”
惜文自顾自坐下,信冬和宇凡行礼:“七皇子安!”
起身后,信冬继续说:“七皇子,建议今夜全营将士整装待发,守好军营!”
翟衍略微一皱眉:“为什么?我们今日刚刚安营扎寨,使者还没派出,还不到开战的时候!”
“开战的时候,未必是在使者派出之后!天帝派兵出征的那一刻,战争已经开始了!”信冬认真地说,“南国乃蛮荒之地,派出使者毫无意义。象棋上就有‘明车暗马偷吃炮’一说,如果我是南国将帅,今夜必定偷袭。”
翟衍看着信冬:“如果是你,你偷袭什么?我天朝几十万大军驻守康城边境,就算偷袭,最多损失我几百上千将士,毫无意义啊!”
“如果是我,”信冬思索,一道灵光闪过,说道:“我会偷袭粮仓!粮草是军队命脉,袭击粮草,比杀多少将士更重要!”
翟衍沉思:“将士们今日长途跋涉,必定十分疲累,这样会扰乱军心的吧?”
信冬无奈,看着惜文。
惜文想了想:“不用劳动全营将士,现在还早,让将士们把粮草都分放在各个主帅帐内,粮袋装上沙石依旧放在粮仓内。今夜无事更好,但凡有事也可平安!”
卓宇凡拱手:“七皇子,文姐此计可行!”
翟衍之前跟五哥出征,使者派出之前从未开战过,他压根不相信今夜会有什么事。对于惜文举荐的这个军师,他其实也并不是很赞成把下棋和打仗混为一谈。但是信冬和惜文既然都这么说了,让她们安排一通,也无伤大雅。翟衍挥挥手:“那你们就这么做吧!”
信冬补了一句:“七皇子说的对,为了避免扰乱军心,宇凡你只需要告诉少量需要帮忙的士兵即可,不必让所有人都知道,也能防止军营中有敌方的细作而走露消息!”
翟衍完全不在意,甚至心里在笑信冬急于表现自己,他再次挥手:“宇凡,去安排吧!”
“是!”卓宇凡行礼,看着翟衍哈欠连天,赶紧和惜文、信冬一起退下。
当夜天朝大营,在卓宇凡的安排指挥下,少量士兵悄悄将全部粮草化整为零,分散在各个军帐里。而粮仓依旧有士兵把守,没有增加人手,也没有减少人手。
安排好一切,大家各自回营休息。卓宇凡在惜文的军帐里不肯回去:“文姐,你说晚上真的会有人来偷袭吗?”
惜文看着卓宇凡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笑:“那你是希望有还是不希望有呢?”
“就是很矛盾……”卓宇凡皱着眉头,“不希望有人偷袭,可若是如此,七皇子以后可能会低看我四姐,今天他的态度你不是没看出来。自从出了皇宫,一路上七皇子是疼我们,但那是当孩子一般疼的。我们都不是小孩了,不希望被别人这么对待;若是希望有人偷袭吧,哪有打仗希望别人偷袭自己的军队呢?真被偷袭,你的安全和我姐姐们的安全,都是我最担心的!”
惜文笑笑,没有说话。
卓宇凡看惜文不说话,继续说道:“文姐觉得,今天晚上会不会有人来嘛?”
“事情还没发生,怎好下定论!放宽心,你想的很对!”惜文拍拍宇凡的肩膀。
宇凡更纳闷了:“我矛盾着呢,你怎么还说我想的很对?”
“你想的确实没错啊!”惜文说,“任何事都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说法,你刚才给我说的那些话,恰恰是宽了我的心。你把你的话反过来想,本来我也很担心,是你的话告诉我,若是没人偷袭,咱们所有人就都是安全的;若是有人偷袭,也算是给我七哥上了一堂课,他以后必定不会把我们当孩子了!这事怎么想,都是有好处的呀!”惜文说完,嘴角带笑看着宇凡。
“对啊!”宇凡也仿佛突然明白过来,“文姐,真高!”
“没你高,差你半头呢!”惜文站起身拉宇凡,“赶快回去休息吧,谁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事呢!”
宇凡被惜文推到军帐门口:“文姐,我不睡了,我守你门口!”
惜文摆摆手:“你可别,万一真有人来,你守我门口,不就打草惊蛇了么?反正你就住在我旁边,安心回去吧!你忘了我的轻功,七哥都比不上!”
卓宇凡被惜文一把推了出去,只得回到了自己的军帐。他不敢脱衣洗漱,就那么和衣睡在塌上。
夜半时分,在卓宇凡即将要昏昏欲睡的时候,帐外吵吵嚷嚷和打斗的声音隐隐传来,然后越来越大。卓宇凡猛地从塌上蹦起来,冲出军帐,只见惜文已经站在军帐门口,冷静地看着这火光冲天的打斗场面。卓宇凡赶紧跑到惜文身边:“文姐,他们来了?”
“来了!”惜文指着着火的粮仓说道:“果然是奔着粮草来的,发现粮草被掉了包,他们一气之下烧了粮仓,我军将士们闻声而动,就打起来了!”惜文好像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姐姐们呢?”宇凡问。
“放心,我刚去看过,她们四个都在后山一个安全的制高点,看热闹呢!”
“你为什么不去?”宇凡话音刚落,一支带火的箭冲惜文飞来,宇凡上前两步,挥剑将那支箭打落在地。
惜文连躲都没躲:“我懒得去后山,这不是挺安全么?”说罢回头冲宇凡一笑。
卓宇凡知道,这是信任。
南国的偷袭部队在天朝有准备的情况下,很快节节败退。周三道带兵撤退,翟衍步步紧跟,在他即将退出天朝军营的时候,一眼看到了惜文和卓宇凡神态轻松自在地站在一旁看热闹。眼看翟衍即将追上,军营的大门离他还有百十来米远,情急之下,周三道骑在马上,回头甩出长鞭,准确无误地拦腰捆住了就站在一边的惜文。惜文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他拽得腾空而起,重重地落在了他的马上。卓宇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抓了个空。
周三道拉缰停马,回头看着身后的翟衍:“开营门!不然,这个姑娘必死!”
卓宇凡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岔子,随手拉过一匹马,翻身上马冲惜文奔过去,被翟衍一把拽住。
翟衍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出:“你赶快放手,我或许留你一条命!”
周三道低头看看趴在马上的惜文:“这就是你们的副将吧?我一个校尉有副将赔命,简直太值了!”
翟衍很想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这样或许能骗过南国校尉。可是这是惜文,他实在做不到。别说自己了,卓宇凡在一边一副“我要跟你拼了”的表情,也已经出卖了一切。
此时,卓家四个女儿也已经从山上赶下来。周三道看到凭空又多了四个女子,看着翟衍道:“我这条小命死不足惜,能让我见到一个军营居然有这么多女子,我真是叹为观止。天朝,不过如此!”
惜文趴在周三道的马背上,心里却没有丝毫慌张。虽然肚子被挤压得很痛,还是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孩子:“兄弟,你此情此景,脱身为主,就不要再挑衅他们了吧!”
翟衍听到周三道的话,怒火中烧:“我再说最后一遍,放了她!”
周三道看着惜文,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副将,如此情景还能如此冷静。但是此时此刻,周三道也觉得自己脱身更重要:“开营门!我安全,自会放了她!”
翟衍和卓家五姊妹对视了一眼,想着出征之前三哥交代的“惜文为重”,看着军营门口戍守的士兵们,挥挥手:“开营门!”
如此作为,周三道知道自己捡到宝了,这个副将,确实不是个普通人。
出了天朝军营的营门,周三道并没有放下惜文的意思,翟衍和卓家五个兄弟姐妹跟出军营,眠春脱口而出:“公主!”
翟衍回头看着眠春。可是她一副关切的模样,翟衍也无话可说。
三道心中一惊,公主?原来这个副将就是天朝的镇国公主!三道看了一眼处变不惊的惜文,快马加鞭向前狂奔,身后依旧是不停追赶的翟衍和卓宇凡。
眼看周三道越跑越远,卓宇凡觉得越追,周三道就越跑。于是拉下缰绳,慢下脚步拦住翟衍:“七皇子,我去追!人多反而不利,我保证救文姐回来,她少了一根汗毛,我以死谢罪!”
翟衍看着卓宇凡,那眼神里有真诚、有拜托、有信任,他停下马:“卓宇凡,我等着你!”
卓宇凡点头,扬鞭快马向前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