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值在物理上可以被任何一个掌握了足够精度的聚变装置所测量,但无法被尚未掌握瞬态控制技术的文明所获取。制造者用自己装置上测到的一个瞬态物理参数作为密码,锁住了他们最不愿轻易示人的那些信息。
杨帆把置换算法的逆向推导完成后,加密段落的字素排列被恢复成了正常的阅读顺序。
他把解密后的数据包发给林教授时,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句话:密码是制造者自己在等离子体熄火过程中测到的幽灵模式持续时间,精确到微秒。
林教授收到邮件时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读完那句话之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很久,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他把茶杯放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这个加密方式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极其精致的自指结构——信息的发送者用自己的等离子体实验中观察到的物理现象作为密码来加密信息,而信息的接收者只有在自己独立发现了同一个物理现象之后才能解开密码。
加密本身就是一个证明,证明发送者和接收者都曾经凝视过同一团熔火在熄灭瞬间绽放的最后一道光芒。
他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翻开对照表,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解密后的加密段落。加密段落的篇幅不大,只包含了正面花纹最外圈环带末尾那一小段被独立分隔出来的内容。
字素的排列顺序被恢复之后,它的结构呈现出清晰的分段格式——开头是一组高频字素的重复组合,按照对照表的映射大致对应“记录”“时间”“出发”这类概念。
中间是一组长长的序列,包含大量数字化的密度调制节点,很可能代表某种计数或年代标记;结尾处反复出现了一个之前被秦教授归类为“目的地”或“终点”的字素。林教授一边读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翻译草稿,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某个不确定的措辞重新斟酌。
吴浩在当天傍晚收到了林教授发来的翻译草稿第一版。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薄薄的打印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窗外安西夏夜的暮色正从橙红渐变为深蓝,园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街巷里传来晚饭时分特有的锅碗瓢盆交错的细碎声响。
他读完之后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草稿上写着一段简短的文字。虽然每个词汇都不确定、每个语法结构都是推测、每个句子的完整语义都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但即使是在这种高度不确定的粗糙翻译状态下,那段文字的核心信息也已经清晰到不需要任何解读技巧就能理解。
制造者在加密段落中记录的不是他们的历史,不是他们的文化,不是他们的科技成就,而是背阳面那个深空观测站曾经观测到的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指向宇宙深处某个特定天区,在那个天区里,他们的观测站在遥远的过去捕捉到了一组信号。
信号的来源没有在加密段落中直接写明,但制造者留下了精确的空间坐标数据,坐标的编码方式使用了和背面地图完全一致的几何标注体系——也就是说,人类可以根据背面地图的坐标体系反推出那个天区在现实宇宙中的具体方位。
想到这里,吴浩随即看向办公桌前面悬空的3d光屏说道:“可可,有一个坐标需要你帮忙查一下。”
随着林默的话落,悬空的光屏小时,陈可儿的身影出现在了空中,身影和真实身影相当,就像是真人站在他的面前一样。
我把加密段落末尾那组空间坐标数据报发给你,那你尽快查询出来帮我汇整资料。
好的,先生。陈可儿一边应道,一边开始分成拟人的趴在电脑敲击键盘。
键盘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大概是在把薄板坐标体系的几何参数输入深空监测阵列的星表数据库做方位换算。
半分钟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吴浩很少从她那里听到的迟疑。
她看着吴浩微笑着说道:“先生,这个坐标换算出来之后,指向的天区和之前深空信使信号源的方向不一致,和信标沉默之前最后一次发射的方向也不一致。
它指向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区——一个在现有星表中标记为“无已知天体”的空白区域。”
吴浩看着空中陈可儿的投影画面,微微点头,手指微微收紧。
想了片刻,他才说道:“继续加密监测那个方向,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收到!”陈可儿应道,随之空中的画面小时,重新出现那块光屏。
结束对话之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安西的晚风裹挟着夏夜里特有的温润气息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远处市区的高楼轮廓在夜色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头顶那片深邃的星空交相辉映。在那些人类肉眼可见的星光之间,有一个方向,有一个被某个遥远文明在漫长岁月前标记过的坐标。
那个坐标指向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区,但制造者把它锁在加密段落的最深处,用幽灵模式作为密码,用瞬态等离子体的熄火之光作为钥匙。他们藏起这个坐标的方式如此郑重其事,说明那个方向一定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样小心地对待。
实验室里,林教授还在逐字逐句地推敲翻译草稿的每一个细节。
秦教授在白板上新贴了一张星空坐标图,旁边钉着加密段落的解密说明。杨帆在机房里把幽灵模式的诊断数据打包存档,文件名只写了两个字:钥匙。
魏海洋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背面地图和加密段落坐标做最后的空间几何校对,手边摊着那本已经画满标注的地图临摹稿。
几个人各自埋头做着各自手头的事,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同一时刻踩到了同一扇门的门槛上。那扇门的后面藏着的是一个文明最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