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伏着,同房歇卧。
看着笑着,余衾却凉着。
愁着怕着风吹着,惊梦难卧。
却是四更过。
四更过,情未足;
情未足,月如梭。
天哪!
更闰一更妨什么?
建国饭店昏灯暗火乌蒙蒙一副打烊景像,没有一个客人吃饭。只是一个雅间里灯火通明,屋中央的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喷喷的各式菜肴。原来,郭建国有意今晚不营业,只为给任笔笙等几兄弟饯行。
当他看见只有任笔友跟随郭燕回来时,情绪有点低落,道:“燕子,你怎么不把二哥他们一齐请来呢?我这么大一桌菜,可算是白忙活了。”
郭燕一跺脚,一甩手,娇嗔道:“原来这菜不是为我们准备的啊,我们不吃就是了!燕哥,我们走。”
梁英蹬了丈夫一眼,忙拉着女儿的手笑道:“燕子,若不是为你们,你爸爸会请笔友二哥来吃饭吗?”
郭建国忙打个哈哈,道:“对对对,为了你们,我可忙了一下午呢。笔友,你二哥他们呢,不会是我们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他才不屑来的吧。”
任笔友忙说道:“郭老板误会了,二哥他们是今天半夜的火车,时间很紧,所以无法前来。二哥要我向郭老板你们说声谢谢,来年他定会亲自上门拜访你们。”
“都怨我,该早点为二哥他们饯行。”郭建国搓搓手,随即又笑道,“没事,将来有的是机会和二哥他们喝酒。笔友,咱哥俩今晚好好整两杯,来个一醉方休。行不行?”
郭燕闻言又是一跺脚、一甩手扭腰嗔声道:“妈妈,你看爸爸老是没大没小的,他怎么能和燕哥称兄道弟呢?”
梁英笑着,拉女儿坐下,道:“你爸就是个二百五,咱不理他。”
郭建国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给任笔友斟酒,一边说道:“笔友,这丫头被我们宠坏了,你可要多多包涵。来,咱爷俩干一个。”
他端起酒杯,与任笔友轻轻一碰,便一仰脖子一饮而尽。任笔友看着杯中清澈通透的酒液,犹豫了一下,便也一饮而尽。由于他不善不常饮酒,这一杯子烈酒下肚,竟引起了他的轻微不适。梁英见状,忙挟了一大块清蒸鲈鱼给他,说道:
“笔友,尝尝这鱼味道如何?”
“谢谢阿姨。”
任笔友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鲈鱼肉质细嫩如脂,在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了,清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恰到好处地抚平了烈酒带来的灼热与不适。他由衷地赞叹道:“阿姨,这鱼蒸得真好,鲜嫩又清甜,一点腥味都没有。”
梁英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好吃就多吃点。这鱼是今早刚买的,就等着你们来呢。”
郭建国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任笔友斟上了半杯酒,说道:“笔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拘束。来,再走一个!”
任笔友连忙端起酒杯,这次他学乖了,只浅浅地抿了一口,笑着应道:“谢谢郭老板。”
“笔友,别老板来老板去的叫,多见外啊。”郭建国端着酒杯又是一干到底,笑道:
“以后就叫我叔,要不然,随我们的燕子叫我一声‘爸爸’更好。”
任笔友闻言,手中一颤,筷子差点掉落。他几度张张嘴想说什么,见梁英一个劲儿的给自己挟菜,尤其是郭燕娇羞妩媚的笑眼正痴迷的看着自己,终是发不出声来。便端起酒杯,与郭建国轻轻一碰,一饮而尽。由于喝的急,竟呛得他连连咳嗽不止。
郭燕见状,忙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心,对着父亲嗔怒道:“爸爸,你干什么?明知燕哥不善喝酒,你还和他碰杯!”
郭建国又是一愣,再次哈哈大笑起来,自斟一杯酒,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燕子,爸爸当自罚三杯,自罚三杯。”说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接着自斟自饮。
梁英忙阻挡道:“老郭,孩子们都在呢,少喝点,别喝醉了影响孩子们。”
“没事,我心中有数。”郭建国情绪亢奋,道,“这是燕儿对我的罚酒,我必须得喝。”说着又是一饮而尽。
郭燕一把抢过酒瓶,嗔怪道:“爸,谁稀罕罚你喝酒了?你要真想被罚,就罚你为燕哥的饭店多出点力。”
郭建国将杯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笑着频频点头道:“放心吧丫头,你爸爸有好多战友都在乌市,只要我捎个口信过去,就没有帮不了的忙。放心吧丫头,爸爸心里有数。”
梁英给丈夫挑了个鸡腿,对郭燕说道:“燕子,笔友,你们放心大胆去乌市吧,你爸爸和他的战友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你们有需要,他们一定帮忙。”
郭建国大口的啃着鸡腿,道:“不过,一定得是合理合法的需求啊!否则,不帮。”
郭燕娇嗔道:“妈妈,你看爸爸说的什么话,我们哪里不合理合法了?”
梁英笑道:“老郭,鸡腿堵不住你的嘴吗?你不放心燕子,难道还不相信笔友吗?”
郭建国突然眼眶红了起来,声音有点哽咽道:“相信相信,只是舍不得,但又不能不舍得。”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沉闷起来,任笔友也渐渐垂下眼睑。郭燕默默地拔拉着米饭,梁英则不停地给他们三人夹菜,眼神里满是慈爱……
突然,吧台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梁英皱了一下眉头,起身去接电话。不一会儿她便急忙跑了回来,说道:
“老、老郭,爱阁的爸爸突发疾病,正在霍城人民医院抢救。”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郭建国也酒醒了一半,忙站起来道:“梁英,快,我们去霍城。”
郭燕也忙说道:“我们也去。”
梁英道:“我和你爸去就行了。你和笔友还是看家吧?”
任笔友道:“郭叔,你喝了酒,怎么去啊?要不,我送你去吧。”
“你也喝酒了的啊!”郭建国淡淡一笑,道,“没事,我们包个车去,隔壁就有。笔友,我们燕子就交给你了,你可不准欺负她哦。”
“燕子,夜里不安全,你和笔友早点关门。”
梁英说着,便和丈夫急匆匆地出门而去……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和着两颗年轻心律的颤跳声。
任笔友愣了半晌,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动作不急不缓,碗归碗,筷归筷,杯盏倒扣,一一码齐,透着一股子沉稳,仿佛方才电话里带来的惊涛骇浪,被他关在了这方寸餐桌之外。
郭燕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袖口挽到小臂的男人,心底那股无着无落的慌,竟奇迹般地稳了几分。她也跟着动手,把桌面的残渣拢进碟中,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燕哥,我姑父……不会有事吧?“
任笔友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露声色的怜惜,嘴角微微一弯:“放心。你姑父体胖心宽,吉人自有天相,出不了大事。“
郭燕抿了抿嘴,勉强笑了笑,像是要从家常话里抓住一点踏实感:“那……二哥他们这会儿上车了吗?“
“还有两个小时。没买着直达票,要在兰州转一趟车。
他端起摞满碗碟的托盘往厨房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郭燕,剩菜怎么处理?“
“放冰箱里。“
郭燕端着剩菜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迈进厨房。把菜归置好后,她很自然地挤到水槽边,挨着他站定,挽起袖子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碗。
狭小的厨房里灯光昏黄。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任笔友洗碗的手法极利落——左手持碗,右手拿布,转一圈,翻一面,清水一冲,碗沿上的油星便荡然无存。洗过的瓷碗搁在碗架上,水滴顺着弧面滚落,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刚出窑的新瓷一般干净透亮。郭燕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燕哥,你以前常洗碗?“
“嗯。我母亲常说,学做人先从身边事做起。民以食为天,能把一口饭吃好、把一间灶台收拾干净,心就定了一半。是啊,厨房虽小,却是一个人家最见真章的地方。”任笔友侧过头,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民以食为天,厨房是我们走向成熟的起点。所以,玩转厨房,算是我们可以独立的标志。“
郭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水溅湿的脸颊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拭去那滴水珠——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燕哥,阿姨一定是个特别能干的人吧。“她轻声呢喃,眼神里满是憧憬与依恋。
任笔友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颧骨上,没有收回。指尖微凉,带着一点水汽,贴着他皮肤的温度,像一片叶子轻轻覆在石头上——不重,但你不可能感觉不到。
他喉结动了动。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清哳的流水声。那声音在夜深人静的饭店里被无限放大,像是自云端倾泻而来,悠远而绵长。
“是挺能干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郭燕的手指终于慢慢撤了回去,指尖蜷进掌心,像是要把那一小片温热攥住、藏起来。她低下头,耳根红得几乎要透出光来。
任笔友没再看她,把最后一只碗冲洗得干干净净。他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碗倒扣在碗架上。
“燕哥,“她盯着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碗洗完了。“
“嗯。“他应了一声,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夜深了,我得回砖厂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郭燕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道:“燕哥,我害怕——你不要走嘛。”
“自己家里有什么好害怕的。”任笔友笑了笑,试图抽回手,却发觉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你这么可爱的女孩,纵使恶鬼也不忍心伤害你的。”
“人家就是害怕嘛!”郭燕死死抓住男人的手不放,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燕哥,你今晚就住这得了。”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任笔友就往后院自己的闺房里走去。
任笔友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脚下踉跄了两步。他本能地想要稳住重心,手肘微抬——那是他下意识要挣脱的架势。可感觉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和微微发颤的手腕时,那股力道又生生收了回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叹她胡闹,是叹自己。
后院比前头更静。月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斑驳影子。她推开一扇门,拉着他跨进去,反手把门一带——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不大,在这深夜里却像一声闷雷。
任笔友站在门口没敢动,似乎酒劲上了头。他的眼睛也需要几秒钟适应屋里的暗——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层薄薄的月光,勉强能看见轮廓。靠墙一张雕花木床,床帐半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尾是一排齐顶的大衣柜,床侧一张精致的梳妆桌前,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把椅子,桌上整齐地摆着木梳、发卡、发绳,还有几个小盒粉脂。靠窗的墙上规规矩矩贴着几张男女明星的大头画像,画像很新,边角平整,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他这是第三次踏进郭燕的闺房了。
第一次是他与吕希燕落水后,被郭燕推进这屋里换衣服——那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连头都不敢抬,换了衣裳便匆匆退了出去。第二次是吕希燕离去后,他两天两夜没合眼,迷迷糊糊被郭燕按在这屋里睡了一下午——睡得太沉,连梦都没有,更谈不上细看。
两次都太仓促,太混乱,他从未真正留意过这间屋子的气息。
这一次,他站在门口,闻到了。
不是脂粉铺子里那种甜腻厚重的香,是更淡、更软的东西——
像春日清晨窗台上那盆素心兰刚绽的花蕊,清清冽冽的,一丝甜意裹在凉气里,不凑近闻几乎察觉不到。可若你真的深吸一口,那股清气便顺着鼻腔一路滑下去,连五脏六腑都跟着静了三分。
又隐隐地,底子里压着一丝药香。
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床头那只三角形的香包上——艾叶混着白芷的苦香从绣线的缝隙里慢慢洇出来,日积月累,大约已经渗进了闺房的角角落落,洗不掉,散不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天长地久地留了下来。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你以为她只是个爱撒娇的小丫头,可你待得久了才知道,她骨子里有一味药,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你最无私的帮助。
他没再往深里想。
郭燕已经松开了他的手,顺手打开了灯。
屋里霎时亮如白昼。
任笔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那盏罩子灯是鹅黄色的灯罩,光不算刺眼,但比起方才的昏暗,还是亮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灯一亮,这间闺房便从一团朦胧的暧昧里“显形“了——床帐的绣花、桌面的木纹、衣帽架上的服饰、地上的布拖鞋——全都清清楚楚,连梳妆桌上那面镜子里映照的桃木色衣柜门上的贴图都看得真切。
郭燕站在灯下,头发有点乱,脸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水汪汪的了。她像是刻意用这个动作把自己从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里拽了回来。
她没再看他,转身走到床边,把床帐撩起来用挂钩挂好,又弯腰拍了拍枕头,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燕哥,你坐啊。“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脆生生的调子,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没藏住的颤。
任笔友站在原地没动。
他忽然觉得,灯亮了之后,反而比灯亮之前更难面对她。
暗的时候,他可以假装看不见她的表情。现在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耳根的红、她低垂的睫毛、她抿着的那张嘴——每一处都在提醒他,刚才那个瞬间是真的,不是他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好。“
他终于迈开步子,走到梳妆台前那把椅子旁,坐了下来。椅子是藤编的,坐下去微微吱呀一声,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郭燕也坐下了——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床沿上。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一个在椅子上,一个在床沿上。
“燕哥,“她终于开口了,还是低着头,“我是不是很令你讨厌?”
“嗯?啊,没、没有。”
“那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这——远吗?”
又是一阵沉默。
郭燕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伸手去拽床角那条薄被,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你睡床,我睡椅子。“任笔友说。
“你睡床。“她打断他,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点不容商量的倔,“我睡……我睡床里边,你睡外边。被子够大,一人一半。“
她说完这句话,脸又红了,红到脖子根。但她没躲,没改口,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任笔友看着她。
他知道,这不是撒娇。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大的诚意——把最私人的空间分你一半,把最私人的界限让给你踏进来一步。但仅此一步,不往前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道:“好。“
郭燕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掀开被子,往里挪了挪,在被子边缘给他留出了一掌宽的位置。
任笔友站起身,走到床边,没有脱鞋,也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郭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被子往他那边拽了拽,盖住了他的腿,然后自己躺了下去,面朝墙壁,背对着他。
“燕哥。“
“嗯?“
“灯……你关一下。“
任笔友伸手,把罩子灯的旋钮拧到头。
灯灭了。
屋子重新沉入黑暗。
和灯亮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被,和两颗都不敢大声跳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任笔友被郭燕的咳嗽惊醒,他本能地去拍女孩的背心,并关切的问道:“郭燕,你怎么啦?”
“我背、冷——”
郭燕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夜风揉碎的纸片:“燕哥……我好像发烧了。”
任笔友的手还悬在她背心上方,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皮肤下不正常的滚烫。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喉结上下滚了滚,在黑暗中低声说:“别动。”
他起身离了床沿,动作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郭燕听见他走到桌边,暖壶盖磕碰出极轻的一声响,接着是水流注入杯子的细碎声响。
“喝点水。”
一只强劲温润的手托起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将杯沿递到她唇边。郭燕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乱撞的心跳。
“燕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身上……好暖和。”
任笔友将郭燕轻轻地平稳地放在枕头上,刚要抽出手来,郭燕突然扑倒他,死死地抱住他,沙哑着声音道:“燕哥,你别走。”
任笔友迟疑了一会,轻声说道:“我守着你,不走。”
“燕哥——”
“嗯。”
“我冷,抱着我。”
任笔友斜撑在床上没敢动,郭燕整个儿往他身体里蹭,腿重重地搭在他腰上,头轻轻地嵌进他腋窝。男人的心跳像一面被夜风捂住的鼓,沉,稳,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廓上。
咚。咚。咚……
每一下都带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烧得发烫的脸颊,像有人在暗处替她数着什么——数着夜有多深,数着烧退了几分,数着她还能在他怀里赖多久。
郭燕的呼吸起初还是乱的,鼻息又热又急,喷在他胸口那片布料上,洇出一小块湿痕。可渐渐地,那呼吸慢了下来。吸气变长,呼气变轻,像退潮一样,一浪一浪地软下去。
她攥着他后背衣角的手指也松了。先是食指松开,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整只手滑落下来,虚虚地搭在他腰侧,连那点委屈的力道都散尽了。睫毛不再颤,鼻音也息了,只剩下唇间一丝极浅的、均匀的吐息,像小猫在打盹。
任笔友垂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她整个人像一块烧过的炭,从通红慢慢凉下来,从绷着慢慢塌下去,重量一点点沉进他的臂弯里,安安稳稳地,不再挣扎。
那心跳还在响。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郭燕听着它,像是听着什么比安眠药更管用的东西,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远,终于——
她睡着了。
呼吸匀净,眉头舒展,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像靠着一个永远不会塌的岸。
任笔友没动。
他只是稳稳地搂着女孩,轻轻拉过被子,把两个人一起盖住。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
夜还长,心跳声没停……
咚。咚。咚——很有韵律的心跳声,象打通了的时光隧道里传来的鼓声,引诱着郭燕朝声源深处飞驰而去。
她飞驰了很久。
隧道两侧没有墙,没有光,只有心跳声贴着她的耳膜,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脑袋里敲。她闭着眼,不怕——那声音她认得,是她的锚。
然后前方开始出现白色。
不是光。是雪。
起初只是一粒一粒的,像有人从头顶撒下碎盐,凉丝丝地落在她睫毛上。越往前飞驰,雪越密,越白,越厚——最后整条隧道被填满了,白得发亮,白得发冷,像有人把月亮碾碎了铺了一路。
她踩进雪里。
脚底一沉,雪没过了脚踝,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心跳声更近了,就在那片白的正中央,稳稳地响着。她拨开面前的雪粒往前走——
雪地上站着任笔友。
他光着身子,只披着一件红色披风,象一团火,融化了周围的积雪。雪水汇积成潭,他在潭里泡着,看着她,朝她伸出了手。
她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整个手包住了。心跳声从他胸口传过来,
“燕哥——“
她刚开口,雪突然亮了一下。不是闪,是涨——像雪光自己会呼吸,猛地涨了一圈白,刺得她眼皮一颤——
她醒了。
脸还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声就在耳底下,真的,热的。男人的身体象冬天里烧了一夜的火炕,即使隔着衣衫,也感觉暖烘烘的。他之外的世界,冰天雪地,冷得令人发颤。
男人仍在熟睡中,保持着最初的睡姿,只是不知何时,自己滑出了他的臂弯,正四平八稳地躺在他身侧。他的另一只手隔着薄被搭在了自己腹部之上——凉了一夜,一定很冷吧!她屏住气,轻轻托起他的手,缓缓地放回被窝,捂在自己滚烫的胸前,方才舒展开筋络,仰起脸,闭着眼,甜蜜蜜的接住男人呼吸出的、暖暖的、醇厚且匀净的气息。
真舒服,好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可那光太亮了,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白得发冷。她不情愿地睁开眼,满是抱怨与不甘:天怎么亮这么早?老天爷,你真讨厌!
难怪千万年来,老天依旧,原来是因为它真的无情。老天爷,你有闰年闰月,今儿便闰一更又何妨呢?
她将眉宇拧成一个结,紧紧地捂着任笔友的手在胸前,也许是捂得太紧的原故,女孩“咚咚咚”的心跳如鼓锥般敲动着男人的铮铮脉搏,令男人瞬间觉醒。
任笔友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郭燕拧着眉、鼓着腮、把他的手死死按在她胸前的样子。
他没抽手,只是哑着嗓子笑了笑:“感冒好了?“
“好了。“她没松手,“但手还很冷。“
“那是我的手。“
“你的就是我的。“
任笔友又是呵呵一笑,道:“天亮了,该起床了。”
“不嘛。”郭燕把他的手捂得更紧,撒着娇央求道,“燕哥,我们再睡会吧!”
任笔友忍不住拢了拢她额头的乱发,道:“你个懒虫!要记住,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
“所以早起的虫儿会被鸟吃啊!”
任笔友哑然失笑,翻了个身,揽着郭燕坐了起来。
“燕哥,”她慵慵地伸个懒腰,道,“有闰年闰月,怎么没有闰时辰啊!”
“啊?!”任笔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闰什么时辰?”
“就是、就是天亮了,又黑了,才又慢慢的亮起来啊!”
任笔友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道:“你说的这个闰时辰啊!这不是每天都在上演的事吗?有句话叫做‘黎明前的黑暗’,不就是天微微亮时,又突然全黑了下来,最后才慢慢亮起来吗?”
郭燕急得直蹬腿,道:“闰年闰月是时间变长了,你说的那个‘黎明前的黑暗’时间又没变长。”
“哦,你想要的那个闰时辰是,比如闰四更,是连着过两个四更后,才轮到五更。也就是一夜本身是五更天,在闰一个四更天后,这一夜就变成六更天了?”
“对对对,就是闰四更,一夜由五更天变成六更天。”
任笔友哈哈大笑起来,道:“郭燕,你这疯话在我面前说说可以,千万别拿出去说,免得别人笑掉大牙。”
郭燕恨恨地瞪了任笔友一眼,娇嗔道:“我管不着别人笑不笑,但是你不准笑。”
任笔友赶忙敛住笑,道:“好了,这四更天也闰过了,我也该回去准备了。”
说着,他拉开门就要迈步出去,门外一股极强的冷气直扑面而来,只冷得他浑身一哆嗦。原来,院子里不知何时,竟铺了厚厚一层白雪,那雪光,直煞人眼。
“什么时候下这么大的雪?”
“下雪了?!”
郭燕也被冷气冻得一阵哆嗦,她忙推开窗户,天啦,真好大雪!
整条巷子、整片天底下的世界,全白了。屋顶厚厚地堆着,树枝压弯了腰,院墙的线条被雪抹得圆润柔和,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龙,伏在灰蓝色的晨光里。
没有脚印。没有车辙。一夜之间,天地恢复了原始状态,干干净净,一个污点都没留下。
“燕哥、燕哥,原来这亮,不是天亮,而是雪光照的。”她高兴得一下子扑到任笔友怀里,喜极而泣,“这天悯人怨,这天有情,它真的闰了一更。”
任笔友拢了拢她肩头的衣衫,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院子,低声道:“闰了一更,今朝就长了。“
郭燕仰起脸:“今朝长了,然后呢?“
“然后——今朝的事,就归今朝的人来过。“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白,沉默了很久,喉结动了动,低低地念了出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郭燕愣了一下,跟着他,一句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窗棂上的霜: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任笔友念到这儿停了停,转头看她:“郭燕,你说这天——“
“天公?“
“嗯。“他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白,沉默了很久,喉结动了动,低低地叹了句:
“这雪落得天地都静了,真好……“
郭燕愣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窗棂上的霜:
“是啊,一眼望不到头的白,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洗过一样……“
他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等雪停了,太阳一出来,肯定更漂亮。“
郭燕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不是烧,是别的什么。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那你等着看吧。“
任笔友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雪景,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梦呓: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俱往矣!俱往矣……?“
郭燕没说话,她只是更紧紧地抱着他,像怕他突然飞走了似的。
雪还在落。细细的,密密的,像天地之间挂了一层薄纱。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五更到了,天真的要亮了。
但那白不是天给的。是雪给的。是这一夜替他们多“闰“出来的白。
就像那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从四更到五更,从雪夜到今朝。
没有梦,因为这本身就是梦。
《燕飞燕舞燕满天》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