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吕明燕蹬车离去,姑娘们不约而同地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仿佛威胁已离去,终于可以安心了。
郭燕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凑到任笔友跟前,眼睛亮晶晶地问道:“燕哥,我们什么时候去乌市看铺面呀?”
林燕回首望了一眼那栋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孤独的办公室,眉头微蹙,语气里透着几分谨慎:“怎么也得等砖厂停工再去吧。丑蛤蟆,是不是?”
古丽燕也转头看向任笔友,好奇地问:“燕哥,砖厂什么时候停工?”
任笔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方巍峨的天山。此时,那灰白茫茫的山顶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他缓缓说道:“等天山下雪了吧。糖萝卜收获季到了,糖厂也开始招工了。那些不回家去的砖厂工人,都跑去糖厂报名了,只要报了名,这个冬季他们就能衣食无忧。”
林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二哥他们回口里吗?”
“他们都要回去。”任笔友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又一阵晨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郭燕望着任笔友略显萧索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像这秋日的天山一样,看似平静,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寒凉。她想了想,嫣然笑道:
“燕哥,明燕姐姐不是让你为我们每个人都写一首诗吗?”
“就是呢。丑蛤蟆,说了半天,你还没为我们写诗呢!”林燕诡异地笑道,“是你肚里又没货了吗?”
任笔友忙说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可别乱来。”
古丽燕乐道:“那你就快写吧。”
任笔友看看天,瞅瞅地,最后把目光钉在林燕身上。林燕被男人如刀似火的目光看得面红耳赤,却故意嗔声叱责道:“丑蛤蟆,看我干啥?不准看我。”
任笔友呵呵笑了起来,道:
“株秀云端,华盖其表,朝霞烁金玉生耀。眼眉娆,舌剑腹蜜任逍遥。
巫山雨酸,气盈其浩,夕阳生津沐藤妖。韵律绕,九宫八格领风骚。”
林燕原本还压着嘴角的笑意,听到“藤妖”二字时,眼神忽地一闪。她太聪明了,哪里听不出这“藤”字里藏着的百转千回与缠绵悱恻?
她眼波流转,似嗔似怨地横了任笔友一眼,声音软得像要滴出水来,却偏要咬着字音说:“好你个丑蛤蟆,连‘树’都嫌不够,非要给我安个‘藤’的名头?怎么,嫌我这藤蔓缠得太紧,勒得你喘不过气了?”
说罢,她伸手去揪男人的嘴,任笔友抬胳膊挡着,她蹦着脚三次没揪着,气得原地跺了两下,脸涨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
“什么叫'舌剑腹蜜'?!我什么时候腹蜜了?!我分明是嘴硬心也硬!你少往我身上贴金!“
郭燕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林燕,人家夸你'眼眉娆'呢,你咋不谢——“
“谁要他夸了!“林燕猛地转身指向郭燕,又猛地转回来戳任笔友的胸口,“还有这个'滕妖'!什么滕妖?!你是说我又缠人又难缠是吧?!“
任笔友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夕阳里你像藤蔓开花,好看。“
“好看个鬼!藤蔓是攀着别人往上爬的!你这是拐着弯骂我粘人!“
古丽燕在后面忍不住拍手大笑,笑声中却流露出些许郁结:“林燕,你这不是自己承认了嘛——你就是缠着他不放呀!“
“我没有!!“
林燕气得连话都找不着了,攥着拳头在他面前虚晃两下,到底没真打下去,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丑蛤蟆,写,你接着写郭燕。我口剑腹蜜,是藤妖,树妖都算不上,我倒要看看你心中的郭燕是什么妖。“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三女都看着任笔友,都想知道他的口中郭燕会是什么妖。尤其是郭燕,竟然提前羞红了脸,她低垂着头,用眼角余光怯怯地偷窥着任笔友,渴望又害怕他一张口就“妖气”冲天。
任笔友盯着郭燕看了足足有六十秒之久,而后娓娓道来:
“水骨冰肌,玉立其姿,秋水含烟生涟漪。语迟迟,温婉入心不自持。
幽谷兰香,素雅其质,春风化雨润青丝。韵如诗,不染尘埃自清辞。”
话音落下,晨风仿佛都温柔了几分。郭燕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燕哥……你、你这是在骂我木头呢,还是在夸我?”
任笔友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眼中满是宠溺:“傻丫头,这世间百花争艳,唯有你像这空谷幽兰,不争不抢,却最懂人心。我这是在夸你,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骂你了?”
郭燕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眸里像是盛满了星光,她抿着嘴,眼波流转间尽是娇羞与甜蜜。
一旁的林燕原本还气鼓鼓地撅着嘴,听到这诗,再看着郭燕那副小女儿情态,心里的醋坛子顿时翻了个底朝天。她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酸溜溜地嘲讽道:“哟,‘不染尘埃自清辞’,好一个不染尘埃!合着我们都是俗世里的妖魔鬼怪,就她郭燕是下凡的仙女呗?丑蛤蟆,你这偏心偏到咯吱窝了!”
古丽燕也在一旁掩嘴轻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羡慕,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打趣道:“林燕,你刚才还说自己是‘藤妖’呢,怎么这会儿又嫌人家是仙女了?我看燕哥这诗写得妙极了,郭燕妹妹本来就是温婉可人,哪像你,一天到晚张牙舞爪的。”
“古丽燕!马上就轮到你了。”林燕瞪了她一眼,随即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任笔友,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期待,“行了行了,仙女也夸了,藤妖也损了。丑蛤蟆,现在轮到你的古丽燕妹妹了。我倒要听听,在你任笔友的心里,古丽燕是妖还是仙。你最好识趣点,说点我们都爱听的话,否则……我就把你这破嘴给缝上!”
古丽燕的小心脏突突地剧烈跳动起来,似一只久困的小鹿儿,誓要撞破那针尖般大小的牢笼。她的脸儿在朝霞中溢出火烧云般迷人的笑意,她看着霞光中的男人,脑海中像放电影似的映出这个男人为自己换衣服、背自己如厕等等一系列如梦似幻的画面,那是她最感觉幸福的温馨的时刻。
然而,任笔友却没有看古丽燕,他迎着七彩朝霞,清了清嗓子,吟诵道:
“北国风光,霞露凝霜,云舞霓裳。
望天山万里,水云浩渺;雪莲初绽,风动清扬。
有美一人,立尽晨光。
不施粉黛,不倚红妆,
眉间一点秋水色,笑时便胜却,人间四月芳。
人间四月芳,八月桂子香,
催万千雅态,都化梅妆。
披一袭艾德莱斯,冰肌傲雪,玉骨生凉。
晚风微度,暮云轻锁,迢迢归去入苍茫。
冬深处,正千山落素,雪季生香。”
词吟罢,晨风里竟真的飘来几丝细碎的凉。
古丽燕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张,半晌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艾德莱斯绸的裙子——朝霞落在上面,果然像极了词里说的“冰肌傲雪“。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把她整个人、连同她心里那些最隐秘的欢喜与羞涩,都看透了,然后一字一句地,替她写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她没有像林燕那样闹,也没有像郭燕那样低头绞衣角。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任笔友听见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温柔。
林燕倒是先打破了沉默。她盯着任笔友,嘴角撇了撇,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丑蛤蟆,你这词……怎么越写越长?写郭燕就四句,写我就半阕,到古丽燕这儿,直接整出一篇赋来了。“
郭燕在旁边偷笑:“就是,偏心偏到天山上去了。“
任笔友笑道:“我哪有偏心!只因为天山故事多,所以就多说了两句。”
“天山故事多!”古丽燕突然仰起脸,看了看沉默中的天山,它的那一脉雪线,都快到山脚了。她知道,今年的雪一定比去年的来得早。她从包里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日记本,从里撕下一页递给任笔友,说道:
“燕哥,这是我在乌市的住址,你可收好了。我要先回乌市去考几场试,还要去马戏团办理离职手续。我爸爸帮我们选了铺面,正好顺便去看看。林燕,郭燕,等燕哥把砖厂和左老板的事处理完了,你们就来乌市找我。”
林燕嫣然一笑,道:“放心吧古丽燕,等丑蛤蟆了结了砖厂和左老板的公案,我和郭燕就押着他去乌市和你们会合。”
郭燕也频频点着头,道:“放心吧古丽燕姐姐,我们很快就会团圆的。”
看着两个娇媚妖娆的女子,再看看多愁善感的男人,古丽燕的心始终暗暗地悬着。她深知,这些女子的心思跟自己一样,都想单独跟男人相处……只是单位催的急,她才不得不先任笔友去乌市。
送走了古丽燕,任笔友突然有一种失落感,跟当初得知吕希燕离去时一样,心中慌张空虚……那是一种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疼。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林燕和郭燕的笑脸,死死盯着古丽燕消失的方向。晨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像极了她刚才转身时,裙摆划出的那道决绝又轻盈的弧线。
“燕哥……”林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人都走远了,你还看什么?再看,魂儿都要跟着飞上天山了。”
任笔友没有回头。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微凉的晨风连同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一并咽下。他缓缓抬起手,将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页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靠近心口的衬衫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触碰着那方寸之地,仿佛还能感受到她递来时,指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暖意。
“郭燕,你也该回饭店去了。”任笔友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秋风中陷入沉寂的砖厂,轻声说道,“咱们都各自回吧,收拾好心情,准备去乌市。”
随着糖萝卜开收、糖厂开工,人们的心思早已飞出了砖厂。经过盘点,砖坯产量达标,考虑到砖窖的容量,郎中郎决定提前停产,按计划分批放人。
砖机虽然停了,但窑上的火不能断,架道上还有上百万块砖坯等着烧成红砖。看着砖机上的工友们忙着打包行囊,窑上的留守工人心里也空落落的,尤其是贾琼英,她满心都是对任笔笙即将离去的担忧。
因为明年砖机上的担子要全权交给任笔笙,郎中郎要求他们四兄弟留下来善后、筹备明年开工,其余人等,去留自由。
第一个踏上归途的是白善。三年前,他孤零零地来;如今,又孤零零地走。虽然没挣下什么钱,但三年的汗水到底把一个懵懂的山里娃熬成了能自食其力的青年。他终究是不甘心的,可当他看到流星林里自己亲手栽下的那株胡杨树苗正慢慢枯死时,心也就跟着灰了。也许自己真的是水土不服,挪挪窝,或许就能逢春。他朝送行的人群挥了挥手,毅然钻进客车,把过往的故事连同那株枯死的胡杨,一并抛在了身后。
丁青夫妻俩也走了。他们来得晚,口袋里也没攒下几个钱,但两人却觉得不虚此行。经过汗水的洗礼,丁青心里的那根刺终于化了,夫妻俩比以前更恩爱,也更懂得怜惜彼此。
第二批走的是杨忠祥、吴芷、史丙宜、郭琼英和莎莎。他们走得无限惆怅,连前来送行的人,脸上也挤不出多少欢悦。
第三批是仇重和未而语。仇重染了性病,虽不致命,却是个填不满的钱窟窿。结了工资,扣掉欠债,兜里只剩下一张回家的车票。好端端的人来,恶病缠身地回,谁也不知道他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未而语却是收获满满。一年来,他省吃俭用,不仅攒够了儿子娶媳妇的彩礼,还有余钱给老伴儿置办一台长虹牌黑白电视机。他笑嘻嘻地跟大伙儿告别,归心似箭,只盼着早点回家给儿子成家,早点抱上孙子,早一天享受天伦之乐。
郭爱珠锁了小屋,去丈夫那儿了;曹寿智继续去给侄儿放羊;李人国去了霍尔果斯货场。辛吾能和银富香买了好多xJ特产,欢欢喜喜地回了湖南。他们都是明年还要回来的人,所以都把各自的小屋仔细锁好,留着来年再住。
林燕天天跟在任笔友左右,与他聊着未来远景的生活计算着去乌市的日子,早就忘了自己的工作职责,小食堂三天有六顿都是冷锅冷灶。汤吉胜受不了,便也提前回上海去了。于是,小食堂随之熄火。林燕便送父亲回家,一并收拾去乌市的行囊不提。
终于,轮到任笔笙几兄弟启程了。喧闹的砖厂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人气,空旷的场地上只剩下风穿过砖垛的呜咽声。任笔笙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掠过一排排紧锁的简易小屋。那些曾经装满欢声笑语、承载着无数汗水与期盼的木门,如今都被一把把生锈的铁锁死死扣住。他知道,这锁住的不仅是一间间屋子,更是砖厂这一年沉甸甸的岁月,还有来年的希望……
任笔友帮童筹提着录音机走在最后,他心中略有不舍,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们走。
“任笔友,看你多愁善感的样子,”夏流不同别人背负几个蛇皮口袋回家,他只背个小包,悠闲地吸着烟,说道,“你又在想啥子嘛?”
任笔友道:“我在想今日我送了你们,他日会有谁来送我。”
童筹突然吆喝了起来:“来了来了!哥耶,送你的人来了。”
原来是郭燕迎面走了过来。
只见她似踏风而来,一袭素裙随风轻扬。她眉若远山含翠,眸似秋水盈盈,步履轻盈宛若弱柳扶风。那份不卑不亢的清雅,恰似空谷幽兰,简约清新,淡雅高贵,端的是秀外慧中,恍若仙子误入凡尘。
“人家郭燕是来接书呆子的。”夏流吞咽着口水,笑道:“任笔友,你也别送我们了,快随郭仙女去吧。”
郭燕来到众人面前,嫣然笑道:“二哥,你们这就回了啊,我爸爸还叫我来请你们去家里为你们饯行呢!”
“郭老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本来该我们蹬门去拜访你父母的,只是时间紧,去晚了怕误了火车,只有等来年了,希望不晚。”任笔笙看看兄弟,笑道:“郭燕,笔友就交给你了。”
夏流笑道:“郭燕,书呆子一根筋,你要好好开导开导他。若他不听话,你就不让他上床睡觉。”
郭燕闻言,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嗔怪地白了夏流一眼,却并不恼,只抿唇笑道:“夏大哥放心,他若敢不听话,我便拿这砖厂里的泥巴糊他一脸,叫他做个花脸猫,看他还怎么充书呆子。”
众人哄笑起来。
童筹叫道:“哥耶,你要雄起哦,别给我们四川人丢脸。”
夏流道:“任笔友,做个耙耳朵的好男人。”
郭燕也忍不住笑出声,随即收敛了神色,朝任笔笙郑重地说道:“二哥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任笔笙点点头,看了看兄弟,说道:“笔友,左老板约你见面应该是为了红砖订单的事,我担心明年你不再砖厂,他还会不会和郎老板继续合作。”
任笔友道:“这点你可以放心,只要砖的质量过硬,郎老板守信誉,左老板是不会再寻第二家砖厂的。”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夏流把烟头往地上一掷,用脚蹍了蹍,说道:
“车来了,我们该走了。”
童筹也吆喝道:“走了走了,回家了。”
看着渐渐远去的客车逐渐消失在瑰丽的阳光中,任笔友象突然被打了鸡血似的,他一蹦三尺高,落地捡起一块碎砖头使劲抛向远方,然后竟嘿嘿一阵傻笑起来。
郭燕先是一阵懵,继而说道:“燕哥,你怎么啦?要是——要是你也想家,我可以陪你回去。”
任笔友笑着,说道:“没事,我只是突然有种松驰感。感觉之前总被一种无形的什么东西困住,现在有种挣脱牢笼恢复自由之感。”
郭燕笑了,道:“燕哥,为了庆祝你恢复自由身,我们是不是该去庆祝一下?”
“是该庆祝庆祝。”任笔友哈哈笑着,道,“郭燕,走,我们爬山去。”
郭燕一愣:“啊!?”
“站得高看得远嘛。”
郭燕瞪了他一眼,道:“我爸妈还等着我们回去吃晚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