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极为煎熬,晏苏的肩头止不住颤抖着。
浮笙看着晏苏,她知道晏苏现在正在经历着什么,当初在仙神归里,每当她察觉到异样的时候,都会头疼,后面自我意识觉醒的时候,更是头痛欲裂、痛苦至极。
而现在,晏苏便是如此。
眼见晏苏周身气息起伏不定、忽紊忽敛,隐隐有清醒的迹象,无欲大师面上温和缓缓敛尽,眼底暖意褪去,只剩一片幽深寒凉。
他语气轻缓,似含不解,又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低哑,缓缓开口反问:“为什么要挣扎呢?本座为你编织的这一方世界,你不喜欢吗?”
“本座依着你的心意,为你铺就了这般安稳圆满的日子,你难道不应该心存感激,好好报答本座吗?”
“本座不过是要你的琉璃心而已……”
言罢,他不再伪装,周身骤然翻涌起漆黑幽深的魔气,根本没有看到他动作,便见一道凌厉的黑芒朝着正心神纷乱、尚处挣扎的晏苏袭去。
那攻势迅猛阴毒,来势汹汹,全然不给人半分反应余地。
“小心!”
浮笙瞳孔一缩,一手拉着晏苏闪身避过,另一只抬手便想画灵。
但右手刚刚抬起,骤然便听“咔嚓”一声脆响,竟是在一瞬间,腕骨断裂,整只右手径直横飞了出去!
猩红热血顿时顺着断腕创面喷洒飙溅。
“啊!!!”
剧痛瞬间炸开,浮笙失声痛呼,大脑刹那空白,但强烈的危机感和生存的本能,让她立即便又想抬起左手画灵。
但指尖只是动了下,下一瞬,又是“咔嚓”断骨声响起。
左手转瞬也被凌空削去,飞旋落地。
双手齐齐被斩断,血液顺着创面不断往外流,疼得浮笙快要晕厥过去。
前后过程不过瞬息,而对方自始至终静立原地,分毫未动,全然碾压之态。
“小孩儿,你以为,本座会让你有机会出手吗?”
面前的无欲大师笑着出声,身形开始发生变化,从原本凌厉朗俊的成人,变为了五官秾秀的清妍少年。
白发转成了红色,瞳眸也化为了赤色写轮眼。
彼岸花从眼角蔓延至唇边,盛开在半张脸上,红的仿若滴血。
如精如魅,如魔如魇。
他唇角勾着,望着面前脸色煞白、双腕是血窟的浮笙,迈步上前,抬手将她因为疼痛而被额汗浸湿的头发撩到了耳后,动作温柔,姿态语气也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狎昵:
“小孩儿,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画灵太慢了吗?”
浮笙双眸死死盯着重溟,身体仿若被钉住,任重溟为她轻轻整理着碎发。
“本座也是这次出来才知道,原来你们画仙族,竟是她的后代。”
他轻轻叹了一声,自顾自的开口,语声惋惜:“可你们比她却是差太多了呢,我连够她脚趾的资格都没有,而你们这群人,就连伤我,都要同归于尽。”
说着,他又看向浮笙,随后有些不满的“啧”了一声,皱起眉:“你为什么颤抖?是因为疼吗,还是因为怕?”
“小孩儿,你可远不及当年的怀瑾,跟她更是云泥之别……”
他口中的‘她’是谁,浮笙不知道。
钻心的剧痛顺着断腕伤口蔓延至全身,血色顺着空空荡荡的腕间不断淌落。
浮笙咬紧牙关,眼眶被难忍的痛楚浸得一片通红,重溟的话隔着一片混沌耳鸣传入耳膜,沉闷浑浊,模糊难辨。她的意识也正在发昏发沉,视线层层叠叠荡开虚影。
“小孩儿,为何不回本座的话?”
见她始终一言不发,重溟面上浮现几分不虞。他蹙着眉,抬手挑起浮笙的下巴,目光在她的脸上仔细端详。
他原本是想看清浮笙眼底的情绪,然而视线触及她右眼角的那颗泪痣时,却是骤然怔住。
就在这个恍惚的间隙——
一道凛冽刺骨、满是杀意的寒锋骤然临至!
寒光凌厉无匹,瞬间将重溟挑着浮笙下颌的手,连同整条手臂,齐肩斩落。
“啪嗒”一声,断肢砸落在地。
重溟却恍若无觉,既没有露出半分痛色,亦无半点惊愕。他只是极缓地阖了下眼,漠然转眸,落向身侧来人。
晏苏此时已彻底清醒,眸中再无丝毫混沌迷蒙之色。
他本是清冷绝艳的样貌,眉目疏冷锋利,此刻整张面容覆着一层彻骨寒霜,黑冰似的眸子幽深不见底,目光掠过浮笙那对空荡血腕时,眼底翻涌的森然戾气几乎将周遭空气都压得几近凝滞。
从出生至今,他从未这般极致盛怒过。
周身灵气暴涨,冰雪领域顷刻铺开,一柄剔透莹白的冰雪长剑凝于掌心。
没有一句废话,长剑瞬间劈落!
这一剑快得超过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剑锋所过之处,空间被撕出白痕。
重溟的人头率先离颈飞起,四肢在几乎同一瞬间被齐齐斩断,五道凌厉剑痕仿佛同时炸开,根本没有先后之分。
浮笙在晏苏醒来的那一刻,便被他的灵气裹住护于身后,看到此景,原本疼得昏沉涣散的视线也不由聚焦了几分。
但也不过一呼一吸之间,飞离的断肢和头颅悬在半空,血色未及喷涌,便如同受到无形牵引,瞬息便又相接愈合,重新归回原处。
重溟依旧静立原地,看上去完好如初,仿佛方才被分尸的不是自己。
他歪了下头,看着晏苏,甚至弯唇笑了一下,语调亲昵:“醒了便醒了,何必如此生气。”
晏苏一个字也未回应。
他一双眸子阴沉寒凉,手中冰剑冷芒更盛,周身滔天的杀意凝成实质,片片碎冰悬浮于空,寒光幽微流转。
更沉更冷的杀意寸寸压下,整座梦境空间开始剧烈震颤,碎冰崩碎成齑粉,簌簌坠落如骨屑。
梦境正在坍塌。
天幕如碎镜般迸开无数裂痕,四周景物开始剥落、倾颓、粉碎。
重溟看着四周崩塌的景象,知道晏苏已然苏醒,琉璃心是拿不到了,便也无心再纠缠。
他轻轻动了动自己刚刚接好的手臂,神态从容,目光投向仍护在浮笙身前的晏苏,微微一笑,语气亲近得像在告别旧友:“也罢。”
他勾着唇,身形寸寸淡去。
最后一眼,他目光越过晏苏,落在了浮笙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上。
那目光里似有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不像怜悯,也非讥讽,竟是几分极淡的、仿若透过她在怀念某人的恍惚。
“小孩儿,”他轻声开口,语带笑意,“下次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烟消散,遁入碎裂的虚无之中。
下一瞬,梦境彻底崩塌。
-
洞府之中,两人几乎在同一刻睁眼,双双回过神来。
幻境里双手被生生斩断的剧痛太过真切刻骨,仿佛还烙在神魂里,浮笙心口剧烈起伏,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面色惨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脑海里尽是梦境破裂前,少年那张妖冶如魇的脸,她整个人都陷在余悸之中,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惊魂未定间,第一反应便是垂眸,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
视线落在完好无损、纤细白皙的十指时,她怔愣片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缓。
身旁的晏苏也已经坐起身,刚一清醒,所有心神便全然落在了浮笙身上。
见她脸色发白,眼底蒙着未散的惊惧,浑身紧绷,一副深受重创的模样,心口瞬间被心疼与自责填满。
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脊背,掌心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下轻柔安抚,嗓音低沉微哑,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声宽慰:
“别怕,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是我醒来的晚了。”
床边,风云情、无欲大师与听鸾尊者一直守着。见昏迷的二人终于苏醒,三人脸上刚露出喜色,便看见浮笙这副惊惶未定的模样,不由顿住。
风云情率先蹙眉,看向晏苏:“怎么了?魇境里发生了何事?这不是你的魇境吗,怎么浮笙会吓成这样?”
听鸾尊者的手一直覆在二人十指紧扣的手上,他们在梦境里待了多久,她便维持了多久。直到此刻,她才将手收回,揉着僵硬发麻的指节,也出声问:“是不是幻魇太过凶险,在里面受了委屈?”
无欲大师亦敛了神色,蹙眉望向二人。
想到梦境里发生的一切,晏苏的眸子又沉了几分,感受到怀中的身体仍在细细发颤,他揽着浮笙的手臂又紧了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浮笙的发顶,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被冰雪淬过,沉冷而克制:“魔主进了我的梦,伤了浮笙。”
“魔主?!”
三人脸色大变,风云情忍不住惊呼出声。
“你确定是魔主进了你的梦,而不是你梦到了魔主?”听鸾尊者眉头紧锁,出声追问。
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就如浮笙这般,是进入了晏苏的梦境,有着自我意识,而后者,则是幻魇根据内心恐惧拟化出来的。
“是魔主进的他的梦。”浮笙此时也终于缓过神,低声开口道:“晏苏从来没有见过魔主真正的样子,他即便梦,也只会梦到附身在蓝淮惜身上的魔主,而不是他的真貌。”
晏苏完全是凭着她的反应,以及对方的实力,推测出来梦境里面那个少年是魔主,她从未给晏苏描述过重溟的相貌,梦境里那个赤发赤眸、面生彼岸花的少年,不可能是晏苏凭空想象出来的。
“他居然能隔空入梦……”听鸾尊者喃喃出声,面色惊异难掩。
到了魔主这个境界,神识强横跨越千里并非不可想象,但能精准潜入他人梦境——这已不是单纯的修为压制,而是对幻魇法则的熟练掌控。
她自小修习幻魇,如今能助人入梦已是极限,但隔空入梦、不需任何媒介便能潜入,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风云情不了解幻魇,闻言只拧眉急声道:“他进你的梦做什么?要杀你?”
晏苏即便再如何天赋妖孽,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未及大乘期的后辈,在修仙界虽惊才绝艳,但对于连大乘期至臻都斩于马下的魔主而言,碾死他,不比碾死一只蝼蚁费力多少。
可他居然大费周章入了梦,晏苏和浮笙居然还双双安然醒了过来。
风云情的目光在晏苏和浮笙身上飞快扫过,确认他俩并未实质受伤,才难以置信道:“他……就这么放你们出来了?”
魔主何等修为,若真要晏苏的命,大可直接在梦中将他神识碾碎,令他在昏迷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如今晏苏安然无恙,风云情能想到的,便只有魔主手下留情。
晏苏摇了摇头:“他要的不是我的命。”
顿了顿,眸中寒意更深。
“他要我的心。”
洞府中骤然静了。
这个消息比魔主入梦本身更令人心惊。堂堂一介魔主,居然要一个未至大乘期的修士的心,这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要你的心做什么?”风云情不解。
无欲大师则是眸色动了动,忽然出声:“晏苏,你的心,可是琉璃心?”
“琉璃心?”风云情微愕,“那是什么?”
“蠢货。”无欲大师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琉璃心是世间绝无仅有之物。生有琉璃心者,将慧冠当世,才绝无双,一眼窥全局,一念破虚妄。从古至今,史书所载,也唯有一人生有琉璃心。”
“谁?”风云情追问。
浮笙也不由被勾起好奇,抬眼看向无欲大师。
小说里写晏苏是琉璃心,浮笙起初只把这作为晏苏聪慧的一个设定,但还有谁有,她却不知道。
无欲大师静静吐出两个字:“神主。”
闻言,风云情和听鸾尊者均倒吸一口凉气。
神主的存在,在修仙界盛名太强,没有人不崇敬其存在。
“那晏苏……你是琉璃心吗?”风云情转头询问。
洞府里的人,皆是晏苏亲近信任之人,他便也没有隐瞒,垂眸应道:“是。”
“果然……”无欲大师惊异之余,面上也露出几分了然。
“非他不能取,而是取不走。琉璃心与神魂融于一体,若不愿,便是魔主,也强夺不得。正因如此,魔主才会用这般手段,编织梦境,蛊惑人心。”
“本座若是猜的没错,他在梦境里,应当就是引诱你亲自剖胸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