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苏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那抹疑惑散去,又重新盛满温柔,轻声对‘浮笙’应道:“无事。”
他目光再度落回身前的人影,继续手中解衣的动作,但他似乎思绪有些纷乱,眉眼间少了些刚刚的热切,指尖动作也有些缓慢,隐隐透着几分迟疑。
见晏苏又开始宽衣解带,浮笙心头瞬间又揪紧,焦急万分。
而就在他褪去外衫,指尖刚触到里衣系带的刹那,床榻上安静等待的“浮笙”,忽然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心口,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一抹刺目的猩红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溢出,方才还娇艳红润的脸色,转瞬间惨白如纸。
下一刻,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彻底昏迷在床上,不省人事。
满室旖旎缱绻的氛围轰然碎裂,暖意荡然无存,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晏苏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慌乱。
他脸色剧变,再顾不得想其他,连忙伸手扶住昏迷倒下的人,声音慌乱发颤:“浮笙……浮笙!你怎么了?!”
一旁魂体状态飘荡的浮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这醉梦香的幻魇开始攻击,不也应该是攻击这梦境的主人晏苏吗?怎么反倒对幻境里虚化出来的“她”动手了?
眼看床上的人毫无反应,晏苏满心惶急,当即转身离开房门,去唤在外面用宴的无欲大师前来。
不多时,无欲大师便随着晏苏匆匆赶来了洞房。
望见床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女子,无欲大师神色瞬间凝重下来,快步走到床榻边,抬手搭上她的腕脉,缓缓闭目凝神诊脉。
晏苏立在床头,一双凤眸紧紧盯着床上之人,眼底尽是担忧与焦灼。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摇曳的红烛静静燃着,跳动的烛火将满室喜庆的红影晃得斑驳凌乱,沉闷压抑的气息沉沉笼罩全屋,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无欲大师才缓缓收回探脉的手,睁开双眼,面色肃穆,语气沉重地对着晏苏道:“她身体已千疮百孔,神魂心脉濒临崩碎,体内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已然岌岌可危。”
这话入耳,听得浮笙一懵。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这么严重了?
难不成梦里的“自己”,在这个时候三十岁了??
不会吧……梦里面也这么严谨吗?
浮笙一头雾水,心里却不自觉担忧起来。
她自然不是怕梦里的“自己”死,左右不过是幻魇化出的假象。她真正怕的,是沉溺梦境里的晏苏会想不开,万一“自己”死了,他也跟着殉情怎么办?
这般想着,浮笙突然心里一惊。
莫非这就是幻魇为晏苏布下的杀局——殉情而死?
听到无欲大师这番诊断,晏苏的身体明显僵住,只见他眼尾发红,声线颤抖的开口:“前辈,可有救治的方法?”
无欲大师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她的身体已经损毁殆尽,任何灵丹妙药也无力回天。”
听此,晏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毫无人气,竟是比床上昏迷的“浮笙”还要惨白几分。
见到晏苏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旁浮笙看得也心疼不已。
这该死的幻境,真求子服了,就会拿她的死来吓晏苏!
而晏苏这副样子,无欲大师也尽收眼底,他沉默片刻,话锋忽然一转,开口道:“不过,你若当真一心想救她……眼下倒还尚存唯一一条法子,或许能护住她的性命,让她安然无恙。”
晏苏原本死寂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当下死死攥紧了掌心,指尖泛白,连忙急切追问:“是什么办法?前辈尽管直言!只要能救浮笙,无论是什么,我都能做到!”
“需得一颗天生玲珑通透的七窍琉璃心,为她脱胎换骨、重筑心脉本源。唯有此物,才能稳住她濒临溃散的生机,助她彻底痊愈。”无欲大师徐徐道来。
话音落下,他眸光微闪,又故作忧愁地轻叹了一声:“只是这七窍琉璃心乃是天地至奇至宝,万载难逢,本座也仅在上古残卷之中见过记载。修仙界究竟是否真的存有此物,又该去往何处寻觅,皆是未知数……”
飘荡在一旁的浮笙听到这话,骤然瞪大了双眼。
琉璃心……
怎么可能好巧不巧,救治她需要琉璃心?
这简直太荒谬了,明显就是冲着晏苏而来的。
若是清醒状态下的晏苏,以他的缜密心思,此刻定然早已察觉处处破绽、心生蹊跷。可魇境本就最是能迷惑心神、扭曲感知,层层幻境缠裹神魂,让人身陷其中麻痹心智。
晏苏听见无欲大师的话,非但没有半分疑虑,眼底反而亮起光亮,没有丝毫迟疑动摇,字字笃定开口:“我便是天生七窍琉璃心。前辈,换我的就好。”
一旁魂体飘荡的浮笙听见这话,简直要急死了,对着他呼喊:“晏苏,你快醒醒!这只是虚假的梦境!我活的好好的,根本安然无恙,你千万别做傻事!”
她慌忙伸手想去拉住他,想要将深陷幻境的人拽出来,可她本就是游离在外的魂体,指尖一次次径直穿过晏苏的衣袖与身躯,连半点触碰都做不到。
晏苏沉浸在自己这场为他编织的魇境里,对她急切的呼唤浑然不觉。
无欲大师听闻这话,眼眸缓缓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暗的幽光。
“你果然就是琉璃心……”
正满心慌乱、不停试图阻拦的浮笙,听到这声呢喃,浑身一僵,整个人当场定住。
这道嗓音,凭空在耳边响起,褪去了无欲大师平日里清润的质感,语调低沉缓慢,裹着一丝凉薄阴诡的危险气息,和她熟知的声线判若两人
她猛地抬眸死死望向眼前人,可对方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淡然的神情,端的平和无波,仿佛方才那句暗藏异样的低语,并非出自他之口。
晏苏也半点反应也无。
似乎刚刚那句话,只有她一人真切听见了。
“竟没想到,你便是琉璃心。”无欲大师开口,神情显出惊讶的同时,语气也故作凝重沉忧,假意出言试探:“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将你的琉璃心换出,你自身便会生机尽断,再无活命的可能。”
“我知道,前辈无需多言,我已想清楚。”晏苏毫不犹豫的应声,语气平静坦然,仿佛面对的不过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
若这真的是现实之中,以无欲大师和晏苏的关系,即便无欲大师想要保住浮笙的命,但如果代价是晏苏死去,那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晏苏为浮笙换命。
可这魇境里的无欲大师,半句真心规劝也无,言语间反倒藏着一抹迫不及待的意味:“琉璃心与本源神魂相生相融,旁人无法强行摘取,只能由你亲手剖出。”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动手吧。”
“将心取出交于本座,本座立刻便为她重塑心脉,稳住生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平淡的字句里,已悄然缠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蛊惑,温柔又阴邪。
浮笙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无欲大师的脸。
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就在刚刚,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清楚楚的看见,眼前这个顶着无欲大师面容的人,唇角轻轻勾起了一抹阴冷诡谲的笑。
那笑容森冷邪异,毫无善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晏苏心神全然系在床榻上的人影身上,并没有注意到。
但她却是瞧得分明。
这个笑……
浮笙的心脏剧烈狂跳,砰砰作响,几乎要震破胸腔一般,呼吸也不由急促凌乱起来。
她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张狂狷邪恣的脸。
这个笑,和那名赤发赤眸的彼岸花少年,一模一样。
……
晏苏听了无欲大师这番话,缓缓垂眸望向自己心口,纤长浓密的眼睫簌簌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重阴翳。
垂在身侧的素白指尖缓缓抬起,丝丝缕缕的寒气从他掌心漫溢而出。
冰雪之力在他手心不断聚拢、压缩,不过须臾,便凝成了一枚尖锐锋利、寒光刺骨的冰锥。
冰锥莹白剔透,寒芒乍现,凛冽的凉意四下弥散,锋芒直直对准他心口要害。
“动手吧。”无欲大师的声音再度响起,似梵音又似魔吟,裹着蛊惑人心的催迫,“再迟疑片刻,她便魂飞魄散,再无生机了。”
晏苏抬眸,最后望了眼床榻上昏睡不醒的少女,眸底划过一抹缱绻和不舍。随后他闭上眼,掌心冰锥寒气森然,腕间微一运力,便朝着自己心口狠狠刺去。
就在冰锥堪堪触到衣襟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骤然攥住他的手腕,力道牢牢锁紧,硬生生阻住了他刺入的动作。
晏苏心头巨震,猛地睁开双目。
只见床榻上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女,竟已然睁开了眼,眸光清明,带着惊魂未定之色。
“浮笙……”他怔怔望着她,嗓音微哑,有些惊愕,但更多的是欣喜。
一旁的无欲大师见此情景,神色骤然一变,白眸深处掠过几分难以置信:“你怎会……?”
浮笙额间沁出层层虚汗,此时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紊乱。
她五指死死扣着晏苏的手腕,心口一阵阵悸痛真实而刺骨,魂体归窍的滞涩与幻境残留的晕眩交织在一起,让她身形都微微发颤。
就在刚刚,眼见晏苏当真要自剖心脉以命相抵,她情绪忍不住爆发,然后识海处骤然滚烫,一股源自魂体本源的磅礴力量汹涌迸发,瞬间冲破了魇境桎梏。
她只觉飘忽游离的魂体猛地一震,天旋地转间,便已然归窍附身,取代了幻境里沉沦昏睡的自己。
察觉到无欲大师阴冷的视线锁在自己身上,浮笙只觉手脚都泛起凉意,没有回应他的惊愕,抓着晏苏的手,二话不说,起身拉着他便往屋外疾奔。
她的速度已然极快,而刚掠到门口,便见眼前光影一闪,一道白发身影赫然立在门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浮笙收势不及,险些直直撞上去,急忙脚下急旋,硬生生刹住身形。
她抬眸望向拦在身前的无欲大师,心底大骇。
他竟是直接瞬移到了面前!!
无欲大师的唇角噙着一抹笑,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温和:“浮笙,怎的醒来后一言不发便往外跑呢?你伤势未愈,本座再为你探探脉象?”
说着,他便抬手,往浮笙缓缓伸来。
浮笙立刻往后撤了半步,利落避开他的动作,眸光满是戒备。
“浮笙?”一旁晏苏察觉到浮笙的情绪不对,不由低唤一声,目光带着几分疑惑。
浮笙强压下心口的慌乱,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冷静,她一边警惕提防着无欲大师,一边对着晏苏开口,语气急切:“晏苏,你醒醒,我们现在是在梦里。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无欲大师。”
“……梦里?”晏苏低声喃喃,眸色泛起些许茫然。
“对,梦里。当时神迹关闭,我们被传送回了宗门,你中了幻魇,一直昏迷不醒。我是入了你的梦,特意来救你出去的。”浮笙望着他迷离恍惚的神色,不由放缓了语气认真解释,“你快挣脱幻境束缚、清醒过来,否则我们都要被困在这里面了。”
晏苏闻言,眸底蒙上一层浓重的迷蒙。
魇境编织的幻境太过逼真,温情裹挟着迷惑,虚实交织缠绕,早已像藤蔓般死死缠锁住他的识海,困住他的心神。
浮笙的话语一字一句砸进他耳中,起初只像是隔了一层厚重浓雾,模糊又遥远。
但下一秒,那些字句却化作利刃,狠狠劈进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晏苏闭紧双眼,眼睫剧烈颤栗,额间隐隐沁出薄汗。
识海之中如同天崩地裂,将他的大脑撕裂成两半,一边是幻境迷障层层裹缠,死死拽着他沉沦,一边是魂灵深处的本真意识在冲破禁锢,拉扯着他挣往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