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山庄在盛夏的阳光下慢慢焕发出勃勃生机,草木葱茏,花繁叶茂,像是从沉睡中醒来,又像是从未沉睡过。红姐每隔几天就派人送来新鲜的鱼虾和莲藕,说是太湖里刚捞上来的,还带着水汽。阿碧的厨艺也越来越好,每天变着花样给大家做好吃的——荷叶包的糯米鸡,清炒的藕带,莲子炖的甜汤,都是夏天的味道。
王语嫣看着这一切,心中渐渐平静下来。那些烦恼,那些担忧,那些未解的谜团,都暂时被放在了一边。她知道,路还很长,谜题还很多。但至少此刻,她是安宁的。
这一日,王语嫣正在茶花树下打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不急不缓,从山庄门口经过,又渐渐远去。不是耶律玄,也不是什么官兵,像是普通的过路人。
无心从外面跑进来,道:“嫣姐姐,刚才有人骑马从门口过,好像往太湖那边去了。是个老人,穿着灰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王语嫣心中一动。灰袍,斗笠——红姐说过,那个资助修山庄的人,就是这样的打扮。
“你确定是个老人?”王语嫣问道。
无心点了点头,道:“骑马的姿势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但没看清脸,斗笠压得很低。”
王语嫣站起身来,道:“追。”
她展开轻功,朝山庄门口追去。众人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门口,官道上空无一人。马蹄声已经远去了,只有风吹过茶花树的声音。
王语嫣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官道,心中有些遗憾。
那个人,就是“逍遥子故人”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来曼陀山庄的吗?还是只是路过?
周通道:“人已经走远了,追不上了。嫣妹妹,回去吧。”
王语嫣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山庄。
她不知道,在远处的官道上,那个灰袍人勒住了马,回头望了一眼曼陀山庄的方向。斗笠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满是沧桑。
“王语嫣……”他喃喃道,“果然是无崖子的外孙女。那块玉石,终于等到了有缘人。”
他扬起马鞭,策马而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那灰袍人出现又消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王语嫣站在山庄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官道,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那个人,就是红姐说的“逍遥子故人”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看她的?
接连几日,王语嫣都在想着这件事。
这一日午后,天气闷热,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人心烦意乱。王语嫣正在房中看书,无心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嫣姐姐,那个灰袍人又来了!这次他没走,就在山庄外面站着,说要见你!”
王语嫣放下书,站起身来,道:“在哪里?”
无心道:“就在庄门口。小僧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说要见你。小僧看他眼神很温和,不像坏人,就进来报信了。”
王语嫣点了点头,道:“请他进来。”
无心应了一声,跑了出去。不多时,他领着一个灰袍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高大,虽然穿着灰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的灰袍虽然朴素,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走到王语嫣面前,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苍老却清癯的面容。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眉毛也是白的,又长又密,垂在眼角。但他的皮肤却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松弛干枯,而是透着一种淡淡的红润,像是婴儿的皮肤。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寒星,深邃而清澈,没有一丝浑浊。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苍劲而挺拔。
王语嫣心中暗暗吃惊。这个老人的年纪,怕是比外公丁春秋还要大。但他的气色,却比丁春秋好得多。
“你就是王语嫣?”老人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
王语嫣道:“正是。前辈是……”
老人微微一笑,道:“老夫清风。这个名字,你也许没听说过。但老夫的师父,你应该知道——逍遥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丁春秋猛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道:“逍遥子?你……你是逍遥子的弟子?老夫从未听无崖子提起过!”
周通也是一脸茫然。他在灵鹫宫多年,从未听说过逍遥子还有这样一个弟子。丁春秋更是难以置信——他当年跟着无崖子学艺,无崖子从未提过还有这样一位师兄或师弟。
清风微微一笑,道:“你当然没听说过。因为老夫从未在江湖上走动过。老夫是逍遥子的道童,从小就跟着他,侍奉他的起居。他教了老夫一些粗浅的功夫,但从未正式收老夫为徒。老夫的身份,连童姥、李秋水、无崖子都不知道。”
丁春秋捋须道:“老夫活了七十多年,从未听无崖子提起过你。你这番话,叫老夫如何相信?”
清风也不恼,淡淡道:“信不信,由你。老夫今日来,不是来证明身份的,而是来告诉王姑娘一些事。你若不信,大可以不听。”
丁春秋哼了一声,坐了回去,不再说话。他虽然嘴上说不信,但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因为这个老人说的那些事——逍遥子、童姥、李秋水、无崖子——都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王语嫣道:“前辈请坐。无心,去泡壶茶来。”
无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清风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语嫣身上,道:“王姑娘,老夫今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逍遥派,关于不老长春谷,也关于你。”
王语嫣道:“前辈请说。”
清风端起无心送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缓缓道:“这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茶香袅袅,在午后的热风中慢慢飘散。
“不老长春谷,在云南大理的深山之中,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谷中有一口长生泉,泉水有神奇的功效——喝了它的人,可以延年益寿,百病不侵,活上几百年都不成问题。”
丁春秋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他活了七十多年,最怕的就是衰老和死亡。这些年他四处寻找长生之术,却始终没有找到。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怎能不心动?
“但是,”清风话锋一转,“长生泉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谷中的人喝了泉水,虽然能长寿,却永远不能离开山谷。一旦离开,他们就会迅速衰老,很快死去。”
王语嫣心中一动。她想起了一种传说中的植物——人参果、蟠桃之类的仙果,吃了可以长生,但必须在特定的地方才能存活。这长生泉,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清风的语气变得低沉下来:“谷中的人,世世代代都住在那里,不敢离开。他们虽然长寿,却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永恒的牢笼里。几百年,几千年,看着外面的世界变化,自己却只能守在那个小小的山谷里。那种感觉,比死还要难受。”
众人听得入神,谁也没有说话。蝉鸣声从窗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这个古老的故事伴奏。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人从外面闯进了长春谷。”清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个年轻人,就是我的师父——逍遥子。”
王语嫣心中一震。逍遥子?他是从外面闯进长春谷的?
“师父年轻的时候,游历天下,寻找仙道。他走遍了名山大川,访遍了高人隐士,最后在云南大理的深山中迷了路,误打误撞走进了长春谷。”清风道,“谷中的人见他年轻,又是外人,本想把他赶出去。但谷中的长老说,既然他能进得来,就是有缘人,不妨留他住几日。”
清风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继续道:“师父在谷中住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喝过长生泉,身体确实好了很多。但他发现,这长生泉虽然能延年益寿,却不是真正的长生之道。真正长生的秘密,不在泉水里,而在泉水源头的那块玉石上。”
“玉石?”王语嫣脱口而出。
清风点了点头,道:“正是。那块玉石,是长春谷的镇谷之宝,也是整个山谷的灵气来源。它不知道在泉底沉睡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谷中的人只知泉水能长生,却不知玉石的存在。师父在泉底发现了那块玉石,从中参悟出了高深的武学,创立了逍遥派。逍遥派的‘逍遥’二字,正是取自庄子的《逍遥游》。”
王语嫣心中豁然开朗。原来逍遥派的武功,都是从那块玉石上参悟出来的。怪不得她体内的灵气能和琅嬛玉洞中的那块玉石产生共鸣,怪不得她在那里能激活玉石的信息。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块玉石和逍遥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风继续道:“师父离开长春谷的时候,带走了那块玉石。但不是全部的玉石——他只是从母玉上取了一部分,或者说,母玉自行分出了一部分让他带走。具体是怎么回事,老夫也不清楚。谷中的人本来不放他走,怕他把玉石的事说出去。但师父说,他不会把玉石的事告诉任何人,也不会用玉石做坏事。谷中的人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放他走了。”
他叹了口气,道:“师父带着那块玉石离开长春谷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王语嫣问道。
清风道:“他发现,那块玉石离开长春谷后,竟然自己分成了五块。五块玉石,大小形状质地完全相同,光泽也一模一样。每一块都蕴含着强大的灵气,却又彼此呼应,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把它们连在一起。师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老夫也不知道。也许是母玉的意愿,也许是天地造化的玄机,总之,五块玉石就这样出现了。”
王语嫣心中一震。玉石自行分成五块?这听起来像是天意,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在起作用。她想起了须弥山天宫中显示的那些信息——七块玉石,七个地点。清风说的是五块,可她明明看到了七个地点,为什么会不一样?
“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王语嫣道,“晚辈在琅嬛玉洞中的那块玉石上看到的信息,标注了七个地点。曼陀山庄、桃花岛、灵鹫宫、不老泉、须弥山、蓬莱、玉虚……这是七个地方。为何前辈说是五块玉石?”
清风微微一笑,道:“五就是七,七就是五。王姑娘,你何必执迷于这些数字呢?”
王语嫣一怔,随即心中豁然开朗。
五就是七,七就是五——这不就是道家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吗?数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数字背后的道。五块玉石,可以分成七块;七块玉石,可以合为五块。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但本质上是同一块玉石。她看到的七个地点,也许有些是空的,有些是假的,只有真正有缘的人才能找到真正的玉石。而且,那些信息是玉石中封印的,不是直接显示的,也许需要进一步的机缘才能完全打开。
她想起逍遥子留下的那些谜题,那些机关,那些暗示。他从来不会把答案直接告诉别人,而是设下层层考验,让有缘人自己去领悟。数字也是一样,五就是七,七就是五,领悟了这一点,才能找到真正的玉石。
“多谢前辈指点。”王语嫣道,“晚辈明白了。”
清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道:“你果然聪明。师父说得对,有缘人自会明白。”
王语嫣又道:“前辈,晚辈还有一个问题。慕容家和王家,和逍遥派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