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啮噬族的认主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王者已经成功出世,做出了末日预言,还抓走了纯净灵魂,一众魔族都感到既震惊又沉重。
玄夙是脸色最不好看的一个。他复活妻子白龙的计划需要帮手,为此,他专程付出了重金,广邀同道,如今却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严重减员,交给他们的宝物也全都便宜了啮噬族。如此的出师不利,令他那紧绷的身形几乎凝成了一道黑洞,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先前和百里寂一样抱着观望态度的魔族,此时虽未明说,却都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果然是没有那么好拿的啊。
他们也尝试过,用神识扫描整个神秘空间,乃至覆盖到天昙,都找不到啮噬族王者和琴佳的下落。一旦脱离天昙,即使以他们的实力,也无法再探测下去了,只能各自委派还留在外界的下属去打探消息。
任务是安排下去了,但这些魔族实际上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从王者目前展现过的能力来说,他能瞬间跨越一整个位面的距离,还能在过去和现世间来去自如,这样的人想要隐藏起来,他们并不觉得自己还有能找到他的机会。
水无念第一时间就尝试过用系统去定位琴佳。不出意料的,他没法切换到琴佳视角了。并且在玩家名单中,琴佳的头像已经暗淡了。但和那些已经确认死去、名字变成灰色的玩家又不完全相同,她的状态更像是被封闭了,点击多少次都没有反应,好似在消失的那一刻就被剔除出了玩家队伍,下落不明,生死不明。
玩家们很快也从叶云烟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都很担心琴佳。
佐佐木池也特别自责,尤其令他如鲠在喉的是,他竟然连一件真正值得责怪自己的事都找不到。他没有能力阻止魔族把琴佳带来,何况琴佳就算留在无阵营也拦不住王者;同理,就算自己时刻都待在她身边保护她,一样不能确保她的安全。也就是说,不管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眼前这个结果。
重要的人正在被各方力量撕扯,自己却连上桌参与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无力感太痛了。佐佐木池也痛得连腰都弯了下去。
爱莉丝一直在安慰他。她说琴佳那么可爱,谁见了都会喜欢她的。既然王者可以自然成王,他就没有必须要伤害纯净灵魂的理由。没准小琴佳只是出去玩一圈,等回来就把王者都攻略了呢。
除了至恶者,没有人能伤害纯净灵魂。但玩家们还是很难完全放下心。毕竟啮噬族王者是一个全新的生物,谁知道他还符不符合这条定律?万一那种冷血动物本身就带有至恶者的特性呢?
就连墨凤也只能摇头。他毕竟还不是正式的地狱之主。况且据他所知,王者之名,就连生死簿都没有记载。那不是顺应天命诞生的物种,他的行动也不会被收录在天道轨迹中,恐怕将会成为一个不被任何人测算和掌管的异数!
楚天遥也正是坐立不安。他禁不住的在想,如果王者一去不回,今后换血的事要怎么办?自己又没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将来王者要找人办事,可以轻易收服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仆人,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王者持续给他换血。
看来有必要尽快给黑十羽送一封信。楚天遥焦虑的想着。也许王者临走前对它做过交待。即便不然,也可以听一听它的想法。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容易想到对策。
该隐伫立于长厅一角,沉默的注视着这群低气压的人们。他实在是太平静了,就像在足以摧毁世界的一场激流中,独自站在仅存的一块陆地上,望着眼前的人们拼命挣扎,最终被波涛吞噬,都始终只是注视着。他会悲悯他们的不幸,却不会伸出手去拉任何一个人。
叶云烟的目光一次次落在他身上,终于,她选择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该隐毫无波澜的视线,淡淡的转了过来,和她对视在了一起。
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他身后的末日风暴,瀚海汪洋。叶云烟需要足够的定力,才能抵抗住那一片人间疾苦的冲击,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会帮忙救人,但是能不能请你至少给我们一点提示,让我们确定琴佳是安全的就好。”
这是在他表明身份后,他们的第一次重新交流。
“在不违规的情况下,应该可以做点什么吧?你知道所有的轨迹,既然向我展示历史可以间接帮到啮噬族王者,我想你也会有办法,利用同样的蝴蝶效应来帮帮我们。”
该隐在她开口之前,就清楚的知道她要说的每一个字,但他还是保持礼貌的等着她说完,才淡淡回应道:
“这个世上,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人正在承受着你想象不到的苦难,也有无数的人向天道祈求。天道只会不偏不倚,这也是一种公平。”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拒绝,但在久违的听着他陈述时,叶云烟却感到和他更接近了一些。
如果不是因为人力已经走到了尽头,她绝不会向他开口,做出这种近似于“祈求天道”的事。然而,一想到这种彻骨的无能为力和绝望,于他而言却是生命的常态,她那份“不想让任何人掉队”的责任感又涌了出来,让她无法对他的悲伤置之不理。
他说他不会回应任何人的祈求,可同样不会有人回应他的祈求。叶云烟也没有能力真正的“回应”他,她只想尽力给他一些“回响”。
“好不容易才诞生出的‘自我’,如果不去运用,就什么都不会改变。”她轻轻的说着,温柔而坚定,缓慢而郑重,“我不否认我想请求你的帮助,但我想让你明白的是,你的意志也很重要。在你能够用自己的意志去思考的时候,你和曾经那个纯粹的天道就已经不一样了。所以我希望,不管是再微小的自由也好,我希望你能试着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动。”
“我的意愿……”该隐似乎在品味着这个在他的世界里过于遥远的名词。也许万载岁月前在他眼底也曾浮起过期冀,如今却只剩下了一片s灰般的哀凉。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分明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当他回望着叶云烟时,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你怎么能够肯定,我的意愿,就一定会如你所愿?”
的确,天地法则有了意识,大部分人都会希望他赏善罚恶。但假如他真的拥有着完全的行动自由,一份毫无制约的力量,会带来的也或许是更大的灾祸,那还不如让他始终当个旁观者。
“我说过,天道只看结果。”该隐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你亲手整理过史料,应该知道,围绕纯净灵魂展开的战争,伤亡数字总是远远超越其他的任何一场战争。这是天道造成的错误,纯净灵魂,就是这样一个错误的群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世上存在。”
“不能救纯净灵魂,是我的职责。不想救纯净灵魂,是我的选择。”最后,他这样总结了自己的立场。
……
那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连叶云烟都没法说服该隐,旁人更是连被他接纳为谈话对象的机会都没有。至于百里寂,则是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会松口,也懒得和他多费唇舌。
他不帮忙,一众魔族和玩家除了等待消息,暂时也就没什么能做的事了。于是不多时,也就各自散了。
“其实,我有件事情不太明白。”水无念趁着这段平缓期和花半夏交流,“魔族的人都知道琴佳来自未来,既然她能长到这么大,不就说明至少在她那个时代,世界都还没有毁灭吗?为什么他们好像都很在意王者做出的末日宣告,就没人想到这一点呢?”
花半夏抿了抿唇:“这是因为,天道的视角,和我们是不同的。”
“我之前也跟你说了,普通人的生命是单行线,你只能是当下这一刻的你,而不会是十年前或十年后的你。但在天道的维度上,所有的时间线都是一个整体,从开始到结束,全部都是已经写好的‘已知’。”
“打个比方来说,比如我们编写了一条程序,每过一天,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个小球,投放到下方的数据库里。只要程序一直按照这个逻辑运行下去,那么从理论上来说,即使我们身处在刚刚只有一个小球的时间线上,但数据库里被填充了十万个小球的未来,可以说在那一刻就同时存在了,对吗?”
“生活在不同阶段的我们,分别构成了彼此d立的时间线。毁灭不会从某个单一的时间点切入,而是对整个时空维度的推f和摧毁。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时间线都将不复存在。你也可以理解为,一本被规划好了大纲、却在中途就被作者放弃的书,书中的角色,就等于是被剥夺了本可以拥有的未来。”
所以,琴佳的存在,完全不能成为安心的依据。事情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呢?水无念越想越焦虑:“那我们该怎么办?”
花半夏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连这片空间都出不去,还能怎么办?不过这么大的事情,那批龙头势力肯定会比我们更早得到消息,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会尽一切努力去规避。要是连他们都做不到……”她想了想,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就更轮不到我们做什么了。”
这还真是成了,天塌下来,由高个子来顶啊。水无念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能不能活下去,不取决于自己,完全取决于莫测的天意,这就是普通人的无奈。
“回头想想,之前神突然和我们失去联络,可能就是跟这件事有关。”花半夏沉声分析着,忽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显见的难看了下去,“现在魔族很快也会意识到了,这样一来,可能会变得很不妙……”
“会怎么样?”水无念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能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还有什么比世界会毁灭更糟糕的吗?”
花半夏的视线,在与他相接时就迅速垂落,半启的唇转化成了一个苦涩的弧度:“先看下去再说吧……也可能只是我太悲观了呢。”
……
墨千珑收到了一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
信是黑十羽送来的。它表明了身份,并提醒她,近期务必要当心。“纯净灵魂被抓走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灾难接下来才要开始。”
事实上,墨千珑也想到了这一点。
魔族和玩家,本身就是食物链上狩猎者与猎物的关系。之前因为有琴佳在,她充当了他们的“人性阀门”,让双方可以暂时坐在同一艘船上,共同对抗外部势力。一旦琴佳不在了,这份岌岌可危的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破,翻船是迟早的事。
黑龙的态度已经露出端倪了。他认为自己承受了极大的损失,不想再参与这些多余的事。其他魔族拿钱办事,自然都会以他的意见为主。也就是说,各方还在等待消息的这段时间,是最后的缓冲期。如果到时候还是找不到琴佳,在魔族的行动急转弯之下,他们这些玩家都会有生命危险。这绝不是杞人忧天。
黑十羽还在信中透露了一条信息。它说,这里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直通天昙。它详细描述了密道的位置以及开启方式,并忠告墨千珑,要是发现魔族有翻脸的迹象,就从那里逃走。
这其实是啮噬族王者留给它的后路。毕竟是自己的得力下属,王者还是做了一些安排的。
琴佳出事,神秘空间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再搜捕它了。它本可以先行一步,以尘十羽的身份去往天昙,但它做不到放任墨千珑被魔族杀s,还是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黑十羽还说,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通道一经开启就无法再关闭,王者也考虑到了,在它走后,可能会有玩家察觉到这个逃生窗口,而他根本没准备让他们全都活着离开。所以通道的容量是有限制的。每送走一个人,能量都会大幅度消耗,等到能量耗尽,通道就会彻底消失。
从现存的容量计算,能够被安全送走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多出来的名额,代表的是王者的恶意——不是所有人都走不了,偏偏是将生存的机会只向极少数的人开放,等于用利益生生将他们割裂。
王者大概很想看到,这些曾经亲密的朋友,为了争抢生路,自相残杀的样子。又或者,即使他们彼此谦让,但只要最后活下来的人一想起,自己捡回来的这条命,是建立在同伴的牺牲之上,今后也不可能再活得很好。
啮噬族所有的生存记忆都饱含屈辱,继承了这一切苦难而诞生的王者,对任何一个只要有着还看得过去的外形、能活得人模人样的生物,都充满了强烈的憎恨,他想让整个世界变得不幸。黑十羽在接受他的力量时,也接受过他的一部分记忆,亲身感受过那股从血脉中汹涌而来的、尖锐而疯狂的恨意。
神秘空间聚集的几乎都是各阵营的精英,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很出色的存在。能拿这样一批在荣耀中成长起来的人开首刀,王者相当乐在其中。这就表示,他一定会让这个游戏,足够的残酷。被留下来的人,不会再找到其他出路,只能被暴L在魔族的屠宰场下。黑十羽绝不希望墨千珑会是其中之一。
看着手里的信,墨千珑沉思了很久。
通过上次的接触她就感受到,黑十羽这个人,对自己是没什么敌意的。但它对自己的同伴,仍旧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威胁。
敌人的大将为什么唯独对自己示好,墨千珑不明白,也没有太多心思去想。但它的提醒走在了所有人前面,与自己不谋而合也是事实。
必须要把最糟糕的情况考虑在内。一条紧急时刻的逃生通道,对他们的价值不言而喻。对这份目的不明的善意,墨千珑倾向于相信,但不管怎样,她会先去探查一下那条通道,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往里面钻。再者,能弄清运行机制的话,也许能找到让它容纳下更多人的办法。
“果然,他们也意识到了……”花半夏在虚空中喃喃自语,“逃到天昙也不会安全,情况真的朝着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这一次,面对水无念忧心忡忡的注视,花半夏没有再隐瞒。或许是在这样史无前例的灾难面前,她也希望能够有一个人分担她的不安。
“在此之前,外来者是因为忌惮神,才勉强遵守了天昙的游戏规则,不对玩家动手。但是当他们逐渐察觉到,神不得不抽调出全部的力量去应对末日,已经顾不上再去约束他们了……那么,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这场一边倒的屠s了。”
“我担心,在末日降临之前,玩家就会被那群凶残的外来者赶尽杀绝!”